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百鬼夜行
關燈
小
中
大
第030章 百鬼夜行
明心幻境的開啟持續七日, 最後一日是盂蘭盆節，也是聞承霽禁閉結束的日子。
黎風在正午的時候便往昆羅殿後殿來過一趟，遵照明劍宗掌門於途的吩咐, 將壓陣的鎮石取走。
聞承霽對此有些驚訝：“掌門師伯恨不得找理由把我一直關著, 怎麽這次居然肯提前半日解我的禁閉？”
黎風將巴掌大的鎮石收入乾坤袋中，看了聞承霽一眼：“今日是盂蘭盆節。”
他語氣沒什麽起伏道：“晚上我要去連州城中祭放天燈，沒空準時把你放出來，所以去尋了師父, 讓他允你早半日解禁。”
“哦。”聞承霽應了一聲, 道，“多謝。”
黎風沒說什麽, 準備離開, 聞承霽又叫住他：“可以不用那麽早回來。我最多就是在宗門裏逛逛, 不會亂跑。”
黎風：“......”
青年沈默了片刻，點了下頭：“我知道了。”
說完便回過頭，快步繼續向外走去。
望著黎風遠去的背影消失在綠植遮掩的曲折廊道裏，聞承霽輕輕嘆了口氣, 擡頭望頭頂天色。
正午時分，是一日之中, 日頭最盛，陽氣最熾的時候。
但是耀眼刺目的光線，落在昆羅頂上，卻很難在山頂清冷霜寒之氣中卷起幾分溫暖。
盂蘭盆節的時間為七月半, 是一年裏陽氣最弱，陰氣最盛的日子。古籍中記載這一日鬼門大開, 會有心懷執念，眷戀人間的鬼怨之物, 亡人魂魄從鬼門中出，匯聚成百鬼夜行之景。
然而鬼魄怨煞之物，長久留於世間，會掩蓋陽盛之氣，甚至遮蔽天日。
為了不讓萬千年人鬼同行的時代再現，每至此時，人們都會親手制作天燈，寫下祭願之語，放飛升空，以期讓亡故的親友魂魄看到，了卻殘念，得以往生，不再眷戀人間。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樣的習俗一代代傳承下來，時至今日，盂蘭盆節已經成為九州祭奠亡故親友的一個重要節日。
凡事有親人，朋友過世的，都會在這一日的夜晚，準時將寫了寄願之語的天燈放飛，升入空中。
祭奠之情，人倫常理，明劍宗在這件事情上也十分寬松通情。只要不在宗門內放飛天燈，其餘一律不做管束。
因此每至盂蘭盆節，便會有眾多弟子離開宗門，往連州城中去，在夜晚與城中百姓一同放飛天燈。
沒有亡故親友需要祭奠的弟子，也會趁著這機會，一起去城中游玩。
黎風在入明劍宗前，父母就已經亡故。從聞承霽認識他起，每年的盂蘭盆節，不論多忙，不論風雨，他都會往連州城中，準時去放飛天燈。
從未斷缺。
聞承霽輕嘆了口氣，將目光自頭頂收回。
他與黎風自然不同。
他不知曉自己的父母是何人，如今是否健在，他也不能隨意自由的出入宗門。
他從有記憶起便生活在長明山，被選為長明劍的繼承人，以最優質的資源教導長大。宗門內的長輩對他可以算得上是有求必應——除了他想要離開明劍宗，去外面看看這件事。
踏出山門一步也不行。
關於這件這件事情，其中緣故，還要向上追溯到他那位未曾謀過面的，名義上的“師父”，長明劍尊唯一的弟子，連州明家的大小姐明白薇。
明劍宗因長明劍得名，也因長明劍之主而立於九州。
這柄聞名九州的靈劍，千百年來在宗門，通過師死徒繼的方式代代相承，一脈相傳。接過長明劍，也就意味著接下了護守明劍宗，護守後山大陣的責任。
身為劍尊弟子，明白薇可謂是長明劍最合適的繼承人。
可是三十年前，明白薇卻因為不知名的緣故，負氣出走，離開明劍宗，並揚言再也不會繼承長明劍。
得知這個消息，掌門與四堂堂主的第一想法自然是將她勸回來。
可明白薇跟隨長明劍尊修行數年，不僅天賦奇才，且性情剛烈。
她離開時，將自己身上與明劍宗相關的一切都摘得幹幹凈凈。下了長明山，便如泥牛入海，蹤跡徹底消失在九州。
明劍宗尋了五六年，都沒有得到她的蹤跡。
只能另做打算。
據說也正是那一年，聞承霽被選作長明劍的繼承人。
尚且年幼懵懂的他跟著掌門師伯的指引拜過劍尊，便算是進了師門。他成為明白薇的弟子，被作為下一任長明劍的繼承人培養。
但與此同時，他也被明令禁止踏出山門一步，以防明白薇的事故重演。
當時，事有好壞，面有正反。
越是嚴令的禁止，反倒更激起聞承霽對於明劍宗之外世界的好奇心。
......
