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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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
說完那句話, 甘扶沒有再等著看眾人的反應，便追著那些趁亂離開的修士而去。
按照銜玉的說法，宗門世家已然匯聚瀛洲。但那些徹底叛歸魔修的長老們實力本就不可小覷, 如今他們在窮途末路之下拼死一搏, 哪怕有諸多大能的加入, 雲谷恐怕依舊會陷入比早前更加膠著的局面。
甘扶雖然傷心於甘欣的不信任, 可他還是決定徹底收手了。
其實在甘扶看來，那些弟子根本沒有無不無辜的區別。要不要與魔修合作確實是一門尊長的選擇，他們作為小輩或許蒙在鼓裏, 或許心下不可茍同卻也無力抵抗。可他們既然坐享那些偽善之人給自家弟子籌謀來的益處, 就不可能與平白增添到馭獸山莊的苦難完全撇清幹系。
不知者就無罪嗎？若是如此，他們檀山又做錯了什麽，報應怎麽偏偏就落在他們身上。
但問題是甘欣已經把那些人當作自己的朋友了。
甘扶不知道甘欣究竟是還沒有完全恢覆記憶，想起從前到底發生過什麽；還是說她就算已經回憶起一切，體內仍舊流淌著與前世一般熾熱又真摯的血液。
無論是哪一種, 甘扶都沒辦法共情她, 可他也舍不得強迫甘欣去接受自己的理念。
若不是顧屹……他原本是打算永世瞞著甘欣做完這一切的。
等報了仇，確保甘欣能無憂無慮地過完一生，他就回到山莊, 洗清滿手血跡, 幹幹凈凈地守著他的滿滿。
他再不會限制滿滿的自由，廣袤天地隨她登界游方。若是剖丹斷骨的後果會在幾年後展露一二，那他會將自己的壽元與滿滿共享。
哪怕兩人只能攜手相伴數和凡人差不多短暫的一生, 甘扶在所不惜。
但現在，這樣的場景恐怕不能實現了。
他唯有想盡辦法挽回一些自己犯下的“過錯”, 才有可能求得滿滿的原諒，允許他繼續以兄長的身份出現在她的身旁。
所以他必須收手, 給自己的行為贖罪。
正道修士這邊已經產生的傷亡無法抹去，但有了甘扶和千彥這兩個實力強大又十分了解魔修和反叛者的幫手加入，仙門世家要想扭轉局勢並不算太難。
其實本來有顧屹匹馬當先，攔下魔王以及大部分魔修的進攻，這場混戰是能結束得更快些的。
可是顧屹的心思全都集中在了甘欣身上，沒召兩下雨，就低頭看幾眼甘欣；匆匆呼了三股風，就再顧及不得戰局，從雲端俯沖而下，把雙目失神、主動走出結界的甘欣一把拽住。
“好好待在這裏。”顧屹少見地對著甘欣用了十分嚴肅的口吻。
若是平常，甘欣被他這樣一嚇，大概立刻會紅了眼眶，用不可置信的神情嗔怪顧屹。可這一回甘欣對他置若罔聞，哪怕顧屹為了讓她避開一道突然襲來的術法，猛地拽了她一下，甘欣也只是推拒著顧屹的手，試圖在穩住身形後繼續往前走去。
“你要去哪裏？”顧屹說，“我替你去。”
甘欣終於有了反應：“結陣，我要去他們那邊結陣。”
她人依舊是消沈的，與葉恒操縱下的行屍走肉也沒什麽差別，可潛意識都在將她推著往夥伴們身邊走。
所有人都在奮戰，她沒時間沈浸在打擊中不可自拔。
掙脫開顧屹後，甘欣從乾坤囊裏抓起一把石子就在地上擺起陣來，她神情茫然，口中喃喃道“快些，快些”，可結陣的手卻十分之穩，陣型照舊擺得又快又好。
如果不是她又一次差點被飛來的術法擊中，看起來和一頭紮在苦戰中的修士們沒什麽兩樣。
顧屹替她揮散兩道，強行耐著性子等她擺完手上這個走沙陣，再激活陣眼後，拎著甘欣的後領躍至空中，將她甩到自己本體背上。
感受到甘欣驟然僵硬的身軀，坐在自己脊背上一動也不敢動，顧屹這才安心下來。
後來回想起來那日發生的一切，甘欣腦海中一片空白。她三魂七魄被一個又一個消息震飛到九霄雲外，所以術法的光暈與飛濺出來的鮮血自她身邊紛紛劃過，卻映入不了她的眼底。
那陣是她憑借著本能擺出來的，至於顧屹什麽時候來到她身邊，和她又說了什麽話，甘欣其實毫無印象。
