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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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蝶

除夕的前一夜,沈澤清在集團裏加最後一天班,員工的年終獎金已經發了下去,比去年高了百分之十,大家都在陪著老板熱火朝天地加班。

萬樂菱往西海街搬了兩箱子橘子,跟梁矜一起剝了吃,坐在放映室裏看電影。

是一部年代久遠的彩色電影,講一個帶點玄幻色彩的才子佳人故事,偶有不穩定的畫面閃爍讓萬樂菱含著橘子忍不住地驚嚇到,她評價道:“我覺得應該在底下打上一個驚悚的標簽,這遠古特效要把我嚇出心臟病了。”

“不如我們換一部?”梁矜拿起遙控的平板,在海量的資源中搜尋著,選擇太多,導致她們也不知道該看點什麽。

萬樂菱枕著枕頭,舒服地窩在沙發上,“不用,先看完結局。”

兩個主角倒是郎才女貌,舉止非常有古代人的風韻,不知道結局是不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梁矜初中的時候就讀完了一整本文言文版本的聊齋,當天晚上做了一晚上的夢,夢到那些狐妖和書生。

等到她長大些,也沒從前那麽怕了。

“梁矜,這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麽?”在語文這門科目裏,萬樂菱最不喜歡讀文言文,所以她都自動地跳過老師推薦的傳奇和小說,自然也沒閱讀過這部電影的原型故事。

梁矜沈吟了一下,劇透說:“結局不怎麽好,那個時代的商人喜歡招窮書生當女婿,所以故事裏的結局基本也都是陳世美拋妻棄子。”

屏幕上,新娘身穿紅衣現身,嬌容花貌,口中喚著郎君,一如當時他們結成少年夫妻的場景。金榜題名的書生跟娘子道相思之苦,哭完卻不過是做了一場虛無的夢,他展開信箋又讀了一邊妻子去世的消息。

“這是現代改編後的電影,我看倒未必是原來的悲劇結局。”

萬樂菱的指甲將砂糖橘千刀萬剮,她低著頭吸了吸鼻子,有種想哭的沖動,“我再也不看愛情悲劇了,好想哭。”

梁矜沒了辦法,雖然男主的人設確實變了,可她不能保證編劇一定會改成大團圓的結局,“我去搜一搜結局。”

萬樂菱不相信,反問:“難道還能起死回生嗎?”

“可以。”梁矜回答得幹脆,擺出證明觀點的依據,“這不是有神神鬼鬼元素的電影嗎,屍身不腐即可回魂。”

起死回生和假死冒用其他身份的劇情古代小說裏都有,在現代影視作品裏也很常見。

萬樂菱想想也覺得對,她餵給梁矜一瓣橘子,開心道:“矜矜,我下次還要跟你一起看電影。”

以她愛劇透的臭毛病,換了別人早煩了,也就梁矜能縱容萬樂菱。

萬樂菱原本想問問梁矜小舅舅對自己的意見,畢竟當初在港城她和人全盤托出,答應小舅舅的保密的事情可一件沒留。

“梁矜,我小舅舅有沒有問誰透露給你的消息?”

“沒有啊。”梁矜思來想去如實回答,她也沒有主動地暴露出萬樂菱的名字,但沈澤清一定是知道的,沒問就代表著他認為這事過去就過去了。

“他不會要罰我吧?”萬樂菱叫苦不疊,一聲不吭只會下手更狠,她小時候就被沈澤清罰過抄寫,拿著一根毛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墨水抹了滿臉。

“怎麽會?”梁矜溫聲道:“他表面嚴肅其實心腸很軟,你都那麽大了,他不會罰你。”

什麽心腸軟,小舅舅也就會在梁矜跟前裝裝好人罷了。而對他們自家人,小舅舅有什麽一向都是擺在明面上的。

萬樂菱思來想去,還是求到了梁矜頭上,“小舅媽,你可要護著我,我跟你最要好了。”

梁矜受不住,連聲叫好,總算是把人哄住了。

最後看到心滿意足的結局,兩人陰差陽錯地又結了一次婚,萬樂菱看到後比剛才哭得還厲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吃多了橘子的緣故,不停地打著哭嗝。

梁矜抽了紙趕緊給萬樂菱擦眼淚,後面的背景是洞房定格後的畫面,墻上貼著喜字,布置著紅色的帳幔,一邊輪放著演職人員表。

片尾曲喜慶得萬樂菱破涕而笑,梁矜同樣報以一笑,把紙巾給了她。

當時梁矜還不知道萬樂菱為何哭得那樣厲害,那年是她是大三,而大四的萬樂菱畢業後即將走上去國外讀商科的飛機。

等朋友哭完,梁矜選了一個生活喜劇,兩人就一起熬夜看劇。

明天除夕萬樂菱要陪著媽媽在家裏的會客廳接待親戚,晚上的團圓飯也是近親遠親圍幾桌吃飯,沒有時間陪留在燕京的梁矜了。

梁矜即使是期末周也沒熬夜到淩晨過,她支著下巴,緩緩地往上蓋了一張毯子,在沙發上睡著了。

萬樂菱把頭靠過去,目不轉睛地看自動播放著下一集的電視劇,英語有些催眠,但是她哭完精神得很,怎麽也睡不著。

“小舅舅。”

