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堂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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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堂上花
季棠醒來的時候, 感覺頭腦一片昏沈，咯咯吱吱的，仿佛要炸裂開來一般。
睜開雙眼, 看到頭頂一片深藍色的床帳。
目光所及的光線昏暗, 讓她有些辨不清時間，眼珠下意識的想要轉動。
——整個房間的環境都是黑暗，但看起來並非因為時間是夜晚，只是除了半敞著的門扉, 沒有能夠與外界連通的其他窗口。
她這是......
在哪裏？
識海中一片混沌, 記憶中最後的畫面是遮擋在眼前的黑暗，與隨著黑暗貼觸到眼睫的掌心溫度。
父親。
母親。
小妹。
青桑山上的一切......
好像一場真實而漫長的夢, 讓人辨不清究竟歸屬於記憶中的哪一段才是真實。
季棠擡起手, 看著自己右手的掌心。
掌心纏繞著幹凈的白布——原本那道被朝露劍劍鋒割開, 幾乎深刻見骨的傷口不知被什麽人細細塗了藥膏，包紮起來，甚至感覺不到太多的疼痛。
季棠盯著掌心，楞了片刻, 緩緩的用左手手指在那傷口處按下去。
火辣辣的，仿佛撕裂般的疼痛立刻傳遞入識海當中, 讓剛剛醒來的混沌思緒瞬間清晰起來。
在陷入那場關於青桑山的美夢之前，在唐千靈領著她和虞紫鳶進入那個窄道中被隱藏起來的房間之後......
她見到了那個，害季家滅門的罪魁禍首——
那只被封在明劍宗護山大陣下千年的煞鬼。
那東西比想象中要難纏許多——它似乎不會痛也不會死，無論她以手中朝露劍揮斬過去多少次, 都不能夠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就算直接將它的手臂或者頭顱斬斷，也會在幾息之後重新接續起來。
那是一個......不死的怪物。
而那怪物的目的, 是殺了她。
她們與那怪物纏鬥了很久，久到兩個人都是滿身傷痕, 血液順著衣角一滴一滴的向下流淌。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季棠才隱約的察覺到，那怪物的攻擊雖然猛烈，不曾疲憊或者止息，卻好像......每一次都有意無意避開了她飛濺而出的鮮血。
於是她做了賭.博。
沒有理會在那一瞬向著自己沖來的所有暗器與術法，以掌心鮮血寸寸抹過通體凈透的劍刃，將那一縷緋紅刺入被森黑氣息環繞著的，垂首坐於輪椅之上的男人。
劍刃破開皮肉，沒入心臟，鋒利無匹，瞬息便開出一朵森黑與猩紅交織纏繞的花朵。
而那花朵在灼燒的劈啪聲中向她奔來。
然後便是......那一場如夢幻般，叫人不願意醒來的美夢。
是啊，美夢。
季棠楞楞的想，她早該知道是夢的。
若是早知道，又何以......
急促的腳步聲自門外響起，原本半敞著的門扉被跑進來的人用力推向兩側，發出清晰的碰撞聲響。
季棠循著這聲音擡頭，視線只捕捉到一抹月白，尚未來得及看清，便感覺被人攬住，鼻尖被撲散過來的發絲微微掃過。
她楞了一下，下意識的想要擡手，去捉住那縷頑皮跳舞的發絲，便聽見有著幾分憤怒而熟悉的少女咒罵聲音從外面傳來：
“聞承霽，這是我說的第三十一遍，不要趁著我不註意拆了我的結界偷鉆進來——”
虞紫鳶氣沖沖的在那片由外向內落進來的昏黃光影中冒頭。
季棠正好擡眼，與她的目光對上。
虞紫鳶：“......”