直到她眼前的世界忽然天旋地轉，隨即一條黑色的綢帶蒙住了她的眼睛。
甘欣感知到自己被什麽東西載著飛至空中，雖然有一股清泉纏繞著她，將她穩穩固定在身下不明物種的坐騎上，可那摒除不去的失重感，和耳畔呼嘯而過的風聲，還是讓她遵循了害怕的本能，雙手摸索著向前，試圖抓住什麽東西。
觸碰到那冰涼的瞬間，甘欣四處漂泊的神魂驟然歸體。
她頓了頓，先是失聲尖叫，隨後立刻松開了手。
可恰逢冷不丁的一個上升，讓甘欣不得不彎腰緊緊攀住身下之物保持平衡。
向來體熱的她一年四季都恨不得躺在冰床上，可這會兒那絲絲寒氣透過衣物沁入心脾，甘欣卻只覺得驚悚萬分，後腦勺頭發根根聳立，仿佛擺在她眼前的只有放開手掉下去摔死，和待在雲端被活活嚇死兩種選擇。
幾乎在第一時刻，甘欣就意識到她這會兒究竟坐在什麽東西上。
其實鱗片的觸感和她想象中的濕滑不太一樣。
它堅硬又幹燥，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平整如薄冰，憑良心而言摸起來十分舒適。
但是蛇族那恐怖且令人不適的形象在甘欣心裏鞏固了十幾載，哪那麽容易被顛覆。
等顧屹變回人形，再次回到地面的時候，先前還能跌跌撞撞走兩步路畫陣的甘欣，已經徹底杵成了一根人棍。
顧屹將僵硬的甘欣摟入懷中，然後解下遮在甘欣眼睛上的綢帶，溫柔道：“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他擔心甘欣的情況，生怕再這樣拖延下去容易橫生枝節，所以重返戰場後顧屹不再有絲毫隱藏，爆發出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將魔修一舉擊退。
與甘欣結契全都出自於顧屹的私心，他想用這種辦法將自己和甘欣捆在一起。朋友和親人都有可能互相背棄、分道揚鑣，可是像他這樣級別的靈獸一旦同馭獸師結契，只要他不應允，兩人便是同生共死的關系。
除了死亡，再沒什麽能讓他們分開。
甘欣的害怕也不可以。
不過顧屹雖然之前就從隨春生的口中得知，甘欣就算沒有了馭獸師金丹，但憑著她與生俱來的血脈仍然能和靈獸結契，卻沒料到這份血脈對他能產生如此強勁的作用。
結契的效果被他高深的境界壓制著，一開始並沒有明顯地顯露出來。
但很快，他體內的獸丹就被一股熟悉的氣息沖刷著內壁，將他浩瀚如海的靈力攪動得近乎沸騰起來。
當顧屹發現他揮出的水系術法力量竟然超出自己原本估算的時，才意識到了血契正在緩慢地發揮作用。
甘欣的天賦，比他原先以為的還要強大。
顧屹想要試試他能借著結契的作用，將靈力發揮到什麽樣的程度。
於是他一邊清退魔修，一邊做著這實驗。猛然上漲的靈力一不小心就會失去控制，星源四下逃竄，時不時就會飛濺去意料之外的方位。
對於強者而言，這種潰亂幾乎是不能被接受的存在。可是顧屹看著那些射向魔修的術法因為他掌控力不佳，將周邊從外界趕來的修士們一同掀翻在地，心裏沒有絲毫不悅，反倒是有些暗喜。
“抱歉，手滑了。”顧屹滿不在乎地說著，然後自顧自地繼續方才的嘗試。
在他這幾近胡鬧的操作之下，魔修大軍一潰千裏得同時，修真界自己這邊也沒撈著多少好處，就這樣兵荒馬亂地結束了戰鬥。
甘欣雖然被蒙著眼睛，沒有切實看清發生了什麽，可是她憑借耳邊傳來的動靜，大約猜出了一二。
原本她十分慶幸顧屹此舉至少讓自己不用直面他駭人的真身，可這會兒又有些矛盾，要是能親眼看下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能們手足無措的樣子，好像也挺有趣的。
她是不想旁人無端丟失性命，可要讓那些屁股不正的偽君子們如願以償地守住自己的好名聲，毫發無損地回去，她也不大甘心。
顧屹最有分寸，與那些人開些不至於傷及根本的“玩笑”，只會讓大家心頭的一口惡氣得以疏解。
想來山莊裏的其他夥伴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方才在天上的時候，甘欣在陣陣尖叫咒罵中，敏銳地聽到葉恒等人拍手叫好的聲音。