沈澤清進來,他走過去拿走梁矜懷裏抱著的平板,放在桌子上。

萬樂菱清楚地記得自己是怎樣在小舅舅背後插刀的,她在暗中希冀沈澤清不再追究她洩密給梁矜的事。

“小舅舅,梁矜她睡著了。”

萬樂菱忐忑著,沈澤清卻早就對她瞞不住事的性格知道的一清二楚,應聲答道:“阿姨收拾了客房,你也早點去睡。”

沈澤清的手掌托著梁矜的腦袋,當著別人的面就把她橫抱起來,薄毯子還圍在女孩腰間。

萬樂菱剛感動一下,就見小舅舅利落地走了,因為抽出毛毯容易把人弄醒,連著那條熱暖了的毯子一並帶走了。

走到床邊,沈澤清把人放下,給梁矜墊了個枕頭。

“沒睡就睜開眼吧,總是閉著會累。”

梁矜感覺到自己的鼻子被人捏了一下,她卷著毯子的邊,在床上翻身打了滾又滾回來,笑問:“你怎麽知道我沒睡著?”

“怎麽這幾步都不願意走?”哪有人睡覺還偷笑,沈澤清脫下西服的外套,卻沒半點責問的意思。

“你一點都不嚴謹,有的人睡覺就是會笑,而且這部分做了美夢的人還不少。”梁矜駁回道:“再說我一直在等你回來,等得都累了。”

沈澤清無奈,“這樣說來,我是罪上加罪。”

梁矜心安理得地看他吃虧,“不過我不是小氣的人,看在你送我回來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了。”

沈澤清剛加班回來,居然還有體力跟梁矜閑聊,“那你做了什麽美夢?”

梁矜睜著眼睛說瞎話,實際她就是醒著什麽夢也沒做,“當然是夢到你了。”

沈澤清搖頭,“矜矜變得那麽會說話,真讓人不適應。”

梁矜卷著毯子過來,腳下踩著絨毛,她抱住沈澤清的脖子,親在男人的唇上,“這樣適應了嗎?”

沈澤清攬著梁矜的腰不要人走,扯下襯衫上的領帶,面色如常地得寸進尺,“親得久一點就適應了。”

…………

除夕的早上,梁矜從床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萬樂菱已經走了。

沈芳菲早上就打電話過來叫女兒,萬樂菱又是個熬夜專業戶,第二天早上七點精神抖擻地回自個家了。

梁矜急切地梳頭發,她錯過了送萬樂菱回家的時間,“你怎麽不叫我?”

沈澤清喝著一杯咖啡,淡然道:“我跟她說你昨天晚上累著了,況且她是晚輩,做長輩的是該有些架子。”

梁矜手裏捏著一把梳子,機械地轉身扭頭望著沈澤清,這是可以說的嗎,怎麽什麽都往外說啊。

萬樂菱是她學姐,梁矜能擺什麽長輩的譜兒。

“怎麽了?”沈澤清習以為常,以為是梁矜要自己梳頭發,他晾著咖啡,走過去給人梳頭。

梁矜手中一空,她的身體被沈澤清轉過去,頭頂響起梳齒和頭發的摩擦聲。

“今天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今天是除夕。”

梁矜提醒了一聲,連萬樂菱在這個重要的日子都要回家,沈澤清怎麽可能不回老宅。

“除夕不用,大年初一早晨回去拜年。”沈澤清說著,給梁矜帶上一頂防風保暖的帽子,防止凍到耳朵。

他們去的地方是燕京隔壁城市的一座山上,半山腰的松樹白雪皚皚,沈澤清給張明晗放了假,開車到山上的一座別墅裏。

將車子在別墅的車庫裏停好,梁矜一眼望過去是空無一人的滑雪場和吊在頭頂的纜車。

她興奮地要去玩雪,沈澤清從後面拽住女孩的領子,輕而易舉地將人固定在原地。

“你包場了?”

沈澤清摸出一雙女式手套,細致地給梁矜套上,“集團旗下的其中一個產業,沒怎麽來過。”

梁矜裝備齊全,她站在樹下擡頭看遼闊的松原,俯身想團一個雪球出來,但是她突然發現這裏的雪時間太長,砂礫一樣的質感,根本就團不起來。

攥到手心裏一松手就成了流沙,嘩啦啦地流下去,像是懸崖之上的瀑布迸發出的白色水花,只在光滑裏的手套上留下幾道痕跡。

梁矜楞了楞,她忽然聯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許多抓不住的東西。

從異國呼嘯著的風吹過來,松樹支撐不住雪的重量,開始有了不穩的征兆。

意識到的時候似乎為時已晚,梁矜往沈澤清那邊跑著,卻被人眼疾手快地拉過去。

樹冠上的雪落了個幹凈,埋住了梁矜的靴子,她笑沈澤清頭發上的白雪,仿佛是瞬間老了幾十歲。

剩下的雪淅淅瀝瀝如同小雨,見到梁矜的時候也是下著小雨的天氣。

沈澤清任由她笑,自顧自地把梁矜前後的雪拍打幹凈,仍然心有餘悸。

好在她沒事,而自己也沒有事。

梁矜笑完,讓沈澤清低頭,輕輕地掃落他黑發上的一層薄雪。

她想,沈澤清老的時候也應該就像是這樣,頭發白了面容卻不見老,跟年輕的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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