聞承霽打哈欠伸了個懶腰。
反正去連州城放燈這種事情跟他是不可能有關系了，他還是直接找個視野開闊的好位置，睡上一覺，等到晚上，睜眼就能看連州城裏的萬千燈火升空吧。
出了昆羅殿，聞承霽步入殿門左側的傳送陣法，往外山的方向去。
外山所在的位置是明劍宗諸峰的最外層，也是距離連州城最近的位置。當初他領李尚木去的那片藍紫色繡球花海，其實就是觀賞盂蘭盆節天燈的最合適位置。
聞承霽沒有用術法，而是在日影偏斜的樹影下隨性自在的走著。
因為是盂蘭盆節，所以即便是明心幻境開放的最後一日，淞雲坪上挑戰秘境試煉的弟子數量還是減了不少。日光清輝，一眼望過去甚至有幾分寥落。
望著淞雲坪上的景象，聞承霽冷不丁的想到李尚木。
那個弱小又努力，對他卻像是貓一樣警惕的姑娘。
在昆羅殿被關禁閉的時間裏，閑來無事，他也會打開映影球，隨意看看明心幻境中弟子挑戰試煉的情況。
除了應該睡覺休息的時間，幾乎每次他打開映影球，都能看到李尚木在跟她的隊友一起挑戰明心幻境的試煉。即便是出來了，也只是休整很短的時間，便立刻再次進入秘境。
這個小師妹......是真的很努力。
只是不知道今日，她是會去連州城裏放天燈，還是留在淞雲坪，趁著明心幻境關閉前的最後時間裏，再多挑戰一次。
聞承霽站在樹蔭下，靈力隨意念而動，往乾坤袋中尋找黎風給他的那顆映影球。
但是尋了一遭，也沒尋到。
是......落在昆羅頂上了嗎？聞承霽微微蹙起眉頭。
罷了，沒有便沒有吧。
反正李尚木在做什麽，一猜也就能猜到。
放棄了尋找映影球，聞承霽也沒有再在淞雲坪邊緣停留，而是繼續向著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繡球花海的位置在外門弟子住舍旁邊，聞承霽沿著弟子住舍邊緣的那一條小路慢慢行走。
白天日光下的繡球花海與夜晚不同，花朵的淺紫淡藍完美交融，色澤分明的攢聚在一起，微風輕搖，每一片花瓣都像是隨風起舞的精靈，在日光下微微的搖曳著。
明媚又歡快。
聞承霽準備去繡球花海的最高處，那棵巨大藤木古樹所在的位置。然而剛準備邁步，目光掃在繡球花海中，卻冷不丁看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一身藍白色外門弟子服的少女雙膝蜷起，環抱著腿，正面色怔楞的坐在花叢之中，看著身前所擱置的一把木劍。
她的前方是一簇巨大的繡球花，花瓣細碎，日光穿過花球細瓣之間的縫隙，薄薄的落在她鼻尖，隨風輕搖晃動。
是......李尚木？
這小師妹怎麽在這裏？
聞承霽遲疑了一瞬，腳步向著季棠所在的位置走過去。
她所坐的位置側對著聞承霽，一眼望過去肩胛薄薄的，纖瘦極了，輕輕一捏就碎的樣子。
聞承霽走過去，她也沒什麽反應，只是擡起頭，微微的看了他一眼。
聞承霽也不在意，在季棠所在的位置旁邊盤腿坐下，打量她道：“今夜子時明心幻境就會關閉，你怎麽沒有趁著這時間多去挑戰幾次？”
“虞思要下山放燈。”季棠說，“沒有三個人，不能挑戰明心幻境。”
聞承霽想了一下，李尚木的隊友確實只有兩個人。
他點點頭：“那你怎麽沒下山去？”
“下山做什麽？”季棠不解。
聞承霽話語微微一滯。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夜在這繡球花海裏，這小師妹就說過，她的父母早亡，很小就成了孤兒。
這樣的話，盂蘭盆節，不去明心幻境試煉的話，難道不應該下山去放燈祭奠嗎？就和黎風一樣。
但是看到李尚木望過來的目光，將要出口的疑問頓了一瞬，臨時改換成：“看花燈吧。”
他道：“盂蘭盆節，連州城中不僅會有趁夜色放起天燈，應該還會有花燈裝點的街市......很多人會戴上面具，扮作鬼怪游行，會演百鬼夜行的景象，熱鬧非凡。”
“哦。”季棠微微點頭，“我沒有去過。”
聞承霽楞了一瞬：“你沒有去過？可是盂蘭盆節是祭奠亡故親友的節日，你......”
