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2章 雩州花家

關燈
第082章 雩州花家

花鴻雨的聲音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慎重,緩慢而清楚。

聞承霽的目光當即微垂,看向站立在自己身側的季棠。

若事情真是如花鴻雨所說的這般, 那麽虞紫鳶給花老家主下毒這件事情......恐怕是沖著季棠來的。

唐千靈突然想到什麽:“所以你方才說有魔修從煙州出, 其實是騙我們的,只是想讓我們離開雩州?”

“這沒有。”花鴻雨搖頭,“魔修從煙州離開,是真的。”

說完他將目光看向季棠:“我方才不願說出這件事情, 乃是因為此事是花家之事, 牽扯到季姑娘本便不該。就算現在將事情的因果說出來,也並非要求姑娘為花家赴險。”

“季姑娘願意相幫, 是情分, 不願意, 亦是合理。無論去與不去,花家都不會勉強。”

他的話語落下,輕輕的嘆了一口氣,雙手慢慢向外滑下桌面, 便準備轉身離開。

卻在剛剛轉身之後,便冷不丁聽見自身後傳來的少女聲音。

清冷冷的, 卻簡短而清晰。

“我去。”她道。

·

季棠突然出聲,大廳之中瞬間寂靜下來,就連正準備開口的唐千靈也微睜著眼睛,神色錯愕的閉上了嘴巴。

而聞承霽則因為身邊少女輕輕淺淺的兩個字瞬間低頭望過去。

他幾乎是瞬間握住季棠手腕, 試圖以此阻攔她方才出口的話語——煙州魔域是個什麽地方,九州人人皆知。

便不說那裏環境惡劣, 滿是霧瘴毒氣,便是遍地的魔修......尋常修士進入煙州, 便如同狼入羊群一般,自找苦吃。

更何況這還是虞紫鳶專門強調要讓她去......若是真的去了,一路上坎坷困難,定然數不勝數。

然而季棠卻仿佛沒有感受到腕上力道一般,語氣如常接續道:“我會去煙州魔域,親自找虞紫鳶,取回花老家主的解藥。”

聽到這第二句話,便是花鴻雨也沒能掩蓋面容之上的錯愕。

“季姑娘。”他道,“此事本便與你無關,你若置身事外,無人會......”

話沒有說完,便被季棠打斷。

“我自願的。”她擡起頭,面容神色皆如常,“不為花家,而是為我自己,取藥只是順便。”

花鴻雨看了季棠片刻,雙手慢慢的擡起,向她慎重一拜。

沒有忸怩,也沒有客套:“那便多謝季姑娘了。”

·

花鴻雨離開,唐千靈目光轉了轉,感覺到大廳中氣氛靜得有些詭異,當即便道:“我和簫大哥去看看花伯父。”

然後拉著簫景策也離開了。

大廳之中便只剩下聞承霽和季棠兩人。

然而兩人都沒有動,就那麽站立在原地,方才從桌邊起身的位置。

季棠擡頭看了聞承霽一眼,輕晃了下右側小臂:“師兄還要這樣抓著我多久?”

好似被召醒似的,聞承霽的目光這才隨著她的話語向下偏移,落在自己的手上。

方才他想要攔阻季棠繼續說下去,便一直緊抓著她的手臂......到現在也沒有松開。

被刻意出聲提醒,聞承霽神色似是遲滯了一瞬,才慢慢松手,放開那纖細不堪一握的手腕。

季棠擡手,自己去揉了揉被攥得已經有些發疼的手腕,問聞承霽道:“師兄吃飽了嗎?若是吃飽了,可以先回去休息。”

聞承霽沒有答話。

季棠微微蹙眉,望了他片刻,似是在揣摩他這樣反應所表達出來的意思:“若是沒吃飽,可以繼續吃。”

她道:“我既然答應了花家要去煙州,便先回去準備......”

話沒說完,突然被眼前青年夾雜著幾分憤怒的聲音打斷。

“季棠!”

聞承霽幾乎是從齒縫之中擠出這個名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做什麽?”

“知道。”季棠擡頭望著他,竟然認真的點頭。

她一字一句清晰的重覆方才的話語:“我答應了花家,我要去煙州,找虞紫鳶取藥。”

“你也知道那是虞紫鳶,不是虞思。”見她這般模樣,聞承霽有一種滿腔憤懣無處釋放的感覺,好像自己說的話都落在了棉花上,“她是魔域左使,不是你那個人畜無害,磕磕絆絆的小舍友!”

“這我也知道。”季棠點頭,“我分得清。”

“那你還要去煙州?”聽到季棠的回答,聞承霽一口血險些沒有噴上來,“你知不知道煙州是個什麽地方!”

“煙州自封四十年,以雨林地瘴為天然之屏,三宗七世家曾嘗試數次,都未能深入其中——更不要說其中遍地魔修!便是三尊之列,九州大能,恐怕也不見得能夠只身前往,全身而返。”

季棠道:“虞紫鳶既說讓我去,那我便能去。”

聞承霽道:“可若虞紫鳶騙你呢?”

