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弟子大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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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弟子大比
然而還不待聞承霽想出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山崖之間的風刃似是感應到他的想法似的，竟然從中間分裂而開，為他讓出一條“道路”。
見到此景, 聞承霽楞了一瞬, 在獵獵山風之中環視周遭，卻發現四下空曠，並沒有人影。
只眼前風刃交織卷動著，發出清晰的, “嗚嗚”的聲響, 似是在催促。
沒有辦法，聞承霽依從這風刃的邀請, 向下而去。
下落的過程倒是比他所想的要平穩安逸, 除了兩側風刃交織的聲音有幾分駭人, 一切無虞。
在落地的瞬間，聞承霽擡頭向上看，果見頭頂的風刃有意識般，在他經過之後層層次第閉合。
至於周遭的環境......
一片黃沙土壑, 看起來與崖上之景並沒有什麽分別。
而這崖底給出的指示也很明顯，只有向前的一條道路, 除此之外，都是山崖峭壁。
聞承霽只能順著那一條道路向前走。
道路一望無盡，也沒有分岔和轉折。聞承霽沿靠右側山壁一路向前行走著，沒走多久, 便留意到腳下黃沙被風吹起時，露出幾塊蒼白的石色。
他遲疑了一瞬, 蹲下身來，將掩蓋在蒼白石塊周遭的黃沙拂開。
果見黃沙下露出的並不是什麽石塊, 而是一枚已經被砂石磨礪的光滑的頭骨。
再向前走，這樣半掩在黃沙之中的白骨層出不窮，仿佛這一條道途之上埋葬了無數條性命一般。
只不過這些性命，之於聞承霽來說，都不知不識。
因此即便是看到，也很難想象他們的生前遭遇，只能心中感懷片刻，繼續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聞承霽竟然罕見的感受到幾分疲憊。
他擡起頭，向上望去。頭頂風刃仍在，聲音“嗚嗚”的交織卷動著，全然看不見更向上的天色。但是憑借周遭的光線，卻可以明顯感應出天色已經微暗。
而前路卻仍舊黃沙漫漫。
沒有任何考驗出現，也沒有要抵達盡頭的意思。
聞承霽在周遭看了一圈，索性尋了個靠近山壁，看起來比較舒適的地方坐下來。
反正他不著急。
這試煉要出什麽幺蛾子，他就在這兒，耗得起也等得起。
他就這麽閉上眼睛靠著山壁小憩了一會兒，等睜開眼，天色已經變得幾分暗沈，流通於崖底的風也不再似白日的和暖幹燥，而是透出幾分陰蟄蟄的寒冷來。
聞承霽從依靠著的山壁處起身，指腹觸及衣衫，立刻便感受到微滑的面料上沾了一層寒涼濕意。
頭頂堆聚著的風刃仍舊低響著，在這樣的環境下卻莫名有幾分像是哀戚哭泣。
“嗚嗚......嗚嗚......”
“嗚嗚......”
竟然一聲比一聲要清楚。
聞承霽微微側首，分辨了片刻，發現這聲音好似並非自頭頂傳來，而是前方黃沙道的不遠處。
他腳步停頓了一瞬，還是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此刻崖底的光線並不明亮，遠遠的看過去，只能隱約瞧見前方一團憧憧的黑色影子。
倒是聲音有幾分清晰起來。
化作低低竊語的人聲，一男一女。
“沒錢了......又沒錢了......”
“你說你生那倒黴小子做什麽，只會扒著一張嘴喊餓，半個子兒不能賺！還不如個姑娘，送到花樓裏能換二兩酒肉。”
“換換換，怪我嗎！又不是老娘一個人生的！”
“那你說怎麽辦！再這麽下去，老子可要喝西北風了！”
走得近了，聞承霽便能清楚的看到，一男一女兩道黑色的影子坐在一塊巨石之上，額頭碰在一起。
“要不這樣......”右邊那道女人影子思索了一瞬，壓著嗓子悄悄道，“你試試，明天把他扮成個姑娘，送到張婆子那兒試試，碰個運氣。”
“那幫子人，只看皮囊，不看男女的哩！”
男人道：“這麽說起來，似是也有幾分道理......”
