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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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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

“蔚蔚,我一直想見見你。”

記憶裏意氣風發的英俊少年依舊有一副倜儻的骨相,柔軟的碎發下,一笑就兩眼彎彎。他好像在歲月裏不曾變過,可流水沖刷的痕跡終究難以遮掩。

他還是站得筆直,卻不是驕傲的模樣,而是被訓過的統一站相。剛剛刮過胡須的兩頰深深陷了下去,兩道肩峰卻在粗糙西裝的包裹下凸顯起來。

他抱著一束藍色的花,站在遙遠的時光裏。

“柏昱……”祁蔚不知怎的,忽然捂著嘴,大哭起來,“你、你怎麽變成這樣了……”她的妝容被突如其來的眼淚沖化,鏡子照著一個在最幸福時候落淚的新娘。

“蔚蔚……”柏昱往前走,最終定在了一步外。他從口袋裏掏出手帕,遞給祁蔚,“別哭……別哭了……你這樣,我該怎麽辦呢?”

他不能再擁抱祁蔚了。

祁蔚用手背用力抹著眼睛,卻只抹掉了粉底和眼影,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淌,“柏昱……對不起、對不起……”柏昱出事後,祁蔚一次都沒有再見過他。她可以說是不想重新陷入剪不斷理還亂的舊情,但始終無法掩蓋內心的“怯懦”——她怕惹禍上身。

可是邊匯她都能收留,為什麽柏昱連見一面都不可以?難道柏昱會害她嗎?他最生氣的時候,都沒有對祁蔚說過一句重口。為什麽,祁蔚為什麽不能見見他?他多次請朋友表達見她的想法,可她全都拒絕了。柏昱撿起最後的自尊,她拒絕,他就不出現。

怎麽回事呢?那個站在萬眾矚目的少年去哪裏了?祁蔚此刻萬分歉疚,仿佛是她害柏昱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蔚蔚……”柏昱比誰都清楚他如今變成了何種模樣,他在來的路上想了無數種掩蓋方式,卻都無法付諸於行。他的心已經變了,無論如何都遮不住。他拍了拍祁蔚的手背,輕聲道,“我是來祝你新婚快樂,不是要惹你傷心。不哭了,好嗎?”

“嗯……”祁蔚背過身,仰起頭許久,才逐漸平覆。

化妝臺上放著絲巾紮起的手捧花,柏昱伸出手想要觸碰,卻又收住了手。“我以前還以為,給你穿上婚紗的人,會是我。”柏昱自嘲地笑了笑,“在‘裏面’那兩年,我想明白很多事,包括你為什麽說放手就放手。”

“柏昱……對不起。”

“別道歉。”柏昱說,“你沒有錯。那時的我太過狂妄,從表白到訂婚計劃,都沒有征求過你的意見。我總是下意識認為,我選擇你,你便屬於我。”

祁蔚原以為柏昱永遠不會明白這一點。

柏昱幫祁蔚度過了在異國他鄉最艱難的時候,帶祁蔚認識了很多朋友,帶她耐下心好好讀書。如果沒有柏昱,祁蔚不會成為現在的祁蔚,她或許最終會是無所事事的二世祖。

祁蔚信賴柏昱,就像信賴家人。柏昱會做好游玩規劃、會制定學習日程。連人生的一個個階段,他都會連同祁蔚的,一起計劃在內。祁蔚離開家庭的安逸區,進入由柏昱提供的安逸區。她是淺海裏嬉水的魚,被太陽照得暖融融。直到柏昱說:你就不能為了我,退讓三天?

這看似僅僅是三天的事情。但泥石流的滑坡,從一棵樹的松動開始。祁蔚必須進行“二次斷奶”。

舞會上最耀眼的王子於眼前這個頹唐的男人重疊,柏昱這一次沒有丁點兒帶走祁蔚的想法。“對不起。”柏昱說,“我希望你幸福。”

“謝謝你……柏昱。”祁蔚把柏昱手裏的花束拿走,將她精心挑選的手捧花交給了他。“你以後,要好好生活。”

柏昱眼睫悄動,他突兀地說:“蔚蔚……我曾經是想要做一些壞事……”

“嗯?”

柏昱笑了笑,止住了,他只說:“我該離開了。”

“你現在住哪?”祁蔚拖著婚紗追過去,問。她隱約知道柏家不認這個兒子了。邊匯尚且處處碰壁,失去親人支持的柏昱又該怎麽辦?

柏昱擡起手,讓祁蔚別跟過去,“我打算離開海州了。蔚蔚,你不必再同我有所交集。”

“柏昱——我至少可以幫幫你。”

柏昱沒有接受祁蔚的挽留,他合上門,像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祁蔚很久都沒有再見到他,直到風暴中心降落在祁蔚身上。

————

“大小姐,你哭什麽?”邊匯作為唯一不受裙子牽絆的“伴娘”,一直邁著長腿在婚禮現場和休息室這邊來回溝通。他見“張以舟”走了,第一個進來,於是看見祁蔚亂糟糟的妝發。“張以舟要悔婚?我去打斷他的腿。”

“不是……”祁蔚押著眼角的淚,道,“你過來,幫我補妝。”

“行。”邊匯逐漸成熟的標志是不再多問,他打開粉撲刷刷把祁蔚的臉當墻補。邊匯高中讀的是男子貴族院校,每到演話劇的時候,身型相對纖細的邊匯都被架上去演女貴婦,他由此練了一手勉強看得過去的化妝術。

他補得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祁蔚通紅的眼圈都遮掩住了。

“邊匯,你認真的時候還蠻帥。”

邊匯彎腰把她層層疊疊的裙擺捋順、鋪開,道:“怎麽?想嫁給我了?”