季棠擡起頭來，看著聞承霽，像是看破了他未說出口的話語一般：“我沒有祭奠過我的父母。”
她臉上的神情木木的，話語也平平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好似環繞著中鈍感的疼痛，卻又一絲情緒也無。
卻讓聞承霽覺得心臟莫名揪了一瞬。
他問：“為什麽？”
季棠難得沈默了片刻。
“我不會做燈。”她說。
“我也......從來沒放過燈。”
在青桑山的時候，父母俱在，親友皆全，對於季棠來說，唯一需要關註和努力的事情只有修行和練劍罷了。
她很少參與裴州城裏盛大的節日和活動，也很少會有興趣去參與那些東西。
那不是季家的大小姐需要關註和關心的事情。
但是這些話，落在聞承霽的耳中，無疑是另一種意思。
他立刻想到她說自己被仇人追殺，被迫劃爛面容，才得以隱藏自己，躲入明劍宗，艱難求生。
沒有放過燈，是不是說，連片刻停留，祭奠父母的機會也沒有？
聞承霽幾乎是立刻從繡球花叢中起身，拉住季棠道：“走。”
他說：“我帶你去做一盞燈！”
季棠被他的力道扯拽著從地上拉起來，整個人楞了一瞬，目光落在聞承霽拉著自己的手上：“聞師兄？”
聞承霽也楞了一瞬，目光隨著季棠的目光向下，落在季棠手腕上。
少女的膚色在日光下帶著幾分近乎透明的蒼白，腕骨纖細，盈盈不堪一握。而且她身上的溫度似乎有些冷，掌心觸碰到肌膚，帶來很明顯的溫差。
但是聞承霽卻感受到一瞬間的灼燙。
他幾乎是慌忙的將手松開，目光看向他處：“抱歉，我不是故意......”
“我的劍忘記拿了。”季棠說。
她彎下身去，俯身從地上撿起由於方才被倉促拽起，而沒來的及從地上拿起的那一柄木劍。
“現在可以了。”她擡頭，神色如常的望著聞承霽道。
見季棠神色沒有表現出異狀，聞承霽心頭才稍稍松了口氣：畢竟他跟李尚木相處的時候，那數次把人刺激到的先例......簡直歷歷在目。
·
關於如何做一盞燈這件事，聞承霽還是有不少經驗的。
他小時候被關在宗門裏不允許出山門，看到黎風還有其他的同門都能被允許下山去城中放燈，也曾因此置氣。
甚至自己找了個角落，尋了很多材料，試著給自己做燈。
不過他沒有需要祭奠的親友，所以做的也只是普通的花燈河燈，再新鮮一點的，也有過蓮花燈兔子燈，做天燈還是第一次。
不過燈骨總體來說都差不多，應該也不會太難。
聞承霽領著季棠在外門尋到一片竹林。這片竹林生了許多年，顏色翠綠濃郁，每棵竹子都有約碗口粗細，欣長挺拔。
聞承霽挑選了一棵看起來成色良好，沒有裂縫和孔洞的竹子，回頭看向季棠道：“小師妹，劍給我一下。”
季棠楞了一瞬，把手裏的木劍遞給聞承霽。
她自己雕刻的這一柄木劍，並沒有進行太多的打磨，表面甚至還有幾分粗糙。聞承霽木劍拿在手中，有幾分新奇的看了一遭，冷白色的靈力自他手中向劍身中灌註。
青年輕輕擡手，一道劍氣銳利的將竹子從根莖處斬斷，而後因其分裂而生的數道劍氣向外分散，在呼吸之間將竹竿震切成極窄的纖細竹條。
“好了。”聞承霽將木劍還給季棠，“你想要幾只天燈？”
·
最後聞承霽只做了一只天燈。
因為季棠說，只需要一只就夠了。
但是竹篾的材料尚有許多盈餘，聞承霽就多做了只竹編的小兔子燈給季棠。
他做的仔細，兔子燈編起來又覆雜些，等到兩種燈全部都做好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沈，月色登上梢頭。
聞承霽將糊好的天燈和編好的小兔子燈交給季棠：“一般祭放天燈的時候，都會在天燈上寫一些話，好讓亡故的親友能夠看到。”
“你帶著它們去繡球花海下面的那棵藤木古樹下等著，我回去尋一下筆墨和燈燭......嗯，應該不會很久。”
說完他便轉身，往離開外山的方向走。
季棠抱著懷裏空有其形的天燈和兔子燈，怔楞了片刻，看著聞承霽的背影漸漸遠出視野，才步伐慢慢的向著繡球花海的方向走去，
頭頂月色清清，而無星辰，一片晴朗空曠。
初夏夜晚的微風吹拂在臉頰上，乍暖還涼。
她擡手，輕輕摸了摸手裏竹篾編制的天燈和小兔子燈。剛剛制作完成的燈骨還散發著些許的竹木氣息，雖然很淡，但是卻讓人心底感受到幾分平靜。
她其實沒有想到今日會遇見聞承霽。
她在繡球花海中坐著，只是在思索該如何進入百問川中，去看看段玉娘所說的那“源頭”。
聞承霽出現的時候，她的心中現實意外，然後冷不丁的冒出一個想法。
這位聞師兄是內門弟子，長明劍的繼承人，按理來說，以他的身份，明劍宗內應該鮮有他不能去的地方，和接觸不到的人事。
別說百問川，甚至......說不定他連長明劍尊都能接觸到呢？
冒出這樣想法的那一瞬間，季棠不得不承認，她心動了。
聞承霽，實在是一個，很難讓人不心動的對象。
·
聞承霽去得快，回來的也快。
季棠只是抱著天燈坐在樹下，等候了很短的一段時間，聞承霽便帶著要取的東西回來了。
青年盤腿她身邊坐下，將裝在乾坤袋裏的筆墨，燭火，還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小零件一股腦兒拿出來。
“這個是我很早之前，自己做的小鐵扣，很輕薄很柔軟，可以用來固定燈骨。明劍宗位置地勢都偏高，我給你固定到天燈上，升空的時候，就不會因為山上的氣流而被輕易吹壞了。”
季棠微微點頭，目光落在聞承霽的身上。