聞承霽視線淡漠的掃了那兩道黑影一眼，仿佛沒看見般，繼續向前走去。
然後還沒走幾步，便聽到有幼童的啼哭聲音從那處傳來。
“阿爹，阿爹......求求你不要賣掉我，我也可以賺錢的。”不足人膝蓋高，尚且只有三歲，腦袋上被硬團了兩個發包的男孩磕磕巴巴的帶著哭腔乞求道。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一天到晚就會哭哭哭，餓餓餓，你咋個能給老子賺錢！”
男人粗暴的一腳將抱著自己小腿的男孩甩下來，然後拎著他的衣領子便向前拖：“趕緊的！張婆子等著驗貨呢，晚了少給的錢你這小崽子賠給我啊？”
“我，我能幹活，我什麽都能幹......”
男孩眼巴巴的向後看，望向站在不遠處的女人，“阿娘，阿娘，求求你......”
女人卻頭也不擡的擺手道：“趕緊去趕緊去，別在眼前煩心煩神的。兌回來的金銖立刻拿回來，不準在半路上花了——”
話音未落，便有一道石子毫不留情的崩在她的臉上。
與此同時，男人也發出吃痛的喊叫聲。
即便影子上的臉龐並不清晰，在這一刻卻也讓人感受到幾分猙獰：“你竟然......竟然敢對我們出手！真是反了，反了你了......該死的小崽子，當初就不該把你生下來！”
“不但不能賺錢，還反過來欺負爹娘——”
低低的說著，兩道黑影瞬息擡頭，向著聞承霽的方向飛來，有幾分癲狂的探伸出手爪，發出難聽的，仿佛破音一般的桀桀笑聲：
“孩子，自從你跟那什麽掌門走了之後，你可就沒再回來看過爹娘......”
“你說，你能掙錢，錢呢，錢，錢......”
“只要有錢，這次爹娘就不會，不會賣掉你......”
聞承霽懷中放著長明劍，但是在這一刻劍卻沒有出鞘。
他仿佛沒有看見圍繞在自己身邊漂浮旋轉的兩道黑影一般，擡步徑直向前方走去。
男人的影子見他擡步，當即手觸伸過去，想要扯拽住他的衣袖。
然而手指還未觸及，便被從聞承霽周身憑空而生的劍氣瞬息絞殺。
兩道黑影尚且來不及發出叫喊聲音，便已經形神散滅。
聞承霽視若無睹，繼續向前。
走了沒幾步，卻被身後小男孩的聲音叫住。
“哥哥。”小男孩聲音磕磕巴巴的道。
那聲音尚帶著幾分嗚咽的哭腔，還沒有完全從驚嚇之中緩過神來。
聞承霽腳步停頓了一瞬，並沒有回過頭去。
便聽見身後的小男孩繼續道：“你殺了我爹娘，我沒有爹娘了。”
“沒有爹娘，我也活不下去。”
“你把我也殺了吧。”
聽到這話，聞承霽終究有幾分沒忍住，回過頭去，走到小男孩的身前。
這小男孩也只是小小的一個影子，但能夠看出腦袋上紮著兩個拳頭大的的發團子，衣衫也像是小女娘的裙子。
聞承霽在小男孩的身前蹲下，目光落在他看不清五官的面容之上，片刻後，開口道：“離了他們，你就活不了了嗎？”
“他們是我的爹娘啊。”小男孩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幾分哭腔，“所有的孩子都有爹娘，沒有爹娘，怎麽能活下去。”
聞承霽沈默了一瞬：“你很愛他們嗎？”
這次小男孩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小手絞緊了衣服，半天沒有言語。
聞承霽道：“你既然不愛他們，那麽離開他們，又有什麽可懼的。”
“這世上沒有爹娘的孩子多得是，每一個都活得很好......憑什麽你不可以，聞承霽。”
聽到“聞承霽”三個字，小男孩一下子擡起頭來，模糊不清的面容之上流露出類似驚訝的神情。
他道：“哥哥，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聞承霽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來道：“走了。”
說完便腳步向前，頭也不回的離開。
眼前仍舊是黃沙漫漫，夜色一片寂靜，貼著崖壁穿過的風冰冷而毫無溫度。
明劍宗大陣所鎮守的乃是三鬼之中的煞鬼，此事在開始試煉之前聞承霽便知曉。
於途更是很早便告知過他，煞怨鬼氣會使人脾性大改，變得易怒而偏執，守陣之人，須得心志堅定，守心明神，才能不為其所惑。
聞承霽想過這最後一道試煉可能會並不容易，卻沒想到這崖底給他的試煉是這樣。
——一段藏在封塵的角落裏，連他自己都快要忘卻的記憶。
在被於途領入明劍宗之前，他只是一戶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的父親酗酒，母親愛財，兩人每日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生了一個兒子，而這個兒子不能拿去換錢。
他在這樣的抱怨和嫌惡之中長到三歲。
直到某一日，母親突發奇想，要將他扮作女孩賣出去。
當年的聞承霽是真的被賣了出去，像一件貨物一樣，被檢查指甲，牙齒和皮膚，和其他的孩子一起裝在車籠子裏被運送往不知名的遙遠地方。
若不是於途路過，恰好撞見這一批孩子，半路攔截，將他們全部買下......
