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
關燈
小
中
大
九十五
說出自己所見之前, 顧屹猶豫了很久。可他又想，若是這件事甘欣早晚會知曉，那他也瞞不了多時。
青鳥那一低頭俯沖, 比起無意為之, 倒像是存心讓顧屹將它看個分明。
若是如此, 他就更沒有對甘欣遮掩什麽的必要。
可是顧屹並沒有預料到甘欣聽完他話後的反應。
“你不驚訝嗎？”顧屹從甘欣眼中尋不到一絲震動, 生怕她還沒從成為少莊主的幻境中走出，忍不住問道。
“驚訝的。”甘欣嘆了口氣，“但我覺得我的底線已經被這裏發生的一切擊穿了。”
她生長於世間十七載養出的世界觀被接二連三地顛倒後, 甘欣覺得自己已經沒什麽力氣再對任何事表達震愕了。
“說起來, 我還沒在秘境裏見到另一個你呢，。”甘欣說，“要是回頭看到銜玉出現在獸王旁邊，擔個那叫什麽？噢對，裏界護法的名頭, 我大概也只會發出‘原來如此, 就該這樣’的感嘆。畢竟這裏的一切荒謬得都太順理成章了。”
甘欣戳了戳顧屹：“我在同你說笑呢，給點反應。……不好笑就算了，你怎麽還緊張上了？”
“不是緊張。”甘欣的指尖點在顧屹腰側, 她力道越輕, 便讓他覺得越癢。顧屹將她手指攥入掌中，繼續道，“只是在想象那會是個怎麽樣的場景。”
“不用想, 說不定下一刻我們就能見到了。”
顧屹擡頭看了看俶爾陰沈下來的天色，低聲道：“應該沒有機會了。”
“為何？”
“山靈現世, 喚醒的可不只是你一個人的神志。”
甘欣眨了眨眼，立刻想明白了顧屹指的是什麽。
秘境裏她所有的故人, 都將因為青鳥的啼鳴，擺脫他們被回溯時空中那個自己的身軀禁錮的困境。
可甘欣有些說不上這究竟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他們會記得這裏發生的一切嗎？”
“不出意外的話，都是記得的。”
他們會繼承另一個自己全部的記憶，哪怕是沒有在秘境中經歷過的始末，也會隨著時間流逝逐步恢覆，填滿他們的腦海。
就像千彥身上發生過的那般變化。
“那他們還能過得好這一生嗎？”甘欣低頭，額前垂下的發絲遮住了她的眼睛，讓顧屹看不清神情，“他們會不會其實根本不想知道過去的一切……我突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們了。”
“你自己奮不顧身地要往前沖，卻在擔心他們沒有勇氣面對所有真相。”顧屹說，“甘欣，這對他們來說不公平，你應該多相信他們些。”
相信他們……
甘欣重覆地念著顧屹的話。
就像他們相信她一樣。
甘欣心中有所觸動。
可她還沒來得及感動完，周邊忽然卷起一陣獵獵狂風，伴隨著簌簌飄落的樹葉聲，呼嘯而過，撲得人根本睜不開眼去看發生了什麽。
緊接著，有一只毛絨絨的東西飛了過來，一頭紮進甘欣的懷裏，那力氣之大，直撞得她退了好幾步，連帶著她身後的顧屹一起跌倒在地。
身遭的塵土被他們掀起，可方才喧雜的風聲卻驟然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甘欣十分熟悉的公鴨嗓音：“大小姐？大小姐！我可終於找到大小姐了！”
甘欣抹去眼瞼上的灰塵，瞪大雙眼：“乾糕？”
她懷裏的正是那只毛發鮮亮的青藍“鸚鵡”，黃橙色鳥喙一張一合沒個消停：“我想死你了，大小姐想不想我呀？你們在秘境裏遇到了啥，一切都還好吧？”
一連串的問題砸了過來，甘欣一時回不過神，沒法將腦海中山靈神聖宏偉的身影和眼前這只聒噪的小鳥重疊到一處。