青年微微的低著頭，手指靈活的在燈骨上動作，先將鐵扣在八個角上一一扣好，又將一起拿來的小蠟燭仔細的用棉線固定在天燈內部。
月光瑩瑩撲照，將他裸露在空氣中的手背映照得有幾分白皙。青年骨節欣長，撥動竹制的燈骨時一眼看過去賞心悅目。甚至這雙手，握劍的時候，動作也是有著幾分好看的。
讓季棠無端的想到師兄。
其實下午的時候，季棠騙了聞承霽。
她放過天燈的。
在青桑山上的時候，師兄每一年都會給她做一盞天燈。但是她不需要在盂蘭盆節放，也不必跟著湊上元節的熱鬧，她想什麽時候放都可以。
但季棠對於放燈這件事情的興趣並算不上太多，她只在年歲幼時圖著新鮮放過一兩次，再後來，每年師兄給她做的天燈，都被她收起來專門放在房間的一個小櫃子裏了。
現在想來......那些天燈，多半也在青桑山的那場大火中燒盡了吧。
“好了。”聞承霽將加固好的天燈交到季棠手中，“可以在上面寫你對於祭奠之人想說的話。”
季棠拿著蘸了墨色的筆，看著眼前素紙糊成的天燈，燈骨精致，燈面平整，看得出制燈人細節處頗費心機。
但是季棠不知道寫什麽。
對阿爹，對阿娘，對師兄，對青桑山上季家三百二十七條性命，她心中有無數話想說。
可是此刻握住墨筆，卻一個字也寫不出。
她也不能寫。
季棠想說的每一句話，都只能留在季棠的心裏，咬得死死的，不告訴任何一個人。
手中筆被聞承霽遞過來時蘸足了墨水，在季棠怔楞的這時間裏，緩緩向下滴落，在素白的燈面上落下一個濃重墨點，然後緩緩暈散開來。
季棠將筆放下。
聞承霽一直註視著季棠的動作，見她將筆放下，微微楞了一瞬，突然意識到什麽，立刻將頭轉過去：“......我不看了，你寫吧。”
季棠微微搖頭：“我寫不出。”
她說：“我不知道寫什麽。”
“我只是想......若是他們明白我的心意，我不寫，是不是也可以。”
聞承霽下意識循聲回首，看向季棠。
他見李尚木的大部分時候，這個小師妹都是低著頭，沈默寡言，一聲不吭的樣子。
可是這一刻，她輕輕地擡著頭，雙手捧著素白色的天燈，月色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灑下了一片微亮晶瑩。
他第一次，在那雙幽沈的，漆黑的眸子裏看到幾分搖曳的微弱光亮。
雖然微弱，但卻默不做聲的堅持著，掙紮著，不被周遭的黑色所吞沒。
他楞了一瞬，竟然鬼使神差道：“可以。”
“只要你的心意是明確的......他們會感受到的。”
“好。”季棠微微點頭。
她取了聞承霽從乾坤袋中拿出來的，混在那一堆小玩意兒裏面的一只火折子，打開，輕吹了下，低頭點燃天燈內部被固定好的燭火。
素白色的天燈因燭火雀雀燃燒而透出明亮而溫暖的光色。
季棠將燈拿起，慢慢舉向高處。
隨著她的手松開，一盞燈火，就在寂靜的夜色裏，孤零零的向上飄飛而去。
季棠目光追著燈火飛走的方向，一點點的目送它升上高空，在漆黑晴朗的夜色裏，化作一個小小的，搖曳的光點，愈行愈遠。
直到幾乎再也看不見。
季棠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來，卻聽見身邊聞承霽喚她的名字。
季棠下意識循聲向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青年微微歪著頭，夜風將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他的面容看起來微微有幾分明亮，金燦燦的光芒映照在瞳孔之中，柔軟而又模糊的連成一片。
“李尚木。”
他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你轉頭看。”
季棠楞了一瞬，才順著聞承霽的話語向後轉頭望去。
在她的身後，那片晴朗空曠的夜空之中，一盞盞燈火向上升起，入目所及之處連成一片，燦爛若星河倒懸。
柔暖的光色，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和空間，卻好像也傳遞到明劍宗外山的這片繡球花海上來。
原本映照花海的月色清輝被遮蓋，不再清冷，而似也墜入那人間喧嚷，燈火明明。
聞承霽身體微微後仰，靠坐在背後那棵巨大的藤木古樹軀幹上，目光觀察著李尚木看到連州城中萬千天燈升空景象時的表情。
在看到少女眼中搖曳的微光被明亮的燈火所點燃，終於熾烈的燃燒起來的時候，才微微松了口氣。
他的話語在這夜晚第一次帶了幾分笑意，輕聲問道：“怎麽樣，是不是很漂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明心幻境的開啟持續七日, 最後一日是盂蘭盆節，也是聞承霽禁閉結束的日子。
黎風在正午的時候便往昆羅殿後殿來過一趟，遵照明劍宗掌門於途的吩咐, 將壓陣的鎮石取走。
聞承霽對此有些驚訝：“掌門師伯恨不得找理由把我一直關著, 怎麽這次居然肯提前半日解我的禁閉？”
黎風將巴掌大的鎮石收入乾坤袋中，看了聞承霽一眼：“今日是盂蘭盆節。”
他語氣沒什麽起伏道：“晚上我要去連州城中祭放天燈，沒空準時把你放出來，所以去尋了師父, 讓他允你早半日解禁。”
“哦。”聞承霽應了一聲, 道，“多謝。”
黎風沒說什麽, 準備離開, 聞承霽又叫住他：“可以不用那麽早回來。我最多就是在宗門裏逛逛, 不會亂跑。”
黎風：“......”