恐怕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在哪裏。
生活在明劍宗二十多年的時間，讓他幾乎已經完全忘記這一段過去。
此刻看見當年的場景再現在眼前，胸腔之中卻還是莫名的湧上來幾分怒意。
所以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父母生來便不愛自己的孩子嗎？
那麽這樣的人，存在於世間還有什麽意義？
聞承霽的腳步向前，愈來愈快，卻清晰的感受到體內的靈力躁動不安起來，似乎它們也隨著他的心情一並憤怒著，迫不及待的想要發洩施展出來。
想要毀滅。
這兩個字出現在腦中的瞬間，聞承霽整個人都怔楞住，僵在原地。
毀滅。
他怎麽會突然生出這樣的想法？
不過只是不被父母所愛，只是被賣掉而已，怎麽會生出這樣的想法？
他明明已經接受這個事實很多年了。
早已放下，心中不在掛礙的事情，為何會在此刻，再次翻湧上來，甚至還主導了他此刻的情緒？
聞承霽大腦空了片刻，下意識的回頭，向著身後看去。
方才的小男孩影子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而腦後一陣涼風掠過。
聞承霽當即擡劍，長明劍出鞘半寸，劍刃正抵上向他眉心探伸而來的一只幼童的小爪。
“哥哥。”小男孩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分外詭異滲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他們不要我，你收留我，好不好？”
“我一個人，孤孤單單，活不下去的。”
“你收留我，好不好？”
“我們一起，把這個世界上不喜歡我們，不順著我們的人......我們把他們全都殺了，好不好？”
那張巴掌大小，模糊不清的面容之上，出現一張巨大的嘴，一張一合，咧開滲人的笑容。
但聞承霽一個字也沒有聽。
他擡手，一把將在半空中飄蕩的小男孩影子抓住。
“你的算盤打錯了。”他聲音極輕的道，“我只在意在意我的人，而不在意不在意我的人。”
“我早就不會因為這件事情生氣了。”
“想引動我心中的煞念，或許換個方式會來得更明智些。”
話音落下，他的手指用力，靈氣便如頭頂的風刃一般，交錯著將小男孩的影子絞碎。
影子化作零散的黑氣，緩緩融入黑夜之中。
唯有靈氣凝成的刃，落在青年的掌中，留下數道清晰可見的傷口。
·
滅了眼前的煞鬼，聞承霽提步繼續向前走去。
前路仍舊漫漫無盡，但卻與白日的平靜截然不同，每向前幾十步，便會撞上一只煞鬼。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他所說的話，這些煞鬼開始陸續的變作他所熟悉的每一個人模樣。
黎風，於途，雲水清，葉妙妗，楚見石，甚至還有彭婉，李蒼明，應雅珺......