“挺好的，我們……”甘欣看了眼顧屹，“我們就在這裏隨便走了走，然後就……”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乾糕直接打斷：“那天我和枝枝正要睡覺呢，突然房子就搖了起來，哢嚓一下地上出現了那麽老大一個坑，然後我倆就一起摔到秘境裏了。”
“我這兒……反正也差不多。”
乾糕放平腦袋上翹起的毛，往甘欣下巴上蹭了蹭，隨後張開翅膀原地揮動起來，繼續道：“然後我就發現自己變大了數百倍，我這翅膀張開幾乎能橫越一座山脈，輕輕一扇就能騰飛九萬裏，可威風了！”
做山靈自然是威風的。
甘欣想，作為當今世間所剩無幾的山靈，天底下可沒有什麽物種能比她更威風了。
“那你開心嗎？”她又問。
乾糕卻收起了方才驕傲中帶著一絲的語氣，認真道：“一點也不高興。”
這個回答令甘欣有些困惑：“為什麽？”
“因為我很努力地想去找你們，可是山川湖海一下子都變得好小，根本找不到和你們有關的任何蹤跡。”
除此以外，乾糕還覺得自己很冷。
她的羽毛能抵禦千年寒冰傳來的涼意，所以這種冷並不來自於她所遨游的雲端之上，而是由內散發出來的淒清寂苦導致的。
仿佛她此生再也不會有朋友的相伴了，偌大的天地間只剩下她一只鳥兒，上暢九垓，下坼八埏，遍尋不得一處能供她落腳棲息片刻的枝頭。
“上面的景色很漂亮，偶爾看兩眼很不錯。”乾糕說，“但大小姐和枝枝院子裏那棵老槐樹頂上望出去的山海也不錯，對我來說，那樣的高度就夠飛的了。”
甘欣嗓子口微微一緊，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但她覺得這會兒自己的姿勢實在不太適合和乾糕一起感春懷秋。
“要不咱們……起來再說？”
乾糕這才發現甘欣身下還枕著顧屹這個人|肉靠墊：“哎呀，顧屹還在這裏呢，你……”
她習慣性地想擠兌顧屹兩句，可似乎想起了什麽，又立刻止住話語，這糾結矛盾的情緒一齊縮在珍珠大小的黃色瞳仁裏，逗得甘欣忍俊不禁。
甘欣以為這是因為乾糕想起了將她山靈血脈喚醒的人正是顧屹，所以才一時無言。
顧屹卻知道乾糕在想什麽，便輕輕瞥了她一眼。
乾糕當下就炸了毛。難怪她以前總是莫名其妙地有些怵顧屹身上的陰森氣息，想來是靈獸對獸王天生的臣服在作祟。
可是……
乾糕揚起下巴，橫道：“我前世可是山靈，不是靈獸了！我我，我跟你說，我可不怕你，山靈可是不歸你管的！”
甘欣笑出了聲：“你是不是把從前和現在的事搞混啦？我聽說了秘境裏的顧屹是獸王，可是我身邊的這個顧屹並不是呀。”
乾糕看了看甘欣，又望向顧屹，在顧屹陰郁且危險的眼神中明白了過來。
大小姐還不知道顧屹的真實身份呢。
雖然她此刻腦海中有關山靈的記憶大多是些高高在上俯瞰人間的破碎畫面，也沒來得及覺醒全部的山靈力量，但目前這點水平，看清顧屹的真身是不在話下的。
乾糕想，顧屹這世要不是獸王，她就把全身羽毛拔了給葉恒做坎肩。
不過她能理解顧屹不敢把自己身份告訴給大小姐，除卻他騙了大小姐以外，誰讓他還長著叫大小姐最討厭的本體呢？
要是說了出來，大小姐別說願意和他結道侶了，連仆從也是留他不得了。
誰能接受和自己最恐懼的物種日夜待在一個院子裏。
這種時候顧屹不應該求著自己幫他保守秘密，不要被大小姐知曉真身嗎？他竟然還敢威脅她！
乾糕不懷好意地對顧屹瞇了瞇眼睛，張開鳥嘴湊近甘欣道：“大小姐，我跟你說噢……”
然後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了。
乾糕氣得飆起靈壓，讓顧屹知曉山靈族的威力，可她周身嶄新的靈力才剛竄起一丈，就被一股更渾厚的靈力不由分說地壓制下來。
“……”
乾糕默默垂下鳥頭，向顧屹無聲地服軟。
她好像低估了顧屹如今的實力，怎麽感覺比回憶中那個裏界的獸王要更加厲害一點。