虞紫鳶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她向前走了一步，掰過方才因有人闖入而被撞開的門扉，一句話也沒說，十分用力的從外面關上。
這房間中原本便數量不多的光線徹底消失。
只剩下滿目的黑暗。
視覺所見的事物被壓沈，其餘的感官便敏銳起來。
季棠很清晰的感受到落在自己耳畔有些急促，卻放得很輕的溫熱氣息，和攥著她背後衣衫，微微揪緊的手指。
還有......幾乎將她包裹住的，無孔不入的溫暖。
和在那個夢中，最後蒙覆住她雙眼，將她攬護住的，一樣的溫暖。
季棠坐在黑暗中，沒有再試圖伸手，去撥開那縷飄蕩在鼻尖的發絲，而是安靜的保持了原本的動作。
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的出聲，帶著極輕的笑意：“聞承霽，你還要這樣抱著我多久？”
“抱到你不再難過為止。”耳畔傳來的聲音帶著幾分低悶。
“難過？”季棠楞了一瞬，下意識的開口反駁，“我沒有難過......”
可識海中的那些記憶，還是不受控制的向她翻滾而來。
它們並沒有因為這一出意外打斷而憑空消失，反而更加清晰的展露出自己的存在感，展露出那些......曾經潛藏在柔軟之中的參差棱角。
其實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她幾乎已經快要接受，整個裴州季家，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這件事情了。
失去或許痛苦，得到或許開心。
但是失去過的人，再得到，又再一次眼睜睜看著一切在自己的面前如煙消雲散......
有些時候，心口也確實像是被挖了一塊巨大的空洞。
只是這空洞有些麻木，不刻意去感受的話，往往也會忘記......它正在流血。
季棠無意識的低下頭，眼睫微垂。
她沒有再出聲。
但確實有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滴落下來，砸進身側青年的頸窩裏。
·
“吃藥。”
虞紫鳶將手裏的白瓷小瓶拋給季棠。
坐在季棠旁邊的聞承霽擡手接住，拔開塞子，倒出裏面的藥丸，遞到季棠面前。
看到她咽下藥丸，又端了一杯提早放在床頭的茶水給她。
虞紫鳶看著眼前這一幕，面無表情的翻了個白眼兒，繼續方才沒講完的話題：“不管怎麽樣，看起來你賭對了。那東西被你的血弄得奄奄一息——雖然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鉆進了你識海，試圖吞沒你的意識奪取你的軀體。”
——但終歸沒有成功。
季棠靜默無聲的聽著虞紫鳶絮叨。
而自己陷入夢境之後的事情，也大約在這絮叨中梳理清楚。
她暈倒後，虞紫鳶先是徹底殺死了那具看起來還有可能再容納煞鬼的詭異軀體——以及被強行揉捏融合在一起的那兩個人。
然後用靈氣入體檢查她體內的經脈。
在沒有探查出明確的情況之後，正準備傳信給聞芥和聞承霽，就發現他們已經趕回來了。
哦，確切的，用虞紫鳶的話來說，是跟著一只藍紫色的蝴蝶非常蠻橫殘暴不講道理的直接拆了她剛設置好的防護結界闖進來的。
並在接下來的三天時間裏，鍥而不舍的拆了她的結界三十次——剛才聞承霽闖進來的那一次正好是第三十一次。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虞紫鳶無語的翻著白眼，“她需要休息！休息！休息！休息，知道什麽是休息嗎？一個安靜的環境！”
“要不是你闖進來這麽多次，她至少還能再睡兩天——”
“我只是打開結界進來而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聞承霽皺眉，“每次大喊大叫真正打擾她的是你。”
虞紫鳶：“......”
她轉頭看向擺放著茶盞的圓桌之後，冷笑著質問那面上覆蓋著面具，微垂眼眸，從方才進入房間之後便一直沈默坐著沒有出聲的男人：“那可是你師妹！你就這麽在冷眼旁觀，由著他偷偷溜進來——三十一次？”
聞芥：“......”
