凡煙小說

一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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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甘欣笑著搖頭:“靈獸那直腸子, 阿兄也是知道的。獸王作為裏頭的佼佼者,不論是境界還是性子,都是將其餘靈獸特性發揮到極致的。要我說呀, 他指不定比任何一只靈獸都要軸, 哪有可能輕易改變自己的計劃。而且我從遇到他到現在, 身邊並沒有發生什麽有意思的事情, 可能會叫他變了想法。”

傳音蝶的那頭寂靜片刻,才又傳來甘扶的聲音:“也許不是因為你身邊發生的事情。”

“啊?”

“靈獸不都是這樣嗎?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甘扶說。

甘欣楞了陣, 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好一會兒才上氣不接下氣道:“還好我習慣在身邊布下隔音陣,要不然大半夜我這動靜,非得讓旁邊住客向店家投訴不可。”

“……”甘扶掙紮道,“你別不信,任何靈獸……”

甘欣嘴上漫不經心地“嗯”著回應甘扶後頭的話, 敷衍之情溢於言表。

她當然不信啦。

馭獸山莊裏的靈獸是都喜歡她, 可那才不是無緣無故,看到她就生出親近之意的喜歡。

他們對她的好,一部分是因為靈獸天生對馭獸師的服從, 而她又是這一代馭獸師裏天賦、境界最厲害的那一個, 所以他們的天性使然,會臣服於她。

可如果她不做什麽,那在弟子和靈獸們心中, 大概和一個尋常有威嚴的掌門或是繼承人沒什麽兩樣,但甘欣又最討厭這種分明的等階觀念, 因此在她的帶領下,馭獸山莊上下只有親友家人, 沒有上下級之分。

這並不是一聲令下就能要求大家照做的。那麽多年間,她仔細記下了每一個弟子和靈獸們的喜好,讓他們能在馭獸山莊裏過上最舒心快活的生活,選擇自己最喜歡的道去修煉。

塵世間支離破碎,但她要給檀山撐起一片桃色的天。

所以山莊中的人和靈獸愛戴她,嚴格意義上都是她苦心付出與經營換來的結果。愛是相互的,她雖然從來沒有要從他們身上得到過什麽,但她從大家這裏收獲的,一點也不比她給予的少。

可她給過顧屹什麽呢?

一塊碎得不成樣子的荷花糕,幹巴得吃一塊恨不能嚼上半刻才好咽下去的面餅。

他怎麽可能因此就像山莊裏的其他靈獸一樣待她。

甘欣自嘲地笑笑,世上的愛與關註要是都這麽簡單就好了。

甘扶知道甘欣想到哪裏去了。

她從小就是個心思細膩綿長的姑娘,要是能在父親兄長的呵護下,在同門的關愛看護中,於山間自由自在地長大,不知道這一生該是多麽的幸福快活。

卻因為他的無能,和她超乎尋常的天賦,才剛會走路就被壓著學各種管理山莊的活計,被扔進各個秘境歷練。

有時候看著其他被甘欣保護得很好的弟子們,甘扶都要忍不住說一句不公平。憑什麽他們能無憂無慮生活著,而他那個臂彎裏抱著長大的妹妹,卻要替他們扛起那麽多?

這麽好,這麽心地善良的姑娘,本來應該在泡在糖水裏長大,擁有全世界的偏愛。

甘扶又說:“你不信也沒事,但不妨照著阿兄說的做了試試。雖然不知道顧屹內心怎麽想的,但是他至少現在對你是有幾分善意的。滿滿,你應該利用好這份善意,為自己謀求點東西。”

強大的馭獸師可以擁有多個靈獸,只要他們自身金丹對於五行星源的吐顧能滿足靈獸的需求,也能用靈壓鎮住自己的靈獸。

但是境界高深如千彥和顧屹這樣的,絕對不可能同時擁有。

不過千彥在落入魔王手中之前,早已做了完全的準備,只要甘欣這邊同意,他們的血契隨時能在對甘欣傷害最小的情況下被解開。

這樣以後,甘欣就有了重新與顧屹結契的能力。

在千彥和顧屹之間二選一,明眼人都知道哪個才是正確的選擇。

“可你也說了他是獸王,怎麽可能歸順馭獸山莊,成為我的靈獸。”甘欣搖了搖頭,心想阿兄平日裏再是沈穩持重,如今這樣的情形下,到底還是亂了手腳。

怎麽什麽不可理喻的點子,全都拿出來說了。

甘扶沈吟了下,在幫著甘欣早些想通,和維護自己的面子之間,最終下定決心選擇了前者。

“不一定要他主動歸順。”

“……什麽?”