罷了，她是只識時知務的山靈，該收起氣焰的時候還是要乖乖收著的。
反正這會兒大小姐還是待在顧屹的身邊比較安全，不叫她知曉顧屹的身份也好。等利用完顧屹，他們一齊走出這十分詭異、讓人倍感不安的秘境，大小姐自會知道顧屹對她撒了謊。
那個時候她再添油加醋一二，還愁不能報覆今日的吃癟嗎？
乾糕光是想想就滿意地笑了。
甘欣不知道乾糕在想什麽，以為她只是想和自己再黏糊一會兒，無奈地搖頭，剛想再次勸說乾糕快些起身，忽然被頭頂垂下的一片陰影籠罩。
被不知從何方疾沖過來的那人一把揪主翅膀扔出去的乾糕，扯著喉嚨大喊：“葉恒！這麽大力氣，你是不是想死啊你！”
可不論她叫得多麽撕心裂肺，傳到甘欣耳朵裏的時候都有些模糊。
因為她整個腦袋都被葉恒抱著摁到他的胸口。
“你……都還記得呀？”甘欣試探地問。
葉恒把臉埋在甘欣脖頸：“對不起滿滿，我不知道這些，我為什麽沒能早點想起這些……”
甘欣覺得葉恒這歉倒得奇怪，要不是有這禁陣和秘境的存在，誰能想起過去的事情？無從知曉的存在，又能分出個什麽早晚呢。
“沒關系啦，別瞎擔心。不管是我，還是師兄師姐，大家都不會怪你的。”甘欣悶著聲音說道，“但你再不放開我，我就要憋死啦！”
甘欣剛說完，顧屹就推著葉恒的腦袋，把他生生從甘欣身上剝開。
而後冷冷地說：“葉恒，你是想死嗎？”
他說的分明是和乾糕一樣的話，可那聲音背後不容拒絕的威懾力與乾糕完全沒有可比之處。
乾糕有些不服氣，不過這會兒她看熱鬧的興致比跟顧屹較勁更大，看見葉恒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涕淚交下的狼狽模樣，乾糕興奮地撲棱起翅膀：“哈哈，你也別想靠近大小姐身邊。”
她這一插科打諢，原本有些悲傷的氣氛被瞬間揮散。
甘欣看著捂著眼睛不敢擡頭的葉恒，也忍不住彎起嘴角，握住顧屹伸過來的手從地上站起，走到葉恒身邊，輕聲說：“在馭獸山莊長大的葉恒，可沒對不起任何一個人。”
“倒也不是。”眾人背後傳來一個溫柔的嗓音，“葉小恒最對不起的，大概就是被他不寫作業氣得三天兩頭發火的七師弟了。”
邱尋枝和邱向榮並肩走了過來。
邱向榮對著葉恒後腦勺揉了一把，將他發髻揉散：“最近個子長那麽快，都快到我下巴了，怎麽還和小孩兒一樣遇到事就哭。”
葉恒啞著嗓子反駁：“亂講，我小時候才沒遇到事就哭呢！”
他明明總被雁徊指責什麽都不往心裏去。挨了鞭子還沒過一個時辰，見到晚餐就立刻笑開了花，只記吃不記打，沒心沒肺得緊。
“噢，那就是越活越回去了？”
邱尋枝笑著和邱向榮對了個眼色，然後走向甘欣，將她擁入懷中：“滿滿，辛苦了。”
甘欣不知道邱尋枝這句“辛苦”是說給秘境裏那個東奔西跑、為山莊付出一切，尚且不知結局的少莊主聽的，還是現實中被盲目推著往前走，無意間以身為引，點燃大火燒去平安表象、露出殘破不堪內裏的她自己聽的。
但無論如何，甘欣都松了口氣。
她先前怎麽會憂慮大家會被回憶所絆，不再如從前那般親密無間。
從前羈絆頗深的故人，以圓滿的姿態重逢在了最美好的當下。
這是件多麽值得慶幸的事情。
一切能夠從頭來過，是上天饋贈給他們揮戈回日的希望，不是為了叫他們沈湎於悲傷過往不可自拔的。
秘境裏發生的一切，只會讓他們更加珍惜彼此的相遇，然後攜手面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所有事。
“我好想你們啊。”甘欣回抱住邱尋枝，在這個溫暖又熟悉的懷抱裏潸然淚下。
好在是被三師姐抱著，顧屹總算不會強行分開她們了。
乾糕飛到邱尋枝肩頭，趁機貼到甘欣腦袋邊。
不多時，銜玉、祝夷也找到了這裏。