他掃了一眼房間中突然聚集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從自己所在的位置起身。
“我先回去了。”他說，“若是沒有什麽事情的話。”
虞紫鳶：“？？？”
她瞪了一眼無聲沈默著離開的男人，又瞪了一眼坐在床榻上的季棠和待在床邊小板凳上的聞承霽，像是想起什麽，從鼻孔裏發出一聲輕嗤。
“算了，你們倆該幹什麽幹什麽吧，本姑娘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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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棠醒來的時候, 感覺頭腦一片昏沈，咯咯吱吱的，仿佛要炸裂開來一般。
睜開雙眼, 看到頭頂一片深藍色的床帳。
目光所及的光線昏暗, 讓她有些辨不清時間，眼珠下意識的想要轉動。
——整個房間的環境都是黑暗，但看起來並非因為時間是夜晚，只是除了半敞著的門扉, 沒有能夠與外界連通的其他窗口。
她這是......
在哪裏？
識海中一片混沌, 記憶中最後的畫面是遮擋在眼前的黑暗，與隨著黑暗貼觸到眼睫的掌心溫度。
父親。
母親。
小妹。
青桑山上的一切......
好像一場真實而漫長的夢, 讓人辨不清究竟歸屬於記憶中的哪一段才是真實。
季棠擡起手, 看著自己右手的掌心。
掌心纏繞著幹凈的白布——原本那道被朝露劍劍鋒割開, 幾乎深刻見骨的傷口不知被什麽人細細塗了藥膏，包紮起來，甚至感覺不到太多的疼痛。
季棠盯著掌心，楞了片刻, 緩緩的用左手手指在那傷口處按下去。
火辣辣的，仿佛撕裂般的疼痛立刻傳遞入識海當中, 讓剛剛醒來的混沌思緒瞬間清晰起來。
在陷入那場關於青桑山的美夢之前，在唐千靈領著她和虞紫鳶進入那個窄道中被隱藏起來的房間之後......
她見到了那個，害季家滅門的罪魁禍首——
那只被封在明劍宗護山大陣下千年的煞鬼。
那東西比想象中要難纏許多——它似乎不會痛也不會死，無論她以手中朝露劍揮斬過去多少次, 都不能夠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就算直接將它的手臂或者頭顱斬斷，也會在幾息之後重新接續起來。
那是一個......不死的怪物。
而那怪物的目的, 是殺了她。
她們與那怪物纏鬥了很久，久到兩個人都是滿身傷痕, 血液順著衣角一滴一滴的向下流淌。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季棠才隱約的察覺到，那怪物的攻擊雖然猛烈，不曾疲憊或者止息，卻好像......每一次都有意無意避開了她飛濺而出的鮮血。
於是她做了賭.博。
沒有理會在那一瞬向著自己沖來的所有暗器與術法，以掌心鮮血寸寸抹過通體凈透的劍刃，將那一縷緋紅刺入被森黑氣息環繞著的，垂首坐於輪椅之上的男人。
劍刃破開皮肉，沒入心臟，鋒利無匹，瞬息便開出一朵森黑與猩紅交織纏繞的花朵。
而那花朵在灼燒的劈啪聲中向她奔來。
然後便是......那一場如夢幻般，叫人不願意醒來的美夢。
是啊，美夢。
季棠楞楞的想，她早該知道是夢的。
若是早知道，又何以......
急促的腳步聲自門外響起，原本半敞著的門扉被跑進來的人用力推向兩側，發出清晰的碰撞聲響。
季棠循著這聲音擡頭，視線只捕捉到一抹月白，尚未來得及看清，便感覺被人攬住，鼻尖被撲散過來的發絲微微掃過。
她楞了一下，下意識的想要擡手，去捉住那縷頑皮跳舞的發絲，便聽見有著幾分憤怒而熟悉的少女咒罵聲音從外面傳來：
“聞承霽，這是我說的第三十一遍，不要趁著我不註意拆了我的結界偷鉆進來——”
虞紫鳶氣沖沖的在那片由外向內落進來的昏黃光影中冒頭。
季棠正好擡眼，與她的目光對上。
虞紫鳶：“......”