“他既然對你現在印象還不錯,不若你就用這樣對靈獸而言很是珍貴的好感,給他下藥,讓他被迫與你結契。”

“……”

甘欣沒有說話,甘扶還以為自己說動了她,於是繼續道:“阿兄曾經在一本古籍上看到過一種對靈獸十分管用的迷藥配方,是早年間其他修士在誘捕靈獸時使用的。我等下就將那秘方謄抄一份予你,都是市面上常見的靈材,不容易引起他的懷疑,你屆時……”

“阿兄。”甘欣打斷了甘扶的話,“我先不與你說了,早些休息。”

她就這樣掐滅了傳音蝶。

說那最後一句的時候,甘欣聲音有些響,語氣亦是冷了下來。甘扶意識到了她的情緒變化,唇邊的話語硬生生停在舌尖,發出一聲短促是氣音。

有一瞬間,甘欣心中是有些不忍的。她不知道還能有多少次和兄長對話的機會,若是下一刻她便魂歸天地,與至親留下的最後一次交流竟是這樣不歡而散的結局,總歸是遺憾的。

可甘扶說的這話給她的沖擊太大了,讓她一時沒能克制好情緒。

如此冷漠又充滿算計的辦法,怎麽會是從兄長那樣如三月暖陽一般的人口中說出的?

是兄長變了,還是她從不曾認識過兄長真正的模樣?

若是後者……甘欣不免有些唏噓。相處多年,她現在才了解兄長真實的為人,這個妹妹做的也著實太不合格了。但她兄長瞞她瞞得這般緊,也實在是有些令人不敢深思。

但這都要過去了。

如果接下來幾日,她依舊像從前那樣一無所獲,那再多的謎團和欺騙,大約也只能下一世再算個明白了。

第二日打開客棧房門的時候,甘欣有些意外看到了顧屹的身影。一般這個時辰,他要不正在收拾自己為數不多的行禮,等她起床趕路,要不在樓下安安靜靜地進食,觀察著身遭來來往往的修士。

然後等她起床趕路。

但這會兒他什麽都沒帶,只是安安靜靜站在她門口。

頭發紮得有些松散,有半叢散落在肩上,頗有幾分剛醒來的慵懶感。

初見顧屹的時候,他頭發是散落在腦後的,甘欣以為他流落在外,丟了發繩,從裙擺上撕了一片下來給他綁頭發,可他並沒有照做。

甘欣以為是他不喜歡用自己的東西,可後來從毒瘴林出來,看到對著“發繩”出神的顧屹,甘欣才心裏出現一個詭異的猜測。

他是不是……不會系?

不對呀,越是山野鄉村裏的孩子,越是從小什麽苦活都要幹,這樣散著頭發,雖然沒有什麽儀表著裝的歸束要求,卻礙手礙腳,給生活平添了許多麻煩。而且看他身上衣裳雖然樸素簡單,卻洗得很幹凈,頭發亦是柔順地垂在身後,不像是不修邊幅的邋遢模樣。

這樣一個人,怎麽會紮不來頭發呢?

彼時甘欣試探著抽走發帶,在顧屹面前示範了一下。從那以後,他有模有樣地學著她束起頭發,只是確實紮得不甚嫻熟,時不時就會灑落下來,偶爾也會落下幾縷,被風一吹,將那蒼白的膚色和天雕神鑿的臉,襯得愈發俊俏三分。

現在甘欣終於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了。

獸族嘛,不會紮頭發再正常不過了。

也就狐族愛美,喜歡學人族的打扮,審美又有些花裏胡哨,於是抓著什麽五彩斑斕的就往自己身上懟。

但按照兄長打聽來的,顧屹是一條騰蛇,從頭黑到尾的那一種。本體連毛都沒有,怎麽可能會紮頭發呢?

想到這裏,甘欣看著顧屹打了個寒顫。

這麽漂亮的少年,竟然是一條蛇啊……

她真的非常非常,害怕蛇類。

那光滑的軀幹,強有力的腹部,光禿禿的腦袋,尖銳的獠牙和令人望而生畏的豎瞳……

長相可怖,一點都沒法和眼前這個精致得不像人的少年聯系起來。

……

他也確實不是人。

甘欣覺得要不是這麽些年她被當做山莊繼承者培養,從小就來來回回在鍛煉自己心性和意志的秘境裏進出,被迫直面內心內可怖的東西。那她在知曉顧屹身份的第一時間,恐怕就要尖叫著逃跑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腿雖然已經軟綿綿的,恨不得連往前走一步的力氣都沒有,臉上卻還是一片淡然模樣,看不出任何心中所想。

“你看著我做什麽?”顧屹覺得有些奇怪,長又直的眉毛往下壓了壓。

這是他慣常表達不悅的模樣,甘欣從來只覺得這少年脾氣不太好,似乎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引得他不悅。可不管他有多不高興,卻也只是臭著張臉一聲不吭,不會做出什麽。

因而甘欣也就會隨口拈兩句好聽話逗他開心,要是得不到回應,她也就作罷,繼續忙自己的事情。反正問他為什麽不高興,顧屹也不會說,還不如由他自己慢慢消化,不必放在心上、多加幹涉。