祝夷很少看到葉恒抹眼淚的難堪樣子，她知道這不是該嘲笑葉恒的時候，卻按捺不住心下新奇，葉恒越是躲，她就越是想探頭去看。食鐵獸的身體活動沒那麽靈巧，她就化出人身追著葉恒跑。
末了伸出一爪子將葉恒本就被邱向榮揉得稀碎的發髻徹底拍散，然後道：“這輩子好好修煉，記得用靈力彌補老娘。”
葉恒：“……你哪兒學的這話啊？”
“上一世被帶去裏界住了會兒，雖然沒多久就死了，但聽了幾耳朵這樣的碎話。”
葉恒有些聽不得“死”這個字，眼睛裏的血絲又濃了些，半晌才道：“靈力好說……你別講那種話就行。”
……
銜玉看著亂哄哄的眾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與邱向榮說了兩句話後就來到顧屹身邊：“大王，這都怎麽回事啊？”
因為秘境裏是夏日，銜玉身上的毛發就因為升高的溫度而變得有些稀疏。他嫌這樣的自己不夠漂亮，便化作人身在此間走動。
這會兒一個樣貌妖嬈的男子往顧屹身上貼過來，叫顧屹皺著眉頭往旁邊跨了一步。
若是放到從前，銜玉立刻就該明白顧屹這舉動是什麽意思，可此刻他竟一點眼力勁也沒有，巴巴地又往顧屹身邊湊過去。
“大王，我也想您了。”
他語氣柔和婉轉，可顧屹身上霎時寒毛聳立：“你在秘境裏經歷了什麽？”
“您什麽都沒想起來嗎？”銜玉訝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繼續道：“具體細節回頭與您說……也許不用我來講，您自己也能想起來的。反正那時您說有筆賬要離開檀山去找人清算，就將裏界事宜交給我打理，讓我暫代獸王的位置來著。
“此間靈獸似乎比咱們那兒更加怕您，可盡管裏界被您治理得井井有條，我卻依然應付得很累。每日淹沒在各種瑣事裏，最盼望的事情就是您能早日歸來。
“可是等啊等，怎麽都沒等到您從外頭回來。
“而後忽然聽聞山靈啼鳴，檀山表裏兩界的分隔屏障潰為齏粉，靈獸們不知為何不聽指令，爭先恐後地往外奔去，可以踏出裏界一步，就被滔天的黑色火焰包裹吞沒——就像從前我們在尚未被啟動的禁陣殘跡上見過的那樣。”
黑色火焰。
顧屹低頭思忖，若是這熊熊黑焰與禁陣有關，那銜玉所見情形，大抵就是禁陣被第一次啟動的時刻。
他還想再問仔細些，可銜玉卻道：“我一邊阻止他們前仆後繼地往那火裏跳，一邊想去看個究竟，然後……我就回到這裏了。”
這是被山靈一起喚醒了。
禁陣啟動的時間點究竟在何處，看來還得繼續推演。
顧屹陷入思索，便沒註意銜玉試探的靠近。
他見顧屹沒有退避的意思，高興地往他身邊蹭了蹭：“還是待在大王身邊安全可靠，您可千萬不能再留我一只狐貍在外啊。”
顧屹：……好惡心的感覺。
銜玉見顧屹渾身散發著“你不要過來啊”的氣息，心裏有些委屈。他記得從前看大小姐做這種表情動作，說類似話的時候，大王雖然沒什麽表情，但明顯很高興。怎麽這會兒大王臉上除了嫌棄，對他一點憐惜之情都沒有呢？
可他還沒開口，就發現顧屹不再有掙紮的意思。
與此同時，前方傳來三兩聲輕笑。
銜玉擡頭一看，那邊馭獸山莊的弟子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一起看向他們這裏，被他倆這罕見的別扭互動給逗笑。
銜玉被他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可他側目去瞥顧屹，卻在他眼底看到了溫柔神色。
銜玉：……
大王真的好偏心噢。
自己說了那麽多掏心窩子的話，大王都不為所動。大小姐笑了笑，他就要原地融化了。
可是銜玉自己也舍不得將這氛圍打破。
大家只這麽靜靜地站在一起，望向彼此，都是那麽的溫馨美好。
他喜歡和馭獸山莊的所有人待在一起。