思及此處，甘欣輕輕推了推顧屹，想從他的懷抱裏脫身。
他應當是選擇了別的山頭著陸，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純凈無暇的白。那枝丫與山路上沒有被人為破壞分毫的雪景說明了此地與雲谷相隔至少有些距離，所以才半點沒有讓戰場上迸飛的術法波及。
也難怪周遭闞然無聲，聽不見如何清理殘局、處置叛徒的議論。
這裏只剩下顧屹和她兩個人。
甘欣手腳無措，只想找借口趕緊離開此地。
她要回到夥伴們身邊去，那裏才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好讓她理一理頭緒，想想接下來到底要怎麽辦。
“大家會著急的。”雖然沒有擡頭，但是甘欣清楚地感覺到顧屹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身體上，幾乎要將她的血肉盯出兩個窟窿來。
所以她逃似地轉過身，才繼續道：“我得回去，和他們報個平安。”
“這樣啊。”顧屹說，“好，那我們一起走。”
“不用了！”甘欣忙不疊地阻止他。
“什麽不用了？”
甘欣緊張地咽了口口水：“您……您是獸王，這種小事就不勞煩您特別跑一趟了。”
言下之意，檀山廟太小，容不下獸王這尊大佛，他打哪兒來，還是就回哪兒去吧。
顧屹神色不變，語氣如常：“離開檀山的時候走得匆忙，竈臺上的焰石忘了熄，也不知有沒有什麽事，就算沒有，我也該去將燃燼的石頭收拾了，若是沒及時處理，回頭和新的焰石交融到一處，會影響熱量的散發，做吃食的火候就沒那麽好了。”
他試圖提醒甘欣自己這位獸王，從前在檀山可是什麽都做，並且將她伺候的比誰都好的。甘欣使喚他都那麽長時間了，他獸王的身份暴露與否根本不會改變什麽。
甘欣心中腹誹：他們都離開小院幾個月了，若那焰石有問題，整座檀山怕是都要變成一塊黑黢黢的焦炭。
這借口找得十分拙劣。
於是甘欣尷尬地一笑：“我自己能處理好的，您不必操心這種小事，不符合您的身份。”
“……”
“那個……”甘欣輕聲說，“從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將您當做仆從使喚，後來還……您大人不記小人過，請別和我計較。”
“甘欣。”顧屹冷冷地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甘欣突然想起，在顧屹露出自己原本面貌之前，臨走時與她說的那莫名其妙的話。
“等我回來，你還得同我在一起。”
那時候她怎麽回答來著？
她怎麽可能丟下他一個人回檀山。
顧屹道：“所以你不想我和你一起回檀山了，對嗎？”
甘欣搖頭：“檀山是你的家，我們當然要一起回去的。”
顧屹眼神暗了暗：“裏界亦在檀山，讓我回裏界靈獸地盤，是不是也不能算你違背諾言。”
甘欣幹笑兩下，說：“怎麽會呢，獸王大人已經為山莊做了那麽多事，我只是不好意思再用這種小事叨擾您呀。”
同時內心警鈴大響。
糟糕，被發現真實想法了。
其實甘欣也有些弄不懂自己是怎麽回事，明明十分畏懼著顧屹，也沒法不在意他的欺騙隱瞞。
可被顧屹長久寵出來的習慣，又會讓她在顧屹面前不自覺地有恃無恐。她抱著僥幸的念頭說出那話，其實就是覺得自己在這種事情上玩些文字游戲，偷換概念，顧屹就算真的生氣了，也不會拿她怎麽樣。
不過身後長久的沈默，卻還是讓甘欣有些不安。顧屹一言不發，甘欣就覺得他在思考拿自己填哪道牙縫。
他本體那麽大，牙縫應該也不小吧。
甘欣連忙對自己漫天亂舞的想象喊停。
而同一時刻，顧屹終於打破了那叫人心慌的沈悶氣氛，開口道：“其實你是在擔心我出現在馭獸師們身邊，會給他們帶去威脅吧。”
甘欣瞪大了眼睛。
雖然背對著顧屹，但剛才說起諂媚討好話語時，她臉上戴起的假笑面具，此刻碎裂了徹底。
顧屹說得不錯，她真正介意的其實就是這一點。