但聞承霽心中已經有了準備，沒有一只煞鬼能在他的面前存活過五息。
有的甚至連口都沒來的開，便已經被劍氣絞殺。
聞承霽就這樣一路向前，行至崖底狹道的盡處，暢通無阻。
盡處視野驟然開闊，是一片巨大的谷地。
谷地之中黑氣彌散，無數黑色的煞氣團在其中號叫飄飛著，湧向被包圍在其中的一道身影。
身影纖瘦，手中握一把木劍，身上藍白色的弟子服已經被鮮血染的看不清顏色。
看見這道身影，聞承霽不由得怔楞一瞬，腳步下意識放緩。
而那滿身是血，身處煞氣縈繞之處的少女，也緩緩擡目，向著他的方向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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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眼前風刃交織卷動著，發出清晰的, “嗚嗚”的聲響, 似是在催促。
沒有辦法，聞承霽依從這風刃的邀請, 向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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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崖底給出的指示也很明顯，只有向前的一條道路, 除此之外，都是山崖峭壁。
聞承霽只能順著那一條道路向前走。
道路一望無盡，也沒有分岔和轉折。聞承霽沿靠右側山壁一路向前行走著，沒走多久, 便留意到腳下黃沙被風吹起時，露出幾塊蒼白的石色。
他遲疑了一瞬, 蹲下身來，將掩蓋在蒼白石塊周遭的黃沙拂開。
果見黃沙下露出的並不是什麽石塊, 而是一枚已經被砂石磨礪的光滑的頭骨。
再向前走，這樣半掩在黃沙之中的白骨層出不窮，仿佛這一條道途之上埋葬了無數條性命一般。
只不過這些性命，之於聞承霽來說，都不知不識。
因此即便是看到，也很難想象他們的生前遭遇，只能心中感懷片刻，繼續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聞承霽竟然罕見的感受到幾分疲憊。
他擡起頭，向上望去。頭頂風刃仍在，聲音“嗚嗚”的交織卷動著，全然看不見更向上的天色。但是憑借周遭的光線，卻可以明顯感應出天色已經微暗。
而前路卻仍舊黃沙漫漫。
沒有任何考驗出現，也沒有要抵達盡頭的意思。
聞承霽在周遭看了一圈，索性尋了個靠近山壁，看起來比較舒適的地方坐下來。
反正他不著急。
這試煉要出什麽幺蛾子，他就在這兒，耗得起也等得起。
他就這麽閉上眼睛靠著山壁小憩了一會兒，等睜開眼，天色已經變得幾分暗沈，流通於崖底的風也不再似白日的和暖幹燥，而是透出幾分陰蟄蟄的寒冷來。
聞承霽從依靠著的山壁處起身，指腹觸及衣衫，立刻便感受到微滑的面料上沾了一層寒涼濕意。
頭頂堆聚著的風刃仍舊低響著，在這樣的環境下卻莫名有幾分像是哀戚哭泣。
“嗚嗚......嗚嗚......”
“嗚嗚......”
竟然一聲比一聲要清楚。
聞承霽微微側首，分辨了片刻，發現這聲音好似並非自頭頂傳來，而是前方黃沙道的不遠處。
他腳步停頓了一瞬，還是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此刻崖底的光線並不明亮，遠遠的看過去，只能隱約瞧見前方一團憧憧的黑色影子。
倒是聲音有幾分清晰起來。
化作低低竊語的人聲，一男一女。
“沒錢了......又沒錢了......”
“你說你生那倒黴小子做什麽，只會扒著一張嘴喊餓，半個子兒不能賺！還不如個姑娘，送到花樓裏能換二兩酒肉。”
“換換換，怪我嗎！又不是老娘一個人生的！”
“那你說怎麽辦！再這麽下去，老子可要喝西北風了！”
走得近了，聞承霽便能清楚的看到，一男一女兩道黑色的影子坐在一塊巨石之上，額頭碰在一起。
“要不這樣......”右邊那道女人影子思索了一瞬，壓著嗓子悄悄道，“你試試，明天把他扮成個姑娘，送到張婆子那兒試試，碰個運氣。”
“那幫子人，只看皮囊，不看男女的哩！”
男人道：“這麽說起來，似是也有幾分道理......”