不過，他熟悉人似乎並沒完全到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說出自己所見之前, 顧屹猶豫了很久。可他又想，若是這件事甘欣早晚會知曉，那他也瞞不了多時。
青鳥那一低頭俯沖, 比起無意為之, 倒像是存心讓顧屹將它看個分明。
若是如此, 他就更沒有對甘欣遮掩什麽的必要。
可是顧屹並沒有預料到甘欣聽完他話後的反應。
“你不驚訝嗎？”顧屹從甘欣眼中尋不到一絲震動, 生怕她還沒從成為少莊主的幻境中走出，忍不住問道。
“驚訝的。”甘欣嘆了口氣，“但我覺得我的底線已經被這裏發生的一切擊穿了。”
她生長於世間十七載養出的世界觀被接二連三地顛倒後, 甘欣覺得自己已經沒什麽力氣再對任何事表達震愕了。
“說起來, 我還沒在秘境裏見到另一個你呢，。”甘欣說，“要是回頭看到銜玉出現在獸王旁邊，擔個那叫什麽？噢對，裏界護法的名頭, 我大概也只會發出‘原來如此, 就該這樣’的感嘆。畢竟這裏的一切荒謬得都太順理成章了。”
甘欣戳了戳顧屹：“我在同你說笑呢，給點反應。……不好笑就算了，你怎麽還緊張上了？”
“不是緊張。”甘欣的指尖點在顧屹腰側, 她力道越輕, 便讓他覺得越癢。顧屹將她手指攥入掌中，繼續道，“只是在想象那會是個怎麽樣的場景。”
“不用想, 說不定下一刻我們就能見到了。”
顧屹擡頭看了看俶爾陰沈下來的天色，低聲道：“應該沒有機會了。”
“為何？”
“山靈現世, 喚醒的可不只是你一個人的神志。”
甘欣眨了眨眼，立刻想明白了顧屹指的是什麽。
秘境裏她所有的故人, 都將因為青鳥的啼鳴，擺脫他們被回溯時空中那個自己的身軀禁錮的困境。
可甘欣有些說不上這究竟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他們會記得這裏發生的一切嗎？”
“不出意外的話，都是記得的。”
他們會繼承另一個自己全部的記憶，哪怕是沒有在秘境中經歷過的始末，也會隨著時間流逝逐步恢覆，填滿他們的腦海。
就像千彥身上發生過的那般變化。
“那他們還能過得好這一生嗎？”甘欣低頭，額前垂下的發絲遮住了她的眼睛，讓顧屹看不清神情，“他們會不會其實根本不想知道過去的一切……我突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們了。”
“你自己奮不顧身地要往前沖，卻在擔心他們沒有勇氣面對所有真相。”顧屹說，“甘欣，這對他們來說不公平，你應該多相信他們些。”
相信他們……
甘欣重覆地念著顧屹的話。
就像他們相信她一樣。
甘欣心中有所觸動。
可她還沒來得及感動完，周邊忽然卷起一陣獵獵狂風，伴隨著簌簌飄落的樹葉聲，呼嘯而過，撲得人根本睜不開眼去看發生了什麽。
緊接著，有一只毛絨絨的東西飛了過來，一頭紮進甘欣的懷裏，那力氣之大，直撞得她退了好幾步，連帶著她身後的顧屹一起跌倒在地。
身遭的塵土被他們掀起，可方才喧雜的風聲卻驟然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甘欣十分熟悉的公鴨嗓音：“大小姐？大小姐！我可終於找到大小姐了！”
甘欣抹去眼瞼上的灰塵，瞪大雙眼：“乾糕？”
她懷裏的正是那只毛發鮮亮的青藍“鸚鵡”，黃橙色鳥喙一張一合沒個消停：“我想死你了，大小姐想不想我呀？你們在秘境裏遇到了啥，一切都還好吧？”
一連串的問題砸了過來，甘欣一時回不過神，沒法將腦海中山靈神聖宏偉的身影和眼前這只聒噪的小鳥重疊到一處。
“挺好的，我們……”甘欣看了眼顧屹，“我們就在這裏隨便走了走，然後就……”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乾糕直接打斷：“那天我和枝枝正要睡覺呢，突然房子就搖了起來，哢嚓一下地上出現了那麽老大一個坑，然後我倆就一起摔到秘境裏了。”