青年沈默了片刻，點了下頭：“我知道了。”
說完便回過頭，快步繼續向外走去。
望著黎風遠去的背影消失在綠植遮掩的曲折廊道裏，聞承霽輕輕嘆了口氣, 擡頭望頭頂天色。
正午時分，是一日之中, 日頭最盛，陽氣最熾的時候。
但是耀眼刺目的光線，落在昆羅頂上，卻很難在山頂清冷霜寒之氣中卷起幾分溫暖。
盂蘭盆節的時間為七月半, 是一年裏陽氣最弱，陰氣最盛的日子。古籍中記載這一日鬼門大開, 會有心懷執念，眷戀人間的鬼怨之物, 亡人魂魄從鬼門中出，匯聚成百鬼夜行之景。
然而鬼魄怨煞之物，長久留於世間，會掩蓋陽盛之氣，甚至遮蔽天日。
為了不讓萬千年人鬼同行的時代再現，每至此時，人們都會親手制作天燈，寫下祭願之語，放飛升空，以期讓亡故的親友魂魄看到，了卻殘念，得以往生，不再眷戀人間。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樣的習俗一代代傳承下來，時至今日，盂蘭盆節已經成為九州祭奠亡故親友的一個重要節日。
凡事有親人，朋友過世的，都會在這一日的夜晚，準時將寫了寄願之語的天燈放飛，升入空中。
祭奠之情，人倫常理，明劍宗在這件事情上也十分寬松通情。只要不在宗門內放飛天燈，其餘一律不做管束。
因此每至盂蘭盆節，便會有眾多弟子離開宗門，往連州城中去，在夜晚與城中百姓一同放飛天燈。
沒有亡故親友需要祭奠的弟子，也會趁著這機會，一起去城中游玩。
黎風在入明劍宗前，父母就已經亡故。從聞承霽認識他起，每年的盂蘭盆節，不論多忙，不論風雨，他都會往連州城中，準時去放飛天燈。
從未斷缺。
聞承霽輕嘆了口氣，將目光自頭頂收回。
他與黎風自然不同。
他不知曉自己的父母是何人，如今是否健在，他也不能隨意自由的出入宗門。
他從有記憶起便生活在長明山，被選為長明劍的繼承人，以最優質的資源教導長大。宗門內的長輩對他可以算得上是有求必應——除了他想要離開明劍宗，去外面看看這件事。
踏出山門一步也不行。
關於這件這件事情，其中緣故，還要向上追溯到他那位未曾謀過面的，名義上的“師父”，長明劍尊唯一的弟子，連州明家的大小姐明白薇。
明劍宗因長明劍得名，也因長明劍之主而立於九州。
這柄聞名九州的靈劍，千百年來在宗門，通過師死徒繼的方式代代相承，一脈相傳。接過長明劍，也就意味著接下了護守明劍宗，護守後山大陣的責任。
身為劍尊弟子，明白薇可謂是長明劍最合適的繼承人。
可是三十年前，明白薇卻因為不知名的緣故，負氣出走，離開明劍宗，並揚言再也不會繼承長明劍。
得知這個消息，掌門與四堂堂主的第一想法自然是將她勸回來。
可明白薇跟隨長明劍尊修行數年，不僅天賦奇才，且性情剛烈。
她離開時，將自己身上與明劍宗相關的一切都摘得幹幹凈凈。下了長明山，便如泥牛入海，蹤跡徹底消失在九州。
明劍宗尋了五六年，都沒有得到她的蹤跡。
只能另做打算。
據說也正是那一年，聞承霽被選作長明劍的繼承人。
尚且年幼懵懂的他跟著掌門師伯的指引拜過劍尊，便算是進了師門。他成為明白薇的弟子，被作為下一任長明劍的繼承人培養。
但與此同時，他也被明令禁止踏出山門一步，以防明白薇的事故重演。
當時，事有好壞，面有正反。
越是嚴令的禁止，反倒更激起聞承霽對於明劍宗之外世界的好奇心。
......