並不是甘欣在顧屹和兄長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而是在兄長說出那話後，顧屹唇色慘白，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這樣的表現，從側面印證了她兄長說的全都是真話。
回想起來有關顧屹身世的一切，其實都不是他親口述說的。
每當甘欣問到相關問題的時候，顧屹往往會低頭不語。若是銜玉在場，他就會模棱兩可地講兩句話，語義含糊地把甘欣往顧屹從前在凡間的時候有多麽命運多舛，不願意正面談及也是人之常情上引導。甘欣便也十分體貼地不再詢問。
如今想來，應當是顧屹和大部分靈獸一樣，本性不喜扯謊，所以面對甘欣好奇的詢問，他只能用回避替代答案。但銜玉為狐狡詐又機敏，編個故事對他而言是信手拈來的事，顧屹不願意回答，他就代替顧屹哄騙甘欣。
否認甘扶的控告太過違心，顧屹無可置喙。
甘欣從來沒有懷疑過顧屹對她的喜歡，一個連假話都說不出口的人，要他將那款款情深演得如此逼真，實屬天方夜譚。
可是事到如今，甘欣也不敢去問顧屹一聲，如果他最初來到馭獸山莊是抱著將檀山表界的他們斬盡殺絕，還靈獸一片自由天空的目的。那現在……他還有此打算嗎？
顧屹對除了她以外的馭獸師們態度總是淡淡的，大家也不太喜歡他孤僻冷清的性格，不會主動與顧屹攀談親近。於是顧屹都在山莊住了那麽長時間了，和她的師兄師姐們照舊還是沒說過幾句話的點頭之交。
甘欣不敢去賭大家在顧屹心中的分量能有多少，也不敢去揣摩顧屹對她的喜歡，足不足以他放下眾多裏界靈獸對馭獸師幾代以來累積下的怨念，站到她身邊來緩和兩邊的關系。
所以眼下，甘欣覺得暫且隔開顧屹和她親友們互相接觸，是個絕對安全的法子。
沒想到顧屹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並且毫不留情地點了出來。
甘欣覺得顧屹在暴露身份以後，氣質和過去大有不同了。也有可能是她自己面對顧屹時候心境判若兩途，所以她總覺得顧屹哪怕語氣如常，說的話也只是平白地敘述和疑問，依舊叫人聽著吊膽驚心，仿佛有什麽千斤重的巨石壓在後腦勺上，沈得她擡不起頭來。
原來這才是顧屹原本的模樣。
危險，強大，不怒自威。
她竟然和這樣的人……蛇，日夜共度了那麽久時光。
“甘欣，轉過來。”顧屹說，“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當真是這樣想我的。”
這一回，顧屹刻意收起了身上逼人的氣勢。
他的語氣十分低沈，好似要將主人失落傷懷的心情和盤托出，每一個字都在闡述著甘欣的揣測對他而言是件多麽過分的指控。
甘欣卷翹的睫羽顫了顫，有些懊悔自己的懷疑是不是將顧屹的真心踩到了塵泥中，畢竟他至今為止對馭獸山莊的付出是明明白白擺在臺面上的，不管是原本的打算還是其它什麽，既然尚未實現，就算不得什麽過錯，更沒法與他的功勞相提並論。
甘欣覺得，雖然她還是不會答應顧屹陪自己同回馭獸山莊，但她應該給顧屹道個歉。
可是硬著頭皮轉過身去，甘欣還沒來得及張口，就被不知從何處突然躥出來的銜玉打斷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
銜玉對甘欣點了點頭，隨後變出人形，走到顧屹身邊，湊到他耳畔輕說了句話。
甘欣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敏感看錯什麽，所以才會覺得方才銜玉和她打招呼的時候投來的那一眼裏，帶著一些慌亂情緒。
而顧屹在聽完銜玉所言後，兩道鋒利的眉也向下壓了壓，眸色晦暗不明。