“我這兒……反正也差不多。”
乾糕放平腦袋上翹起的毛，往甘欣下巴上蹭了蹭，隨後張開翅膀原地揮動起來，繼續道：“然後我就發現自己變大了數百倍，我這翅膀張開幾乎能橫越一座山脈，輕輕一扇就能騰飛九萬裏，可威風了！”
做山靈自然是威風的。
甘欣想，作為當今世間所剩無幾的山靈，天底下可沒有什麽物種能比她更威風了。
“那你開心嗎？”她又問。
乾糕卻收起了方才驕傲中帶著一絲的語氣，認真道：“一點也不高興。”
這個回答令甘欣有些困惑：“為什麽？”
“因為我很努力地想去找你們，可是山川湖海一下子都變得好小，根本找不到和你們有關的任何蹤跡。”
除此以外，乾糕還覺得自己很冷。
她的羽毛能抵禦千年寒冰傳來的涼意，所以這種冷並不來自於她所遨游的雲端之上，而是由內散發出來的淒清寂苦導致的。
仿佛她此生再也不會有朋友的相伴了，偌大的天地間只剩下她一只鳥兒，上暢九垓，下坼八埏，遍尋不得一處能供她落腳棲息片刻的枝頭。
“上面的景色很漂亮，偶爾看兩眼很不錯。”乾糕說，“但大小姐和枝枝院子裏那棵老槐樹頂上望出去的山海也不錯，對我來說，那樣的高度就夠飛的了。”
甘欣嗓子口微微一緊，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但她覺得這會兒自己的姿勢實在不太適合和乾糕一起感春懷秋。
“要不咱們……起來再說？”
乾糕這才發現甘欣身下還枕著顧屹這個人|肉靠墊：“哎呀，顧屹還在這裏呢，你……”
她習慣性地想擠兌顧屹兩句，可似乎想起了什麽，又立刻止住話語，這糾結矛盾的情緒一齊縮在珍珠大小的黃色瞳仁裏，逗得甘欣忍俊不禁。
甘欣以為這是因為乾糕想起了將她山靈血脈喚醒的人正是顧屹，所以才一時無言。
顧屹卻知道乾糕在想什麽，便輕輕瞥了她一眼。
乾糕當下就炸了毛。難怪她以前總是莫名其妙地有些怵顧屹身上的陰森氣息，想來是靈獸對獸王天生的臣服在作祟。
可是……
乾糕揚起下巴，橫道：“我前世可是山靈，不是靈獸了！我我，我跟你說，我可不怕你，山靈可是不歸你管的！”
甘欣笑出了聲：“你是不是把從前和現在的事搞混啦？我聽說了秘境裏的顧屹是獸王，可是我身邊的這個顧屹並不是呀。”
乾糕看了看甘欣，又望向顧屹，在顧屹陰郁且危險的眼神中明白了過來。
大小姐還不知道顧屹的真實身份呢。
雖然她此刻腦海中有關山靈的記憶大多是些高高在上俯瞰人間的破碎畫面，也沒來得及覺醒全部的山靈力量，但目前這點水平，看清顧屹的真身是不在話下的。
乾糕想，顧屹這世要不是獸王，她就把全身羽毛拔了給葉恒做坎肩。
不過她能理解顧屹不敢把自己身份告訴給大小姐，除卻他騙了大小姐以外，誰讓他還長著叫大小姐最討厭的本體呢？
要是說了出來，大小姐別說願意和他結道侶了，連仆從也是留他不得了。
誰能接受和自己最恐懼的物種日夜待在一個院子裏。
這種時候顧屹不應該求著自己幫他保守秘密，不要被大小姐知曉真身嗎？他竟然還敢威脅她！
乾糕不懷好意地對顧屹瞇了瞇眼睛，張開鳥嘴湊近甘欣道：“大小姐，我跟你說噢……”
然後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了。
乾糕氣得飆起靈壓，讓顧屹知曉山靈族的威力，可她周身嶄新的靈力才剛竄起一丈，就被一股更渾厚的靈力不由分說地壓制下來。
“……”
乾糕默默垂下鳥頭，向顧屹無聲地服軟。
她好像低估了顧屹如今的實力，怎麽感覺比回憶中那個裏界的獸王要更加厲害一點。
罷了，她是只識時知務的山靈，該收起氣焰的時候還是要乖乖收著的。