聞承霽打哈欠伸了個懶腰。
反正去連州城放燈這種事情跟他是不可能有關系了，他還是直接找個視野開闊的好位置，睡上一覺，等到晚上，睜眼就能看連州城裏的萬千燈火升空吧。
出了昆羅殿，聞承霽步入殿門左側的傳送陣法，往外山的方向去。
外山所在的位置是明劍宗諸峰的最外層，也是距離連州城最近的位置。當初他領李尚木去的那片藍紫色繡球花海，其實就是觀賞盂蘭盆節天燈的最合適位置。
聞承霽沒有用術法，而是在日影偏斜的樹影下隨性自在的走著。
因為是盂蘭盆節，所以即便是明心幻境開放的最後一日，淞雲坪上挑戰秘境試煉的弟子數量還是減了不少。日光清輝，一眼望過去甚至有幾分寥落。
望著淞雲坪上的景象，聞承霽冷不丁的想到李尚木。
那個弱小又努力，對他卻像是貓一樣警惕的姑娘。
在昆羅殿被關禁閉的時間裏，閑來無事，他也會打開映影球，隨意看看明心幻境中弟子挑戰試煉的情況。
除了應該睡覺休息的時間，幾乎每次他打開映影球，都能看到李尚木在跟她的隊友一起挑戰明心幻境的試煉。即便是出來了，也只是休整很短的時間，便立刻再次進入秘境。
這個小師妹......是真的很努力。
只是不知道今日，她是會去連州城裏放天燈，還是留在淞雲坪，趁著明心幻境關閉前的最後時間裏，再多挑戰一次。
聞承霽站在樹蔭下，靈力隨意念而動，往乾坤袋中尋找黎風給他的那顆映影球。
但是尋了一遭，也沒尋到。
是......落在昆羅頂上了嗎？聞承霽微微蹙起眉頭。
罷了，沒有便沒有吧。
反正李尚木在做什麽，一猜也就能猜到。
放棄了尋找映影球，聞承霽也沒有再在淞雲坪邊緣停留，而是繼續向著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繡球花海的位置在外門弟子住舍旁邊，聞承霽沿著弟子住舍邊緣的那一條小路慢慢行走。
白天日光下的繡球花海與夜晚不同，花朵的淺紫淡藍完美交融，色澤分明的攢聚在一起，微風輕搖，每一片花瓣都像是隨風起舞的精靈，在日光下微微的搖曳著。
明媚又歡快。
聞承霽準備去繡球花海的最高處，那棵巨大藤木古樹所在的位置。然而剛準備邁步，目光掃在繡球花海中，卻冷不丁看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一身藍白色外門弟子服的少女雙膝蜷起，環抱著腿，正面色怔楞的坐在花叢之中，看著身前所擱置的一把木劍。
她的前方是一簇巨大的繡球花，花瓣細碎，日光穿過花球細瓣之間的縫隙，薄薄的落在她鼻尖，隨風輕搖晃動。
是......李尚木？
這小師妹怎麽在這裏？
聞承霽遲疑了一瞬，腳步向著季棠所在的位置走過去。
她所坐的位置側對著聞承霽，一眼望過去肩胛薄薄的，纖瘦極了，輕輕一捏就碎的樣子。
聞承霽走過去，她也沒什麽反應，只是擡起頭，微微的看了他一眼。
聞承霽也不在意，在季棠所在的位置旁邊盤腿坐下，打量她道：“今夜子時明心幻境就會關閉，你怎麽沒有趁著這時間多去挑戰幾次？”
“虞思要下山放燈。”季棠說，“沒有三個人，不能挑戰明心幻境。”
聞承霽想了一下，李尚木的隊友確實只有兩個人。
他點點頭：“那你怎麽沒下山去？”
“下山做什麽？”季棠不解。
聞承霽話語微微一滯。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夜在這繡球花海裏，這小師妹就說過，她的父母早亡，很小就成了孤兒。
這樣的話，盂蘭盆節，不去明心幻境試煉的話，難道不應該下山去放燈祭奠嗎？就和黎風一樣。
但是看到李尚木望過來的目光，將要出口的疑問頓了一瞬，臨時改換成：“看花燈吧。”
他道：“盂蘭盆節，連州城中不僅會有趁夜色放起天燈，應該還會有花燈裝點的街市......很多人會戴上面具，扮作鬼怪游行，會演百鬼夜行的景象，熱鬧非凡。”
“哦。”季棠微微點頭，“我沒有去過。”
聞承霽楞了一瞬：“你沒有去過？可是盂蘭盆節是祭奠亡故親友的節日，你......”