片刻後，他一改方才話語背後怊悵若失的情緒，對甘欣道：“既然你擔心我會對馭獸山莊下手，那麽跟我一起回裏界，用自己與我做個交易，換你親朋好友的平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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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那句話, 甘扶沒有再等著看眾人的反應，便追著那些趁亂離開的修士而去。
按照銜玉的說法，宗門世家已然匯聚瀛洲。但那些徹底叛歸魔修的長老們實力本就不可小覷, 如今他們在窮途末路之下拼死一搏, 哪怕有諸多大能的加入, 雲谷恐怕依舊會陷入比早前更加膠著的局面。
甘扶雖然傷心於甘欣的不信任, 可他還是決定徹底收手了。
其實在甘扶看來，那些弟子根本沒有無不無辜的區別。要不要與魔修合作確實是一門尊長的選擇，他們作為小輩或許蒙在鼓裏, 或許心下不可茍同卻也無力抵抗。可他們既然坐享那些偽善之人給自家弟子籌謀來的益處, 就不可能與平白增添到馭獸山莊的苦難完全撇清幹系。
不知者就無罪嗎？若是如此，他們檀山又做錯了什麽，報應怎麽偏偏就落在他們身上。
但問題是甘欣已經把那些人當作自己的朋友了。
甘扶不知道甘欣究竟是還沒有完全恢覆記憶，想起從前到底發生過什麽；還是說她就算已經回憶起一切，體內仍舊流淌著與前世一般熾熱又真摯的血液。
無論是哪一種, 甘扶都沒辦法共情她, 可他也舍不得強迫甘欣去接受自己的理念。
若不是顧屹……他原本是打算永世瞞著甘欣做完這一切的。
等報了仇，確保甘欣能無憂無慮地過完一生，他就回到山莊, 洗清滿手血跡, 幹幹凈凈地守著他的滿滿。
他再不會限制滿滿的自由，廣袤天地隨她登界游方。若是剖丹斷骨的後果會在幾年後展露一二，那他會將自己的壽元與滿滿共享。
哪怕兩人只能攜手相伴數和凡人差不多短暫的一生, 甘扶在所不惜。
但現在，這樣的場景恐怕不能實現了。
他唯有想盡辦法挽回一些自己犯下的“過錯”, 才有可能求得滿滿的原諒，允許他繼續以兄長的身份出現在她的身旁。
所以他必須收手, 給自己的行為贖罪。
正道修士這邊已經產生的傷亡無法抹去，但有了甘扶和千彥這兩個實力強大又十分了解魔修和反叛者的幫手加入，仙門世家要想扭轉局勢並不算太難。
其實本來有顧屹匹馬當先，攔下魔王以及大部分魔修的進攻，這場混戰是能結束得更快些的。
可是顧屹的心思全都集中在了甘欣身上，沒召兩下雨，就低頭看幾眼甘欣；匆匆呼了三股風，就再顧及不得戰局，從雲端俯沖而下，把雙目失神、主動走出結界的甘欣一把拽住。
“好好待在這裏。”顧屹少見地對著甘欣用了十分嚴肅的口吻。
若是平常，甘欣被他這樣一嚇，大概立刻會紅了眼眶，用不可置信的神情嗔怪顧屹。可這一回甘欣對他置若罔聞，哪怕顧屹為了讓她避開一道突然襲來的術法，猛地拽了她一下，甘欣也只是推拒著顧屹的手，試圖在穩住身形後繼續往前走去。
“你要去哪裏？”顧屹說，“我替你去。”
甘欣終於有了反應：“結陣，我要去他們那邊結陣。”
她人依舊是消沈的，與葉恒操縱下的行屍走肉也沒什麽差別，可潛意識都在將她推著往夥伴們身邊走。
所有人都在奮戰，她沒時間沈浸在打擊中不可自拔。
掙脫開顧屹後，甘欣從乾坤囊裏抓起一把石子就在地上擺起陣來，她神情茫然，口中喃喃道“快些，快些”，可結陣的手卻十分之穩，陣型照舊擺得又快又好。
如果不是她又一次差點被飛來的術法擊中，看起來和一頭紮在苦戰中的修士們沒什麽兩樣。
顧屹替她揮散兩道，強行耐著性子等她擺完手上這個走沙陣，再激活陣眼後，拎著甘欣的後領躍至空中，將她甩到自己本體背上。
感受到甘欣驟然僵硬的身軀，坐在自己脊背上一動也不敢動，顧屹這才安心下來。
後來回想起來那日發生的一切，甘欣腦海中一片空白。她三魂七魄被一個又一個消息震飛到九霄雲外，所以術法的光暈與飛濺出來的鮮血自她身邊紛紛劃過，卻映入不了她的眼底。
那陣是她憑借著本能擺出來的，至於顧屹什麽時候來到她身邊，和她又說了什麽話，甘欣其實毫無印象。
直到她眼前的世界忽然天旋地轉，隨即一條黑色的綢帶蒙住了她的眼睛。