反正這會兒大小姐還是待在顧屹的身邊比較安全，不叫她知曉顧屹的身份也好。等利用完顧屹，他們一齊走出這十分詭異、讓人倍感不安的秘境，大小姐自會知道顧屹對她撒了謊。
那個時候她再添油加醋一二，還愁不能報覆今日的吃癟嗎？
乾糕光是想想就滿意地笑了。
甘欣不知道乾糕在想什麽，以為她只是想和自己再黏糊一會兒，無奈地搖頭，剛想再次勸說乾糕快些起身，忽然被頭頂垂下的一片陰影籠罩。
被不知從何方疾沖過來的那人一把揪主翅膀扔出去的乾糕，扯著喉嚨大喊：“葉恒！這麽大力氣，你是不是想死啊你！”
可不論她叫得多麽撕心裂肺，傳到甘欣耳朵裏的時候都有些模糊。
因為她整個腦袋都被葉恒抱著摁到他的胸口。
“你……都還記得呀？”甘欣試探地問。
葉恒把臉埋在甘欣脖頸：“對不起滿滿，我不知道這些，我為什麽沒能早點想起這些……”
甘欣覺得葉恒這歉倒得奇怪，要不是有這禁陣和秘境的存在，誰能想起過去的事情？無從知曉的存在，又能分出個什麽早晚呢。
“沒關系啦，別瞎擔心。不管是我，還是師兄師姐，大家都不會怪你的。”甘欣悶著聲音說道，“但你再不放開我，我就要憋死啦！”
甘欣剛說完，顧屹就推著葉恒的腦袋，把他生生從甘欣身上剝開。
而後冷冷地說：“葉恒，你是想死嗎？”
他說的分明是和乾糕一樣的話，可那聲音背後不容拒絕的威懾力與乾糕完全沒有可比之處。
乾糕有些不服氣，不過這會兒她看熱鬧的興致比跟顧屹較勁更大，看見葉恒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涕淚交下的狼狽模樣，乾糕興奮地撲棱起翅膀：“哈哈，你也別想靠近大小姐身邊。”
她這一插科打諢，原本有些悲傷的氣氛被瞬間揮散。
甘欣看著捂著眼睛不敢擡頭的葉恒，也忍不住彎起嘴角，握住顧屹伸過來的手從地上站起，走到葉恒身邊，輕聲說：“在馭獸山莊長大的葉恒，可沒對不起任何一個人。”
“倒也不是。”眾人背後傳來一個溫柔的嗓音，“葉小恒最對不起的，大概就是被他不寫作業氣得三天兩頭發火的七師弟了。”
邱尋枝和邱向榮並肩走了過來。
邱向榮對著葉恒後腦勺揉了一把，將他發髻揉散：“最近個子長那麽快，都快到我下巴了，怎麽還和小孩兒一樣遇到事就哭。”
葉恒啞著嗓子反駁：“亂講，我小時候才沒遇到事就哭呢！”
他明明總被雁徊指責什麽都不往心裏去。挨了鞭子還沒過一個時辰，見到晚餐就立刻笑開了花，只記吃不記打，沒心沒肺得緊。
“噢，那就是越活越回去了？”
邱尋枝笑著和邱向榮對了個眼色，然後走向甘欣，將她擁入懷中：“滿滿，辛苦了。”
甘欣不知道邱尋枝這句“辛苦”是說給秘境裏那個東奔西跑、為山莊付出一切，尚且不知結局的少莊主聽的，還是現實中被盲目推著往前走，無意間以身為引，點燃大火燒去平安表象、露出殘破不堪內裏的她自己聽的。
但無論如何，甘欣都松了口氣。
她先前怎麽會憂慮大家會被回憶所絆，不再如從前那般親密無間。
從前羈絆頗深的故人，以圓滿的姿態重逢在了最美好的當下。
這是件多麽值得慶幸的事情。
一切能夠從頭來過，是上天饋贈給他們揮戈回日的希望，不是為了叫他們沈湎於悲傷過往不可自拔的。
秘境裏發生的一切，只會讓他們更加珍惜彼此的相遇，然後攜手面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所有事。
“我好想你們啊。”甘欣回抱住邱尋枝，在這個溫暖又熟悉的懷抱裏潸然淚下。
好在是被三師姐抱著，顧屹總算不會強行分開她們了。
乾糕飛到邱尋枝肩頭，趁機貼到甘欣腦袋邊。
不多時，銜玉、祝夷也找到了這裏。
祝夷很少看到葉恒抹眼淚的難堪樣子，她知道這不是該嘲笑葉恒的時候，卻按捺不住心下新奇，葉恒越是躲，她就越是想探頭去看。食鐵獸的身體活動沒那麽靈巧，她就化出人身追著葉恒跑。