但這一次,顧屹只是沈了沈眉,甘欣心裏就涼絲絲的。

只是眸光那麽一閃,就讓顧屹覺察到了不對。

他原本側著身站在甘欣門口,這會兒轉了過來,直視著甘欣問:“你這是什麽神情。”

甘欣心中警覺,她可千萬不能再大意地露出端倪,若是讓顧屹知道自己已經清楚了他的身份……甘欣雖然說不好顧屹究竟為什麽出現在她身邊,卻覺得當下兩人最好維持原來相處的模式,暫且別有變化為妙。

因此甘欣對顧屹露出了有幾分傻氣的笑容,說:“一睜眼就看到你在我房門口,有些晃神,還以為沒睡醒呢。”

“不是一睜眼。”顧屹一板一眼地糾正。

甘欣:……

她早就該猜到顧屹不是人族了的,這世界上哪會有這樣腦子不打轉的人族嘛。

“哈哈。”甘欣幹笑兩聲,“所以你怎麽在這裏呀,等我吃早飯嗎?”

顧屹又轉了回去,視線往下。

甘欣這才意識到,他從方才到現在,一直在看樓下。

客堂裏熙熙攘攘,看起來與任何一間生意興隆的客棧晨間景象沒什麽差別。可仔細一看,便能察覺到其中不對勁的地方。

其中有不少旅人,上一刻還在或是相互攀談,或是開懷大笑,下一刻就會冷下眼眸,在陰影中互相對視一眼交換所得。

他們身上穿的衣裳,雖然故意做出了風塵仆仆的模樣,可只要在江湖上漂泊久了的人,稍微仔細些就能看出他們和尋常凡人的不同。

甘欣凝神去探,便發現他們是有靈力的修士。

但對方是什麽門派的,她暫且沒辦法從這特意的偽裝中察覺一二。

若是平常,這些人再怎麽仔細偽裝,甘欣也會在他們邁入客棧的瞬間發覺他們的存在。可昨夜為了能和甘扶通訊,她變更了陣法,又因為太過震驚甘扶的性情,一整夜陷入了思索從而忘了將陣法修改回來,所以直到現在被顧屹一提醒,她才發現自己身處這樣的危險之中。

甘欣感覺自己整個頭皮似乎都被提了起來。

這些人為什麽在這裏,他們在互相交流什麽?她完全沒有感知到他們彼此間傳遞消息的靈力波動,應當是用了一些她不知道的術法,或者是門派內部的暗語。這帶給甘欣巨大的不安。

可與此同時,她還不忘下意識地對顧屹說:“你別怕,我會護住你的。”

脫口而出的一瞬間,她才想起來顧屹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凡人少年。他哪裏需要她的保護,真要打起來,在場的修士加在一塊兒,都不一定能拔出獸王的一片鱗甲。

不過……她這麽說話,是不是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顧屹應當不會對她方才的怪異行為起疑了吧。

顧屹垂眸,掃了炸毛的甘欣一眼:“他們不是沖你來的。”

“……啊?你怎麽知道?”

“昨天半夜睡不著,開窗無意間看到的。”顧屹說,“反正是兩個門派私下的恩怨,和你沒關系。”

甘欣:……

睜眼說瞎話。

一個普通的凡人,能做到對修真界的事情觀察那麽細致入微,還總結得如此像那麽回事?

“那你站在這裏做什麽?”

顧屹扯下本就松松垮垮的頭繩,又在腦後綁了一下,臉上頗不耐煩:“路過,你恰巧開門了而已。”

甘欣覺得他在說謊。她開門時候看到的顧屹,根本就不是隨便路過的模樣。倒是像在她門口已經站了很久,冷不丁她開門兩人視線對撞上時,彼此都有些慌亂無處可逃。

顧屹他應當,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

生怕其他門派的紛爭不小心波及她,又生怕做得太明顯會引來她的懷疑。

可是,為什麽呢?

甘欣不解。

她從顧屹手中接過那頭繩,說:“我來吧。”

握上那綢緞一樣的青絲時,甘欣心想,她阿兄給的主意果然是一點也不能聽的。

靈獸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種族了,不管是馭獸山莊的,還是檀山裏界的。也不管本體是她喜歡的手感,還是她最厭惡恐懼的種族。

她無論如何也不會用那種手段去強迫一個靈獸的,哪怕那麽做確實是她唯一的出路,也是最明智的選擇。

從那以後,甘欣便徹底放松下來,與顧屹回到從前相處的模式,儼然完全忘了顧屹的身份,也忘了甘扶曾經給的“建議”。

他們各自有命,何必強求。

但是有些靈獸和人的命,甘欣還是想稍許爭上一爭的。

於是到了這一日,甘欣對顧屹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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