季棠擡起頭來，看著聞承霽，像是看破了他未說出口的話語一般：“我沒有祭奠過我的父母。”
她臉上的神情木木的，話語也平平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好似環繞著中鈍感的疼痛，卻又一絲情緒也無。
卻讓聞承霽覺得心臟莫名揪了一瞬。
他問：“為什麽？”
季棠難得沈默了片刻。
“我不會做燈。”她說。
“我也......從來沒放過燈。”
在青桑山的時候，父母俱在，親友皆全，對於季棠來說，唯一需要關註和努力的事情只有修行和練劍罷了。
她很少參與裴州城裏盛大的節日和活動，也很少會有興趣去參與那些東西。
那不是季家的大小姐需要關註和關心的事情。
但是這些話，落在聞承霽的耳中，無疑是另一種意思。
他立刻想到她說自己被仇人追殺，被迫劃爛面容，才得以隱藏自己，躲入明劍宗，艱難求生。
沒有放過燈，是不是說，連片刻停留，祭奠父母的機會也沒有？
聞承霽幾乎是立刻從繡球花叢中起身，拉住季棠道：“走。”
他說：“我帶你去做一盞燈！”
季棠被他的力道扯拽著從地上拉起來，整個人楞了一瞬，目光落在聞承霽拉著自己的手上：“聞師兄？”
聞承霽也楞了一瞬，目光隨著季棠的目光向下，落在季棠手腕上。
少女的膚色在日光下帶著幾分近乎透明的蒼白，腕骨纖細，盈盈不堪一握。而且她身上的溫度似乎有些冷，掌心觸碰到肌膚，帶來很明顯的溫差。
但是聞承霽卻感受到一瞬間的灼燙。
他幾乎是慌忙的將手松開，目光看向他處：“抱歉，我不是故意......”
“我的劍忘記拿了。”季棠說。
她彎下身去，俯身從地上撿起由於方才被倉促拽起，而沒來的及從地上拿起的那一柄木劍。
“現在可以了。”她擡頭，神色如常的望著聞承霽道。
見季棠神色沒有表現出異狀，聞承霽心頭才稍稍松了口氣：畢竟他跟李尚木相處的時候，那數次把人刺激到的先例......簡直歷歷在目。
·
關於如何做一盞燈這件事，聞承霽還是有不少經驗的。
他小時候被關在宗門裏不允許出山門，看到黎風還有其他的同門都能被允許下山去城中放燈，也曾因此置氣。
甚至自己找了個角落，尋了很多材料，試著給自己做燈。
不過他沒有需要祭奠的親友，所以做的也只是普通的花燈河燈，再新鮮一點的，也有過蓮花燈兔子燈，做天燈還是第一次。
不過燈骨總體來說都差不多，應該也不會太難。
聞承霽領著季棠在外門尋到一片竹林。這片竹林生了許多年，顏色翠綠濃郁，每棵竹子都有約碗口粗細，欣長挺拔。
聞承霽挑選了一棵看起來成色良好，沒有裂縫和孔洞的竹子，回頭看向季棠道：“小師妹，劍給我一下。”
季棠楞了一瞬，把手裏的木劍遞給聞承霽。
她自己雕刻的這一柄木劍，並沒有進行太多的打磨，表面甚至還有幾分粗糙。聞承霽木劍拿在手中，有幾分新奇的看了一遭，冷白色的靈力自他手中向劍身中灌註。
青年輕輕擡手，一道劍氣銳利的將竹子從根莖處斬斷，而後因其分裂而生的數道劍氣向外分散，在呼吸之間將竹竿震切成極窄的纖細竹條。
“好了。”聞承霽將木劍還給季棠，“你想要幾只天燈？”
·
最後聞承霽只做了一只天燈。
因為季棠說，只需要一只就夠了。
但是竹篾的材料尚有許多盈餘，聞承霽就多做了只竹編的小兔子燈給季棠。
他做的仔細，兔子燈編起來又覆雜些，等到兩種燈全部都做好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沈，月色登上梢頭。
聞承霽將糊好的天燈和編好的小兔子燈交給季棠：“一般祭放天燈的時候，都會在天燈上寫一些話，好讓亡故的親友能夠看到。”
“你帶著它們去繡球花海下面的那棵藤木古樹下等著，我回去尋一下筆墨和燈燭......嗯，應該不會很久。”
說完他便轉身，往離開外山的方向走。
季棠抱著懷裏空有其形的天燈和兔子燈，怔楞了片刻，看著聞承霽的背影漸漸遠出視野，才步伐慢慢的向著繡球花海的方向走去，
頭頂月色清清，而無星辰，一片晴朗空曠。
初夏夜晚的微風吹拂在臉頰上，乍暖還涼。
她擡手，輕輕摸了摸手裏竹篾編制的天燈和小兔子燈。剛剛制作完成的燈骨還散發著些許的竹木氣息，雖然很淡，但是卻讓人心底感受到幾分平靜。
她其實沒有想到今日會遇見聞承霽。
她在繡球花海中坐著，只是在思索該如何進入百問川中，去看看段玉娘所說的那“源頭”。
聞承霽出現的時候，她的心中現實意外，然後冷不丁的冒出一個想法。
這位聞師兄是內門弟子，長明劍的繼承人，按理來說，以他的身份，明劍宗內應該鮮有他不能去的地方，和接觸不到的人事。
別說百問川，甚至......說不定他連長明劍尊都能接觸到呢？
冒出這樣想法的那一瞬間，季棠不得不承認，她心動了。
聞承霽，實在是一個，很難讓人不心動的對象。
·
聞承霽去得快，回來的也快。
季棠只是抱著天燈坐在樹下，等候了很短的一段時間，聞承霽便帶著要取的東西回來了。
青年盤腿她身邊坐下，將裝在乾坤袋裏的筆墨，燭火，還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小零件一股腦兒拿出來。