這話倒是讓季棠的面色停頓了片刻。

她微微蹙眉,似是真的在思考:“我有很多事情要問她,去煙州,是我自己的選擇。若她真的騙我,那也是我應得的。”

說完這段話,她擡頭,望著聞承霽:“師兄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若是沒有,我要先離開了。”

說著她推開擋在身前的椅子,繼續向門扉的方向走去。

聞承霽的動作卻極為迅速,當即一道氣勁直奔敞開著的大門。

大門被擊中,重重的關上,立刻將從外落進來的光芒遮擋,取代而之是一片暗影沈沈。

季棠反應了一瞬,立刻轉身,卻感覺到眼前一片陰影壓下。

聞承霽不知何時出現在她的身後,一把抓住她的右手手腕,整個人似乎帶著極大的怒氣,將她整個人向前推,用力按在那閉合的門扉之上。

卻還不忘擡手墊在她的後腦防護。

不知是不是因為周遭光線昏暗,他的眼中看起來竟像是壓了許多沈沈的情緒:“你找虞紫鳶,是要問什麽?”

“或許我知道呢?”

他的手從季棠的腦後下滑,落在她的肩上,力度有幾分不受控制的變重:“什麽樣的問題,非得要一個魔域之人才能解答,非得要你以身犯險才能求得?”

“若你有什麽想知曉的,若你願意告訴我,說不定我也可以幫你......再不濟,就不能想別的辦法,從別的渠道去探查嗎?”

“非得要這個樣子,每次都是這個樣子......”他說到這裏,聲音像是哽塞了一瞬,許久,才緩緩再出聲,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我就這麽不值得你相信嗎?”

“還是說......這世上並沒有你願意相信的人?”

這世上有沒有她願意相信的人?

季棠被聞承霽禁錮在他與門扉之前的空間裏,認真的思考著這個問題。

其實聞承霽離她很近,近得她能夠感知到後脊觸碰到門扉上紋路而帶來的冰涼,感受到他因為情緒不穩而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那些無孔不入的蔓延過來,並不陌生卻極有侵略性的氣息。

她好像被這種氣息整個兒包圍了一般。

但她的大腦仍舊在認真思考聞承霽給出的問題。

這世上有沒有她願意相信的人?

若是說從前的話,大概是有的吧。

季家未曾滅門,青桑山上盡是她的親人朋友,父親,母親,師兄,以及她所認識的,不認識的那些季家弟子與家仆。

她從前沒什麽心思,日常的活動也單調,若說相信一個什麽人......實在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但是換到如今,卻變得好像有些困難。

季家滅門之後,她在裴州遭逢鹿家,後來又碰上虞思,身處明劍宗的時候更是戒備非常。

最初覺得聞承霽可能知曉自己身份的時候,腦海中出現的第一想法更是想要殺了他。

這樣的情況之下,確實很難相信別人。

不是不想,是不能。

但是......

聞承霽呢?

眼前這個目光落在她身上,便一瞬也未曾移開的青年?

季棠一瞬間突然沒有了主意。

她要去找虞紫鳶,確實是有問題想要問她,而這個問題,整個九州,也或許只有她能夠解答。

從央州離開之時,途徑央涇邊界,她又去了一次雀酈樓。

本意是想要取回朝露劍。

但伽娥卻說,當初約定之期為一年,一年時間未到,還恕不能歸還。

沒取回朝露劍,季棠倒也並未強求——因為朝露劍看起來,似是真的不在雀酈樓,不在伽娥的手中。

她想了想,沒有再追究這個問題,而是問了當初在央州時被忽略的另一件事:從她記事起,師兄便從未離開過青桑山,雀酈樓究竟是如何找到一個跟她師兄很像的青年來引起她的註意。

這話其實是隨口一問,但伽娥的面色卻出現了明顯的僵硬。

季棠察覺到其中的異常,將她逼問,最後卻只得到一個回答——便是當初雀酈樓的事情,乃是有虞紫鳶一手策劃。

雀酈樓,看似是九州消息的流通交換之處,實際上卻是煙州魔域與外界相連的眼與口。

季棠對於魔域與九州的關系並不是十分的在意,但卻捕捉到一個極細微的點。

那就是虞紫鳶,可能見過她師兄。

倘若師兄真的還活著,活在這個世上,那麽無論有什麽消息,她都一定要想辦法知曉。

故而哪怕知曉這可能是虞紫鳶下給她的圈套,設給她的陷阱,明晃晃的要等著她自投羅網,她也要試上一試。

青桑山上季家盡滅,師兄是她僅存的親人了。

·

“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

季棠擡起眼,看著眼前與她離得極近的青年,緩緩搖頭:“我必須去。”

“為什麽?”聞承霽攥著季棠手腕上的力道不由自主緊了幾分。

“因為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聞承霽的眉頭卻肉眼可見的擰起來。

他一直按在季棠肩上的左手微微的動了一下,摩挲過她的衣衫,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迅速探向她的脖頸處。

卻在將要觸碰到少女頸間肌膚的瞬間向下垂落。

仿佛失去了力氣一般,順著她的肩膀滑下。

季棠雙手擡起,接住眼前向她傾倒而來的青年,由著他的額頭落在自己肩上,整個人的重量壓下來。

聞承霽,在方才的一瞬間好似被什麽從腦後擊中了般,讓他的動作生生中止,整個人失去力氣。

季棠雙手穿插在聞承霽的腋下,以此支撐住他的身體,讓他不至於摔落到地上去。

她認識聞承霽很久了。

從裴州到明劍宗,從及霜峰到現在。他的態度第一次如此強硬而堅決,從始至終不做退讓。

卻也只是因為擔憂她的安危。

他知曉她的秘密,她也存著他的信蝶。

若說信任麽......如今從這世上只選一個人信任,她能想到的人便也只有聞承霽。

少女微微側頭,鼻尖觸碰到從青年腦後垂散下來的發絲。

極輕的嘆了一口氣:

“抱歉,聞承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