甘欣感知到自己被什麽東西載著飛至空中，雖然有一股清泉纏繞著她，將她穩穩固定在身下不明物種的坐騎上，可那摒除不去的失重感，和耳畔呼嘯而過的風聲，還是讓她遵循了害怕的本能，雙手摸索著向前，試圖抓住什麽東西。
觸碰到那冰涼的瞬間，甘欣四處漂泊的神魂驟然歸體。
她頓了頓，先是失聲尖叫，隨後立刻松開了手。
可恰逢冷不丁的一個上升，讓甘欣不得不彎腰緊緊攀住身下之物保持平衡。
向來體熱的她一年四季都恨不得躺在冰床上，可這會兒那絲絲寒氣透過衣物沁入心脾，甘欣卻只覺得驚悚萬分，後腦勺頭發根根聳立，仿佛擺在她眼前的只有放開手掉下去摔死，和待在雲端被活活嚇死兩種選擇。
幾乎在第一時刻，甘欣就意識到她這會兒究竟坐在什麽東西上。
其實鱗片的觸感和她想象中的濕滑不太一樣。
它堅硬又幹燥，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平整如薄冰，憑良心而言摸起來十分舒適。
但是蛇族那恐怖且令人不適的形象在甘欣心裏鞏固了十幾載，哪那麽容易被顛覆。
等顧屹變回人形，再次回到地面的時候，先前還能跌跌撞撞走兩步路畫陣的甘欣，已經徹底杵成了一根人棍。
顧屹將僵硬的甘欣摟入懷中，然後解下遮在甘欣眼睛上的綢帶，溫柔道：“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他擔心甘欣的情況，生怕再這樣拖延下去容易橫生枝節，所以重返戰場後顧屹不再有絲毫隱藏，爆發出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將魔修一舉擊退。
與甘欣結契全都出自於顧屹的私心，他想用這種辦法將自己和甘欣捆在一起。朋友和親人都有可能互相背棄、分道揚鑣，可是像他這樣級別的靈獸一旦同馭獸師結契，只要他不應允，兩人便是同生共死的關系。
除了死亡，再沒什麽能讓他們分開。
甘欣的害怕也不可以。
不過顧屹雖然之前就從隨春生的口中得知，甘欣就算沒有了馭獸師金丹，但憑著她與生俱來的血脈仍然能和靈獸結契，卻沒料到這份血脈對他能產生如此強勁的作用。
結契的效果被他高深的境界壓制著，一開始並沒有明顯地顯露出來。
但很快，他體內的獸丹就被一股熟悉的氣息沖刷著內壁，將他浩瀚如海的靈力攪動得近乎沸騰起來。
當顧屹發現他揮出的水系術法力量竟然超出自己原本估算的時，才意識到了血契正在緩慢地發揮作用。
甘欣的天賦，比他原先以為的還要強大。
顧屹想要試試他能借著結契的作用，將靈力發揮到什麽樣的程度。
於是他一邊清退魔修，一邊做著這實驗。猛然上漲的靈力一不小心就會失去控制，星源四下逃竄，時不時就會飛濺去意料之外的方位。
對於強者而言，這種潰亂幾乎是不能被接受的存在。可是顧屹看著那些射向魔修的術法因為他掌控力不佳，將周邊從外界趕來的修士們一同掀翻在地，心裏沒有絲毫不悅，反倒是有些暗喜。
“抱歉，手滑了。”顧屹滿不在乎地說著，然後自顧自地繼續方才的嘗試。
在他這幾近胡鬧的操作之下，魔修大軍一潰千裏得同時，修真界自己這邊也沒撈著多少好處，就這樣兵荒馬亂地結束了戰鬥。
甘欣雖然被蒙著眼睛，沒有切實看清發生了什麽，可是她憑借耳邊傳來的動靜，大約猜出了一二。
原本她十分慶幸顧屹此舉至少讓自己不用直面他駭人的真身，可這會兒又有些矛盾，要是能親眼看下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能們手足無措的樣子，好像也挺有趣的。
她是不想旁人無端丟失性命，可要讓那些屁股不正的偽君子們如願以償地守住自己的好名聲，毫發無損地回去，她也不大甘心。
顧屹最有分寸，與那些人開些不至於傷及根本的“玩笑”，只會讓大家心頭的一口惡氣得以疏解。
想來山莊裏的其他夥伴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方才在天上的時候，甘欣在陣陣尖叫咒罵中，敏銳地聽到葉恒等人拍手叫好的聲音。
思及此處，甘欣輕輕推了推顧屹，想從他的懷抱裏脫身。