“這個是我很早之前，自己做的小鐵扣，很輕薄很柔軟，可以用來固定燈骨。明劍宗位置地勢都偏高，我給你固定到天燈上，升空的時候，就不會因為山上的氣流而被輕易吹壞了。”
季棠微微點頭，目光落在聞承霽的身上。
青年微微的低著頭，手指靈活的在燈骨上動作，先將鐵扣在八個角上一一扣好，又將一起拿來的小蠟燭仔細的用棉線固定在天燈內部。
月光瑩瑩撲照，將他裸露在空氣中的手背映照得有幾分白皙。青年骨節欣長，撥動竹制的燈骨時一眼看過去賞心悅目。甚至這雙手，握劍的時候，動作也是有著幾分好看的。
讓季棠無端的想到師兄。
其實下午的時候，季棠騙了聞承霽。
她放過天燈的。
在青桑山上的時候，師兄每一年都會給她做一盞天燈。但是她不需要在盂蘭盆節放，也不必跟著湊上元節的熱鬧，她想什麽時候放都可以。
但季棠對於放燈這件事情的興趣並算不上太多，她只在年歲幼時圖著新鮮放過一兩次，再後來，每年師兄給她做的天燈，都被她收起來專門放在房間的一個小櫃子裏了。
現在想來......那些天燈，多半也在青桑山的那場大火中燒盡了吧。
“好了。”聞承霽將加固好的天燈交到季棠手中，“可以在上面寫你對於祭奠之人想說的話。”
季棠拿著蘸了墨色的筆，看著眼前素紙糊成的天燈，燈骨精致，燈面平整，看得出制燈人細節處頗費心機。
但是季棠不知道寫什麽。
對阿爹，對阿娘，對師兄，對青桑山上季家三百二十七條性命，她心中有無數話想說。
可是此刻握住墨筆，卻一個字也寫不出。
她也不能寫。
季棠想說的每一句話，都只能留在季棠的心裏，咬得死死的，不告訴任何一個人。
手中筆被聞承霽遞過來時蘸足了墨水，在季棠怔楞的這時間裏，緩緩向下滴落，在素白的燈面上落下一個濃重墨點，然後緩緩暈散開來。
季棠將筆放下。
聞承霽一直註視著季棠的動作，見她將筆放下，微微楞了一瞬，突然意識到什麽，立刻將頭轉過去：“......我不看了，你寫吧。”
季棠微微搖頭：“我寫不出。”
她說：“我不知道寫什麽。”
“我只是想......若是他們明白我的心意，我不寫，是不是也可以。”
聞承霽下意識循聲回首，看向季棠。
他見李尚木的大部分時候，這個小師妹都是低著頭，沈默寡言，一聲不吭的樣子。
可是這一刻，她輕輕地擡著頭，雙手捧著素白色的天燈，月色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灑下了一片微亮晶瑩。
他第一次，在那雙幽沈的，漆黑的眸子裏看到幾分搖曳的微弱光亮。
雖然微弱，但卻默不做聲的堅持著，掙紮著，不被周遭的黑色所吞沒。
他楞了一瞬，竟然鬼使神差道：“可以。”
“只要你的心意是明確的......他們會感受到的。”
“好。”季棠微微點頭。
她取了聞承霽從乾坤袋中拿出來的，混在那一堆小玩意兒裏面的一只火折子，打開，輕吹了下，低頭點燃天燈內部被固定好的燭火。
素白色的天燈因燭火雀雀燃燒而透出明亮而溫暖的光色。
季棠將燈拿起，慢慢舉向高處。
隨著她的手松開，一盞燈火，就在寂靜的夜色裏，孤零零的向上飄飛而去。
季棠目光追著燈火飛走的方向，一點點的目送它升上高空，在漆黑晴朗的夜色裏，化作一個小小的，搖曳的光點，愈行愈遠。
直到幾乎再也看不見。
季棠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來，卻聽見身邊聞承霽喚她的名字。
季棠下意識循聲向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青年微微歪著頭，夜風將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他的面容看起來微微有幾分明亮，金燦燦的光芒映照在瞳孔之中，柔軟而又模糊的連成一片。
“李尚木。”
他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你轉頭看。”
季棠楞了一瞬，才順著聞承霽的話語向後轉頭望去。
在她的身後，那片晴朗空曠的夜空之中，一盞盞燈火向上升起，入目所及之處連成一片，燦爛若星河倒懸。
柔暖的光色，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和空間，卻好像也傳遞到明劍宗外山的這片繡球花海上來。
原本映照花海的月色清輝被遮蓋，不再清冷，而似也墜入那人間喧嚷，燈火明明。
聞承霽身體微微後仰，靠坐在背後那棵巨大的藤木古樹軀幹上，目光觀察著李尚木看到連州城中萬千天燈升空景象時的表情。
在看到少女眼中搖曳的微光被明亮的燈火所點燃，終於熾烈的燃燒起來的時候，才微微松了口氣。
他的話語在這夜晚第一次帶了幾分笑意，輕聲問道：“怎麽樣，是不是很漂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