聞承霽視線淡漠的掃了那兩道黑影一眼，仿佛沒看見般，繼續向前走去。
然後還沒走幾步，便聽到有幼童的啼哭聲音從那處傳來。
“阿爹，阿爹......求求你不要賣掉我，我也可以賺錢的。”不足人膝蓋高，尚且只有三歲，腦袋上被硬團了兩個發包的男孩磕磕巴巴的帶著哭腔乞求道。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一天到晚就會哭哭哭，餓餓餓，你咋個能給老子賺錢！”
男人粗暴的一腳將抱著自己小腿的男孩甩下來，然後拎著他的衣領子便向前拖：“趕緊的！張婆子等著驗貨呢，晚了少給的錢你這小崽子賠給我啊？”
“我，我能幹活，我什麽都能幹......”
男孩眼巴巴的向後看，望向站在不遠處的女人，“阿娘，阿娘，求求你......”
女人卻頭也不擡的擺手道：“趕緊去趕緊去，別在眼前煩心煩神的。兌回來的金銖立刻拿回來，不準在半路上花了——”
話音未落，便有一道石子毫不留情的崩在她的臉上。
與此同時，男人也發出吃痛的喊叫聲。
即便影子上的臉龐並不清晰，在這一刻卻也讓人感受到幾分猙獰：“你竟然......竟然敢對我們出手！真是反了，反了你了......該死的小崽子，當初就不該把你生下來！”
“不但不能賺錢，還反過來欺負爹娘——”
低低的說著，兩道黑影瞬息擡頭，向著聞承霽的方向飛來，有幾分癲狂的探伸出手爪，發出難聽的，仿佛破音一般的桀桀笑聲：
“孩子，自從你跟那什麽掌門走了之後，你可就沒再回來看過爹娘......”
“你說，你能掙錢，錢呢，錢，錢......”
“只要有錢，這次爹娘就不會，不會賣掉你......”
聞承霽懷中放著長明劍，但是在這一刻劍卻沒有出鞘。
他仿佛沒有看見圍繞在自己身邊漂浮旋轉的兩道黑影一般，擡步徑直向前方走去。
男人的影子見他擡步，當即手觸伸過去，想要扯拽住他的衣袖。
然而手指還未觸及，便被從聞承霽周身憑空而生的劍氣瞬息絞殺。
兩道黑影尚且來不及發出叫喊聲音，便已經形神散滅。
聞承霽視若無睹，繼續向前。
走了沒幾步，卻被身後小男孩的聲音叫住。
“哥哥。”小男孩聲音磕磕巴巴的道。
那聲音尚帶著幾分嗚咽的哭腔，還沒有完全從驚嚇之中緩過神來。
聞承霽腳步停頓了一瞬，並沒有回過頭去。
便聽見身後的小男孩繼續道：“你殺了我爹娘，我沒有爹娘了。”
“沒有爹娘，我也活不下去。”
“你把我也殺了吧。”
聽到這話，聞承霽終究有幾分沒忍住，回過頭去，走到小男孩的身前。
這小男孩也只是小小的一個影子，但能夠看出腦袋上紮著兩個拳頭大的的發團子，衣衫也像是小女娘的裙子。
聞承霽在小男孩的身前蹲下，目光落在他看不清五官的面容之上，片刻後，開口道：“離了他們，你就活不了了嗎？”
“他們是我的爹娘啊。”小男孩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幾分哭腔，“所有的孩子都有爹娘，沒有爹娘，怎麽能活下去。”
聞承霽沈默了一瞬：“你很愛他們嗎？”
這次小男孩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小手絞緊了衣服，半天沒有言語。
聞承霽道：“你既然不愛他們，那麽離開他們，又有什麽可懼的。”
“這世上沒有爹娘的孩子多得是，每一個都活得很好......憑什麽你不可以，聞承霽。”
聽到“聞承霽”三個字，小男孩一下子擡起頭來，模糊不清的面容之上流露出類似驚訝的神情。
他道：“哥哥，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聞承霽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來道：“走了。”
說完便腳步向前，頭也不回的離開。
眼前仍舊是黃沙漫漫，夜色一片寂靜，貼著崖壁穿過的風冰冷而毫無溫度。
明劍宗大陣所鎮守的乃是三鬼之中的煞鬼，此事在開始試煉之前聞承霽便知曉。
於途更是很早便告知過他，煞怨鬼氣會使人脾性大改，變得易怒而偏執，守陣之人，須得心志堅定，守心明神，才能不為其所惑。
聞承霽想過這最後一道試煉可能會並不容易，卻沒想到這崖底給他的試煉是這樣。
——一段藏在封塵的角落裏，連他自己都快要忘卻的記憶。
在被於途領入明劍宗之前，他只是一戶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的父親酗酒，母親愛財，兩人每日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生了一個兒子，而這個兒子不能拿去換錢。
他在這樣的抱怨和嫌惡之中長到三歲。
直到某一日，母親突發奇想，要將他扮作女孩賣出去。
當年的聞承霽是真的被賣了出去，像一件貨物一樣，被檢查指甲，牙齒和皮膚，和其他的孩子一起裝在車籠子裏被運送往不知名的遙遠地方。
若不是於途路過，恰好撞見這一批孩子，半路攔截，將他們全部買下......
