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山還願(2)

關燈
走進紅山娘娘廟,馨香撲面而來。盡管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但與菜市場截然不同,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左顧右盼。甚至連走路,人人都是輕輕的、緩緩的,像是怕吵擾正聚精會神保佑子民的神靈,又像是恐驚醒沈睡的邪惡之魂。沒有誰爭搶著上香、叩拜,人人都恭和謙讓,自覺保持秩序。靜姝不禁暗嘆:信仰的力量。

紅山娘娘的塑像立於一座約三間房大的屋宇內,案前水果團簇,散發著幽幽烴香,同香火的味道和在一起彌漫在空氣中,卻沒有被香火味徹底掩蓋。

靜姝同嘉樹一起在塑像前拜謝,靜姝一邊模仿著嘉樹的動作,一邊偷偷觀察嘉樹,只見他嘴一直在動,似以極小的聲音念叨什麽,神態極為虔誠。

靜姝擡頭看看紅山娘娘,慈目微垂,面帶微笑,同一般廟裏的仙神塑像並無多大不同,只是塑身之外的紅袍將整個塑身裹得特別嚴實,若不是石像面孔,隔遠看興許會以為是一妙齡女子靜立於此。

神仙小姐姐,若您真如他們說的那麽靈,那麽能不能,能不能明示,那夜捅刀子的到底是什麽人?

看到旁人重覆著相同的動作,虔誠信仰,靜姝恍惚間很受感染,縱使在夢中受了多年的無神論教育,此時此刻也難以保證沒有絲毫觸動。最後的一拜,她大概有百分之六十的確信和百分之八十的誠心。之後,淑離夫婦又重覆同樣的叩拜姿勢,他們面色謙卑,有著和嘉樹一樣至真至誠的眼神。

在這般肅穆的氣氛之中,靜姝甚至不敢放開腦洞胡亂想象,沒有誰逼迫她去信仰,沒有誰強制她不去想,只有她自己,莫名地羞愧,莫名地嚴肅克己,莫名地開始懺悔自己曾經的謊言與虛偽。當她再擡頭看向紅山娘娘的塑像,看著塑像的眼睛時,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敬仰。然而她又深知,這是她第一次聽說這位“神靈”,也是第一次進入這間廟宇。

之後,嘉樹一個人去添香火錢,處理其他跟還願相關的事情,靜姝同其他人一起候在廟院的樹下。

少頃,柳眉湊近靜姝,低聲問,“方才你可是求了什麽願?”

“嗯?”靜姝唰得臉紅了,吞吞吐吐道,“沒——沒有。”

“噓!不許騙人。這裏可是紅山娘娘廟。”柳眉嚴肅起來的樣子讓靜姝更加不安,她連忙點了點頭。

“你既求了,莫不如再搖簽問一問,此願可成不可成?”

“搖簽?”靜姝皺了皺眉,“求了,拜了,還不行嗎?怎還有不可成的,是什麽意思?”

“你聽我的便是,我帶你進去搖一簽。”

靜姝被柳眉強拉進屋,靜立於紅山娘娘的塑像前。柳眉先是拜了拜,又恭敬地從香案上取了簽筒,雙手捧著簽筒舉至高於頭上,微閉雙目,沈思片刻,然後將簽筒遞與靜姝,讓靜姝學著她剛剛的動作再做一遍。靜姝未加猶豫,鬼使神差地一切照柳眉說的去做。柳眉又做搖晃的動作,靜姝便跟著搖晃簽筒,直到一根竹簽從簽筒中蹦出。柳眉將掉出的竹簽用雙手捧起,遞給靜姝,令她置於袖中,再將靜姝手中的簽筒取回放到香案之上,接著引著靜姝出了屋,又到樹下才讓她將竹簽拿出來細看。

“……”靜姝一個字都不認識,甚至不能說竹簽上面的“鬼畫符”是字。

柳眉湊近看了一眼,不禁皺起眉,搖了搖頭,“是畫符,還不是尋常的畫符,我們看不懂。”

“啊?”靜姝心中升起一股不安,“那怎麽辦?是不是白求了?”莫不是求的就是傳說中的不可成之願?