末了伸出一爪子將葉恒本就被邱向榮揉得稀碎的發髻徹底拍散，然後道：“這輩子好好修煉，記得用靈力彌補老娘。”
葉恒：“……你哪兒學的這話啊？”
“上一世被帶去裏界住了會兒，雖然沒多久就死了，但聽了幾耳朵這樣的碎話。”
葉恒有些聽不得“死”這個字，眼睛裏的血絲又濃了些，半晌才道：“靈力好說……你別講那種話就行。”
……
銜玉看著亂哄哄的眾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與邱向榮說了兩句話後就來到顧屹身邊：“大王，這都怎麽回事啊？”
因為秘境裏是夏日，銜玉身上的毛發就因為升高的溫度而變得有些稀疏。他嫌這樣的自己不夠漂亮，便化作人身在此間走動。
這會兒一個樣貌妖嬈的男子往顧屹身上貼過來，叫顧屹皺著眉頭往旁邊跨了一步。
若是放到從前，銜玉立刻就該明白顧屹這舉動是什麽意思，可此刻他竟一點眼力勁也沒有，巴巴地又往顧屹身邊湊過去。
“大王，我也想您了。”
他語氣柔和婉轉，可顧屹身上霎時寒毛聳立：“你在秘境裏經歷了什麽？”
“您什麽都沒想起來嗎？”銜玉訝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繼續道：“具體細節回頭與您說……也許不用我來講，您自己也能想起來的。反正那時您說有筆賬要離開檀山去找人清算，就將裏界事宜交給我打理，讓我暫代獸王的位置來著。
“此間靈獸似乎比咱們那兒更加怕您，可盡管裏界被您治理得井井有條，我卻依然應付得很累。每日淹沒在各種瑣事裏，最盼望的事情就是您能早日歸來。
“可是等啊等，怎麽都沒等到您從外頭回來。
“而後忽然聽聞山靈啼鳴，檀山表裏兩界的分隔屏障潰為齏粉，靈獸們不知為何不聽指令，爭先恐後地往外奔去，可以踏出裏界一步，就被滔天的黑色火焰包裹吞沒——就像從前我們在尚未被啟動的禁陣殘跡上見過的那樣。”
黑色火焰。
顧屹低頭思忖，若是這熊熊黑焰與禁陣有關，那銜玉所見情形，大抵就是禁陣被第一次啟動的時刻。
他還想再問仔細些，可銜玉卻道：“我一邊阻止他們前仆後繼地往那火裏跳，一邊想去看個究竟，然後……我就回到這裏了。”
這是被山靈一起喚醒了。
禁陣啟動的時間點究竟在何處，看來還得繼續推演。
顧屹陷入思索，便沒註意銜玉試探的靠近。
他見顧屹沒有退避的意思，高興地往他身邊蹭了蹭：“還是待在大王身邊安全可靠，您可千萬不能再留我一只狐貍在外啊。”
顧屹：……好惡心的感覺。
銜玉見顧屹渾身散發著“你不要過來啊”的氣息，心裏有些委屈。他記得從前看大小姐做這種表情動作，說類似話的時候，大王雖然沒什麽表情，但明顯很高興。怎麽這會兒大王臉上除了嫌棄，對他一點憐惜之情都沒有呢？
可他還沒開口，就發現顧屹不再有掙紮的意思。
與此同時，前方傳來三兩聲輕笑。
銜玉擡頭一看，那邊馭獸山莊的弟子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一起看向他們這裏，被他倆這罕見的別扭互動給逗笑。
銜玉被他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可他側目去瞥顧屹，卻在他眼底看到了溫柔神色。
銜玉：……
大王真的好偏心噢。
自己說了那麽多掏心窩子的話，大王都不為所動。大小姐笑了笑，他就要原地融化了。
可是銜玉自己也舍不得將這氛圍打破。
大家只這麽靜靜地站在一起，望向彼此，都是那麽的溫馨美好。
他喜歡和馭獸山莊的所有人待在一起。
不過，他熟悉人似乎並沒完全到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