他應當是選擇了別的山頭著陸，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純凈無暇的白。那枝丫與山路上沒有被人為破壞分毫的雪景說明了此地與雲谷相隔至少有些距離，所以才半點沒有讓戰場上迸飛的術法波及。
也難怪周遭闞然無聲，聽不見如何清理殘局、處置叛徒的議論。
這裏只剩下顧屹和她兩個人。
甘欣手腳無措，只想找借口趕緊離開此地。
她要回到夥伴們身邊去，那裏才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好讓她理一理頭緒，想想接下來到底要怎麽辦。
“大家會著急的。”雖然沒有擡頭，但是甘欣清楚地感覺到顧屹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身體上，幾乎要將她的血肉盯出兩個窟窿來。
所以她逃似地轉過身，才繼續道：“我得回去，和他們報個平安。”
“這樣啊。”顧屹說，“好，那我們一起走。”
“不用了！”甘欣忙不疊地阻止他。
“什麽不用了？”
甘欣緊張地咽了口口水：“您……您是獸王，這種小事就不勞煩您特別跑一趟了。”
言下之意，檀山廟太小，容不下獸王這尊大佛，他打哪兒來，還是就回哪兒去吧。
顧屹神色不變，語氣如常：“離開檀山的時候走得匆忙，竈臺上的焰石忘了熄，也不知有沒有什麽事，就算沒有，我也該去將燃燼的石頭收拾了，若是沒及時處理，回頭和新的焰石交融到一處，會影響熱量的散發，做吃食的火候就沒那麽好了。”
他試圖提醒甘欣自己這位獸王，從前在檀山可是什麽都做，並且將她伺候的比誰都好的。甘欣使喚他都那麽長時間了，他獸王的身份暴露與否根本不會改變什麽。
甘欣心中腹誹：他們都離開小院幾個月了，若那焰石有問題，整座檀山怕是都要變成一塊黑黢黢的焦炭。
這借口找得十分拙劣。
於是甘欣尷尬地一笑：“我自己能處理好的，您不必操心這種小事，不符合您的身份。”
“……”
“那個……”甘欣輕聲說，“從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將您當做仆從使喚，後來還……您大人不記小人過，請別和我計較。”
“甘欣。”顧屹冷冷地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甘欣突然想起，在顧屹露出自己原本面貌之前，臨走時與她說的那莫名其妙的話。
“等我回來，你還得同我在一起。”
那時候她怎麽回答來著？
她怎麽可能丟下他一個人回檀山。
顧屹道：“所以你不想我和你一起回檀山了，對嗎？”
甘欣搖頭：“檀山是你的家，我們當然要一起回去的。”
顧屹眼神暗了暗：“裏界亦在檀山，讓我回裏界靈獸地盤，是不是也不能算你違背諾言。”
甘欣幹笑兩下，說：“怎麽會呢，獸王大人已經為山莊做了那麽多事，我只是不好意思再用這種小事叨擾您呀。”
同時內心警鈴大響。
糟糕，被發現真實想法了。
其實甘欣也有些弄不懂自己是怎麽回事，明明十分畏懼著顧屹，也沒法不在意他的欺騙隱瞞。
可被顧屹長久寵出來的習慣，又會讓她在顧屹面前不自覺地有恃無恐。她抱著僥幸的念頭說出那話，其實就是覺得自己在這種事情上玩些文字游戲，偷換概念，顧屹就算真的生氣了，也不會拿她怎麽樣。
不過身後長久的沈默，卻還是讓甘欣有些不安。顧屹一言不發，甘欣就覺得他在思考拿自己填哪道牙縫。
他本體那麽大，牙縫應該也不小吧。
甘欣連忙對自己漫天亂舞的想象喊停。
而同一時刻，顧屹終於打破了那叫人心慌的沈悶氣氛，開口道：“其實你是在擔心我出現在馭獸師們身邊，會給他們帶去威脅吧。”
甘欣瞪大了眼睛。
雖然背對著顧屹，但剛才說起諂媚討好話語時，她臉上戴起的假笑面具，此刻碎裂了徹底。
顧屹說得不錯，她真正介意的其實就是這一點。