“不是”,沈河接過話,“不是白求。總共有三種簽文,一種是字文,一種是空文,還有一種是畫符文。你這個就是畫符文,畫符文只有沈紅能解,若想解簽,便去找她好了。”

“沈紅姐姐是廟裏的解語者”,柳眉補充道,“看不懂的字文和畫符文都可以請她幫忙,只不過同不同你說或者能說多少便是由她說了算的。”

“那空文呢?”

“空文最兇,無需解。”

還好不是空文。

“怎麽了?”嘉樹已將還願之事處理妥當,走過來,見靜姝神色有異,不禁關心而問。

“我搖了簽,是畫符文。”靜姝說著,將竹簽遞給嘉樹看;嘉樹接過,端詳了一番,皺著眉頭道,“一起去後院問簽吧。”

經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終於得見一座古樸不失雅致的竹屋,屋外有一圈竹籬,奇怪的是竹籬是閉合的,沒有門。

靜姝不解地看了看旁人,沒有人說話,只見沈河直接跨過竹籬進了院子。

怎麽能不聲不響地跨過去?太不禮貌了吧!

緊接著柳眉和淑離也先後跨了過去。

靜姝不禁看向嘉樹,嘉樹抿了抿嘴,什麽都不說,徑直拉起她的袖角走到竹籬邊,然後自己跨了過去,手依然攥著靜姝的袖角,示意她也過去。

靜姝稍稍猶豫,什麽也不敢多想,只好同他們一樣跨過竹籬。

靜姝安然跨過竹籬,嘉樹方釋然般地笑笑,“還好,還好。”

“嗯?”靜姝不解。

“弟妹心善又真誠,定然無事”,淑離輕輕拍了拍嘉樹的肩膀,又轉而看向靜姝,“這竹籬,只有信奉紅山娘娘的人才能跨過。”

真的假的?怎麽可能!根本不信,什麽都不信,這群人都魔怔了吧,這竹籬又不高,怎麽會跨不過?只是這屋子的布局,讓人覺得詭異。倒是膽大,也不問過主人,直接不請自入,小心一會兒被轟出來。說什麽請人問簽,這態度這行舉哪裏像是“請”?靜姝在心裏暗暗嘀咕。

院子裏突然卷來濃霧,靜姝剛想說話,嘉樹先道“別出聲”,靜姝只好將“怎麽回事”給憋了回去。再接著便感覺有人拉住她的胳膊——想來應該是嘉樹——帶著她在霧中行走,走著走著霧漸稀薄,最終散盡,而他們已至竹屋門前。

門前的竹臺階上,一紅衣女子正背對著他們。女子秀發烏黑,垂至腰間,頭上簡單別一竹簪,想來便是竹屋的主人——解語者沈紅。

“進來吧。”女子依舊背對著眾人,隨即她推開門,眾人緊跟其後進了屋。

“坐吧”,女子揮了揮衣袖,眾人朝她指的方向走了過去,然後就那邊的竹凳坐定,圍在一四方的石案旁。女子徑直去了另一邊煮茶,同時又問,“是何簽文?”

“是畫符文。”柳眉搶著道。靜姝動動嘴唇又把話憋了回去,低下頭,看著石案上的亂紋發呆。

“哦?好久不見畫符文,這回我可要好好看看。”女子的聲音響亮卻不失柔和,讓人聽了感覺舒服。

未待多時,空氣中彌漫著茶香,即刻,女子端著茶盤走了過來。

女子將石茶碗一一置於每個客人面前,然後拎起茶壺開始倒茶,每倒完一碗茶便說一句“慢用”,直到到了靜姝跟前,靜姝回過神來,忙道謝的同時,擡起頭看向女子。

記憶的碎片迅速拼接完整——那樣深的夜,那樣鋥亮的匕首,那樣鮮紅的衣——緊跟著,那“兇手”的臉也赫然清晰,是她,就是她。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就是——“你”!

“啊!”靜姝和沈紅同時喊出聲來,接著,茶壺掉到地上,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