虞紫鳶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她向前走了一步，掰過方才因有人闖入而被撞開的門扉，一句話也沒說，十分用力的從外面關上。
這房間中原本便數量不多的光線徹底消失。
只剩下滿目的黑暗。
視覺所見的事物被壓沈，其餘的感官便敏銳起來。
季棠很清晰的感受到落在自己耳畔有些急促，卻放得很輕的溫熱氣息，和攥著她背後衣衫，微微揪緊的手指。
還有......幾乎將她包裹住的，無孔不入的溫暖。
和在那個夢中，最後蒙覆住她雙眼，將她攬護住的，一樣的溫暖。
季棠坐在黑暗中，沒有再試圖伸手，去撥開那縷飄蕩在鼻尖的發絲，而是安靜的保持了原本的動作。
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的出聲，帶著極輕的笑意：“聞承霽，你還要這樣抱著我多久？”
“抱到你不再難過為止。”耳畔傳來的聲音帶著幾分低悶。
“難過？”季棠楞了一瞬，下意識的開口反駁，“我沒有難過......”
可識海中的那些記憶，還是不受控制的向她翻滾而來。
它們並沒有因為這一出意外打斷而憑空消失，反而更加清晰的展露出自己的存在感，展露出那些......曾經潛藏在柔軟之中的參差棱角。
其實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她幾乎已經快要接受，整個裴州季家，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這件事情了。
失去或許痛苦，得到或許開心。
但是失去過的人，再得到，又再一次眼睜睜看著一切在自己的面前如煙消雲散......
有些時候，心口也確實像是被挖了一塊巨大的空洞。
只是這空洞有些麻木，不刻意去感受的話，往往也會忘記......它正在流血。
季棠無意識的低下頭，眼睫微垂。
她沒有再出聲。
但確實有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滴落下來，砸進身側青年的頸窩裏。
·
“吃藥。”
虞紫鳶將手裏的白瓷小瓶拋給季棠。
坐在季棠旁邊的聞承霽擡手接住，拔開塞子，倒出裏面的藥丸，遞到季棠面前。
看到她咽下藥丸，又端了一杯提早放在床頭的茶水給她。
虞紫鳶看著眼前這一幕，面無表情的翻了個白眼兒，繼續方才沒講完的話題：“不管怎麽樣，看起來你賭對了。那東西被你的血弄得奄奄一息——雖然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鉆進了你識海，試圖吞沒你的意識奪取你的軀體。”
——但終歸沒有成功。
季棠靜默無聲的聽著虞紫鳶絮叨。
而自己陷入夢境之後的事情，也大約在這絮叨中梳理清楚。
她暈倒後，虞紫鳶先是徹底殺死了那具看起來還有可能再容納煞鬼的詭異軀體——以及被強行揉捏融合在一起的那兩個人。
然後用靈氣入體檢查她體內的經脈。
在沒有探查出明確的情況之後，正準備傳信給聞芥和聞承霽，就發現他們已經趕回來了。
哦，確切的，用虞紫鳶的話來說，是跟著一只藍紫色的蝴蝶非常蠻橫殘暴不講道理的直接拆了她剛設置好的防護結界闖進來的。
並在接下來的三天時間裏，鍥而不舍的拆了她的結界三十次——剛才聞承霽闖進來的那一次正好是第三十一次。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虞紫鳶無語的翻著白眼，“她需要休息！休息！休息！休息，知道什麽是休息嗎？一個安靜的環境！”
“要不是你闖進來這麽多次，她至少還能再睡兩天——”
“我只是打開結界進來而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聞承霽皺眉，“每次大喊大叫真正打擾她的是你。”
虞紫鳶：“......”
她轉頭看向擺放著茶盞的圓桌之後，冷笑著質問那面上覆蓋著面具，微垂眼眸，從方才進入房間之後便一直沈默坐著沒有出聲的男人：“那可是你師妹！你就這麽在冷眼旁觀，由著他偷偷溜進來——三十一次？”
聞芥：“......”
他掃了一眼房間中突然聚集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從自己所在的位置起身。
“我先回去了。”他說，“若是沒有什麽事情的話。”
虞紫鳶：“？？？”
她瞪了一眼無聲沈默著離開的男人，又瞪了一眼坐在床榻上的季棠和待在床邊小板凳上的聞承霽，像是想起什麽，從鼻孔裏發出一聲輕嗤。
“算了，你們倆該幹什麽幹什麽吧，本姑娘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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