並不是甘欣在顧屹和兄長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而是在兄長說出那話後，顧屹唇色慘白，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這樣的表現，從側面印證了她兄長說的全都是真話。
回想起來有關顧屹身世的一切，其實都不是他親口述說的。
每當甘欣問到相關問題的時候，顧屹往往會低頭不語。若是銜玉在場，他就會模棱兩可地講兩句話，語義含糊地把甘欣往顧屹從前在凡間的時候有多麽命運多舛，不願意正面談及也是人之常情上引導。甘欣便也十分體貼地不再詢問。
如今想來，應當是顧屹和大部分靈獸一樣，本性不喜扯謊，所以面對甘欣好奇的詢問，他只能用回避替代答案。但銜玉為狐狡詐又機敏，編個故事對他而言是信手拈來的事，顧屹不願意回答，他就代替顧屹哄騙甘欣。
否認甘扶的控告太過違心，顧屹無可置喙。
甘欣從來沒有懷疑過顧屹對她的喜歡，一個連假話都說不出口的人，要他將那款款情深演得如此逼真，實屬天方夜譚。
可是事到如今，甘欣也不敢去問顧屹一聲，如果他最初來到馭獸山莊是抱著將檀山表界的他們斬盡殺絕，還靈獸一片自由天空的目的。那現在……他還有此打算嗎？
顧屹對除了她以外的馭獸師們態度總是淡淡的，大家也不太喜歡他孤僻冷清的性格，不會主動與顧屹攀談親近。於是顧屹都在山莊住了那麽長時間了，和她的師兄師姐們照舊還是沒說過幾句話的點頭之交。
甘欣不敢去賭大家在顧屹心中的分量能有多少，也不敢去揣摩顧屹對她的喜歡，足不足以他放下眾多裏界靈獸對馭獸師幾代以來累積下的怨念，站到她身邊來緩和兩邊的關系。
所以眼下，甘欣覺得暫且隔開顧屹和她親友們互相接觸，是個絕對安全的法子。
沒想到顧屹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並且毫不留情地點了出來。
甘欣覺得顧屹在暴露身份以後，氣質和過去大有不同了。也有可能是她自己面對顧屹時候心境判若兩途，所以她總覺得顧屹哪怕語氣如常，說的話也只是平白地敘述和疑問，依舊叫人聽著吊膽驚心，仿佛有什麽千斤重的巨石壓在後腦勺上，沈得她擡不起頭來。
原來這才是顧屹原本的模樣。
危險，強大，不怒自威。
她竟然和這樣的人……蛇，日夜共度了那麽久時光。
“甘欣，轉過來。”顧屹說，“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當真是這樣想我的。”
這一回，顧屹刻意收起了身上逼人的氣勢。
他的語氣十分低沈，好似要將主人失落傷懷的心情和盤托出，每一個字都在闡述著甘欣的揣測對他而言是件多麽過分的指控。
甘欣卷翹的睫羽顫了顫，有些懊悔自己的懷疑是不是將顧屹的真心踩到了塵泥中，畢竟他至今為止對馭獸山莊的付出是明明白白擺在臺面上的，不管是原本的打算還是其它什麽，既然尚未實現，就算不得什麽過錯，更沒法與他的功勞相提並論。
甘欣覺得，雖然她還是不會答應顧屹陪自己同回馭獸山莊，但她應該給顧屹道個歉。
可是硬著頭皮轉過身去，甘欣還沒來得及張口，就被不知從何處突然躥出來的銜玉打斷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
銜玉對甘欣點了點頭，隨後變出人形，走到顧屹身邊，湊到他耳畔輕說了句話。
甘欣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敏感看錯什麽，所以才會覺得方才銜玉和她打招呼的時候投來的那一眼裏，帶著一些慌亂情緒。
而顧屹在聽完銜玉所言後，兩道鋒利的眉也向下壓了壓，眸色晦暗不明。
片刻後，他一改方才話語背後怊悵若失的情緒，對甘欣道：“既然你擔心我會對馭獸山莊下手，那麽跟我一起回裏界，用自己與我做個交易，換你親朋好友的平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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