恐怕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在哪裏。
生活在明劍宗二十多年的時間，讓他幾乎已經完全忘記這一段過去。
此刻看見當年的場景再現在眼前，胸腔之中卻還是莫名的湧上來幾分怒意。
所以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父母生來便不愛自己的孩子嗎？
那麽這樣的人，存在於世間還有什麽意義？
聞承霽的腳步向前，愈來愈快，卻清晰的感受到體內的靈力躁動不安起來，似乎它們也隨著他的心情一並憤怒著，迫不及待的想要發洩施展出來。
想要毀滅。
這兩個字出現在腦中的瞬間，聞承霽整個人都怔楞住，僵在原地。
毀滅。
他怎麽會突然生出這樣的想法？
不過只是不被父母所愛，只是被賣掉而已，怎麽會生出這樣的想法？
他明明已經接受這個事實很多年了。
早已放下，心中不在掛礙的事情，為何會在此刻，再次翻湧上來，甚至還主導了他此刻的情緒？
聞承霽大腦空了片刻，下意識的回頭，向著身後看去。
方才的小男孩影子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而腦後一陣涼風掠過。
聞承霽當即擡劍，長明劍出鞘半寸，劍刃正抵上向他眉心探伸而來的一只幼童的小爪。
“哥哥。”小男孩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分外詭異滲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他們不要我，你收留我，好不好？”
“我一個人，孤孤單單，活不下去的。”
“你收留我，好不好？”
“我們一起，把這個世界上不喜歡我們，不順著我們的人......我們把他們全都殺了，好不好？”
那張巴掌大小，模糊不清的面容之上，出現一張巨大的嘴，一張一合，咧開滲人的笑容。
但聞承霽一個字也沒有聽。
他擡手，一把將在半空中飄蕩的小男孩影子抓住。
“你的算盤打錯了。”他聲音極輕的道，“我只在意在意我的人，而不在意不在意我的人。”
“我早就不會因為這件事情生氣了。”
“想引動我心中的煞念，或許換個方式會來得更明智些。”
話音落下，他的手指用力，靈氣便如頭頂的風刃一般，交錯著將小男孩的影子絞碎。
影子化作零散的黑氣，緩緩融入黑夜之中。
唯有靈氣凝成的刃，落在青年的掌中，留下數道清晰可見的傷口。
·
滅了眼前的煞鬼，聞承霽提步繼續向前走去。
前路仍舊漫漫無盡，但卻與白日的平靜截然不同，每向前幾十步，便會撞上一只煞鬼。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他所說的話，這些煞鬼開始陸續的變作他所熟悉的每一個人模樣。
黎風，於途，雲水清，葉妙妗，楚見石，甚至還有彭婉，李蒼明，應雅珺......
但聞承霽心中已經有了準備，沒有一只煞鬼能在他的面前存活過五息。
有的甚至連口都沒來的開，便已經被劍氣絞殺。
聞承霽就這樣一路向前，行至崖底狹道的盡處，暢通無阻。
盡處視野驟然開闊，是一片巨大的谷地。
谷地之中黑氣彌散，無數黑色的煞氣團在其中號叫飄飛著，湧向被包圍在其中的一道身影。
身影纖瘦，手中握一把木劍，身上藍白色的弟子服已經被鮮血染的看不清顏色。
看見這道身影，聞承霽不由得怔楞一瞬，腳步下意識放緩。
而那滿身是血，身處煞氣縈繞之處的少女，也緩緩擡目，向著他的方向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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