“那可不行。”

“看你嘚瑟的樣,真不知道我以前怎麽會喜歡你。”

“現在擦亮眼了就好。”

邊匯後退兩步,上下打量祁蔚,確定她已經連一根頭發絲都完美了。“嘖,我的眼光還是一直不錯的。張以舟有福了。”

這個色痞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投在祁蔚緊致包裹的胸前。祁蔚反手就把桌上的香水瓶砸了過去。

“開玩笑咯。”邊匯接住香水瓶,笑瞇瞇道。

說話間,林竹他們推門進來了。《仲夏夜之夢》交響樂跟著春風從洞開的門下穿拂而入,婚禮開始了。

漫山遍野的粉色玫瑰搖搖曳曳,早春稀薄的陽光像細紗一樣鋪在花影間。風聲一動,粉色的沙丘便蕩起一層層波浪般的水波痕。紅毯長達百米,穿過花叢,一路蔓延到主舞臺上。紅毯兩側豎著幾塊大屏,滾動播放祁蔚和張以舟從相識到婚紗照的點點滴滴。

祁蔚借著影像,想起她和張以舟在拍婚紗的時候有過矛盾,張以舟想拍那樣那樣的唯美浪漫照。祁蔚想拍這樣這樣的搞笑照。他們倆吵架時候,祁蔚像只搶薯條的海鷗,上上下下飛來飛去。張以舟不動如山,遛鳥一樣看祁蔚在那躥。

吵架那會,張以舟越穩,祁蔚越生氣。但這次看回放,祁蔚想不起一點生氣的感受了,她只笑個不停。結果她把婚戒碰掉了,兩個小東西滾進花叢裏,一群人撅著屁股替她找。

祁蔚笑到眼淚滾出,但是恰好能掩蓋她見柏昱時哭過的痕跡。

戒指是祁廷遠給祁蔚和女婿選的,上邊刻了父母對他們的祝福。幸好戒指沒丟。祁廷遠一邊責怪祁蔚的“不沈穩”,一邊和林竹挽她走上紅毯。

祁蔚早就習慣了爸爸的絮叨,只是聽著聽著,祁廷遠沒說話了。然後吸鼻氣的聲音響起。祁蔚扭頭發現是祁廷遠擰巴著臉,眼淚吧嗒吧嗒掉在胸口的禮花上。

來賓裏很多都是祁廷遠的合作夥伴。婚禮之前祁蔚問祁廷遠會不會淚灑現場?祁廷遠說他不要面子的嗎?

結果這才走幾步,先繃不住了。

“沒事,爸沒事。”祁廷遠在祁蔚開口前,反安慰她,“爸只是……沒想到我的小寶長這麽快……”

林竹悄聲說:“你爸昨天一晚上沒睡著,翻來覆去想剛見你那天。”

“哪天?”

“出生那天呀。當時爸爸還年輕,事業也在上升期。你的到來,讓家裏格外完整。”林竹伸手拍了拍祁廷遠,對祁蔚道,“幸好沒有讓爸爸上臺發言……”

“還是媽媽靠譜。”祁蔚說。

祁廷遠擦著眼淚,說了一句:“你說媽媽為什麽知道我一晚上沒睡?”

哦,林竹十有八九沈默地哭了一晚上。祁蔚險些沒防守住,妝又要全化。

“到了。”花臺前,林竹和祁廷遠同時止步,推了推祁蔚的後背。婚姻是兩個人經營的圍城,父母只陪她走到門口,剩下的旅程,要她和她選擇的人攜手並進。

張以舟身穿黑色禮服,微微彎腰,牽住祁蔚的手。他手裏拿著另一束手捧花。

祁蔚看見備用的花束被張以舟先取出了,她目光微動,沒有追問。只是說:“你也哭了?”

“沒有。”張以舟鼻音濃重,顯然又是欲蓋彌彰。

證婚人唐宋比他們更激動,他煞有其事地捧著花,結合中國文化,簡化了婚禮誓詞。他問:“這位優雅的女士,你願意嫁給這位年輕英俊的先生嗎?”

“我願意。”祁蔚用這輩子最溫柔的聲音說。

“這位先生,你聽見這位女士的回答了嗎?”唐宋把麥克風指向張以舟,問。

張以舟說:“沒有。”

“沒有?”滿堂賓客笑了起來,而祁蔚瞪起眼睛,明白張以舟是故意的。

男人們沆瀣一氣。唐宋把麥克風轉回祁蔚這邊,說:“請這位女士把你的回答重覆一次。”

祁蔚可不被帶著走,她推開麥克風,忽然擡手拽住張以舟的領結,迫使他彎腰貼近。祁蔚於眾目睽睽之下,咬住張以舟的唇,舌尖敲開他含蓄的愛意。她在一片閃光燈裏,狠狠地,讓張以舟這一生都牢記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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