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江寧

一歲時，阿寧剛剛開始牙牙學語，她看著抱著自己的人，很開心的朝她招手，一臉認真地喊著‘媽媽’，每次聽到這個，媽媽總會笑著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她的跟前，然後輕聲回應——“阿寧阿寧，再喊一遍，媽媽在這兒呢。”

於是阿寧笑著把媽媽的手指抓緊了，一邊笑一邊用著聽不清楚的語言說：“媽媽，媽媽。”

那時候爸爸總是不在家，媽媽就帶著她去玩泥巴，她抓起一手泥巴，然後搓成小丸子，擡手放在媽媽面前：“媽媽。”

媽媽接了小丸子，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摸了摸：“阿寧真棒。”

阿寧笑，更加賣力地抓泥巴搓成一個個小丸子。

兩歲時，阿寧已經可以到處跑了，可是媽媽似乎忙了起來，爸爸還是總是不在家，於是以從兩歲為起點的那段歲月，奶奶就成了陪伴著她的主旋律。

小鎮不大，阿寧總會沿著一條路跑過去再跑回來。

她覺得這條路好長好長，可是奶奶只是坐在旁邊，搖著蒲扇溫聲囑咐：“阿寧，慢點，小心摔了。”

無論是在這條路的起點還是終點，阿寧都能聽見奶奶的聲音，於是阿寧認為，自己無論在哪裏，奶奶總是在身邊的。

阿寧笑著跑到奶奶面前抱住了她，用著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句子說：“奶奶，抱抱喜歡。”

奶奶把雙手放到阿寧的雙臂下面，把她抱了起來：“奶奶抱。”

阿寧揮舞著小手，跟著附和：“奶奶抱！”

三歲時，阿寧被送到了幼兒園，那裏有好多小朋友，阿寧收到了小朋友送的一塊橡皮，像得到寶貝似的一直攥在手心，放學鈴聲響了之後，她把橡皮拿給奶奶看，興高采烈地說：“奶奶，小朋友送我的！”

奶奶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可是表情卻是阿寧看不懂的。

阿寧低頭，牽著奶奶的手沒再繼續說話。

回家後，爸爸媽媽都在家，阿寧興奮地扔了書包撲向媽媽的懷抱，媽媽抱住了她，手卻是顫抖的。

阿寧擡頭，看見了媽媽的眼淚。

“媽媽不哭，”阿寧伸手，有些費力地覆上了媽媽的眼睛，然後幫她擦掉了眼淚，“這塊橡皮送給媽媽。”

阿寧拿出橡皮，像獻寶一樣的把它放到了媽媽眼前。

媽媽伸手，剛剛想要拿橡皮就被爸爸搶走了。

“我他媽還不知道這雜種是不是我姑娘呢！”爸爸扔了橡皮，指著她們大吼，“媽的丟老子的人。”

阿寧聽不懂這些話，只是媽媽抱著自己，哭得更厲害。

奶奶也抱住了她。

阿寧不懂他們為什麽要哭，於是只能一只手摸媽媽的頭，另一只手摸奶奶的頭，軟軟糯糯安慰：“媽媽不哭，奶奶不哭。”

五歲時，有只小鳥翅膀受傷了，誤打誤撞飛進了阿寧的家，阿寧很開心地把小鳥養了起來。

她為小鳥包紮傷口，給它找小蟲子吃，還用自己的衣服給它搭了一個小屋。

阿寧很怕蟲子，但是想到小鳥，還是壯著膽子去找了。

她想讓小鳥很開心很開心的生活在這裏，她想讓小鳥陪著她。

小鳥的翅膀好得很快，自從好了之後，它就不願意呆在小窩裏了，整天在家裏飛來飛去，阿寧很緊張的把家裏的門窗都關了。

到最後，小鳥不再到處飛了，它很聽話地呆在自己的小窩裏，只是再不願意吃阿寧找的蟲子了。

阿寧抓著奶奶的衣服，哭著問：“為什麽小鳥不吃東西了？”

奶奶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說：“小鳥天性是要在外面飛翔的，阿寧啊，這樣讓小鳥呆在自己身邊，小鳥會不開心的。”

阿寧看著小鳥，一晚上沒睡。

第二天早上，她紅著眼睛捧著小鳥，把它送到了窗戶外面。

小鳥伸展雙翼，沒有任何停留地飛了出去。

六歲時，經常有外面的人找到家裏來，他們長的很可怕，臉上身上都有疤，每次這些人找上門來，爸爸就把門鎖的死死的，蹲在家裏一個勁的發抖。

媽媽奶奶抱著自己，也顫抖得厲害。

阿寧抓住她們的手，大氣都不敢出。

好不容易人走了，爸爸卻好像被逼瘋了。

他拿著刀，刺向了媽媽。

奶奶抱著她躲到了房間裏。

爸爸一直在外面敲門，說的什麽她聽不清楚，一直到警車聲音響起來，爸爸的聲音才消失了。

阿寧不記得那天的天氣，卻記得那天的色彩。

紅得晃眼。

從房間出去的時候，媽媽已經不見了，她看著地上的一灘血，放聲大哭。

“媽媽，媽媽……”阿寧一遍又一遍的重覆，“媽媽……”

可是她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了。

媽媽不會讓她再喊一遍，也不會告訴她媽媽在這兒了。

七歲時，阿寧上了一年級。

她背著奶奶給她縫的書包，掛著奶奶縫的荷包，顫顫巍巍的踏上了去學校的路。

她學著奶奶縫了一個荷包，想送給班上那個笑的很好看的女孩子，可是她不要。

女孩子指著她說：“我才不要你的東西，我媽媽說不讓我跟你玩！”

阿寧低頭，灰頭土臉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不再嘗試著交朋友。

一年級最難過的事情阿寧記了很久。

班上再也沒有小朋友願意送她橡皮了。

十三歲時，阿寧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上學，吃飯，回家，都是一個人。

聖誕節這天，班上的同學都在討論該怎麽過，阿寧坐在凳子上，只是遠遠聽著。

放學後，阿寧跑到學校外面的小商店，買了一個蘋果，她仔細地把蘋果擦了擦，像揣了什麽似的拿了回去。

推開門她很開心地喊了一聲奶奶，可是許久都沒人答應。

阿寧找了找，最終在廚房裏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奶奶。

老人臉色蒼白，身體冰冷。

阿寧打電話給親戚給醫院，沒一個人接，去敲鄰居的門，看到是她後也是直接甩上了門。

她守著奶奶的遺體，顫抖著手擦亮了火柴，一邊哭一邊許願，可是最後火柴燒到手了，奶奶還是沒醒過來。

那一天，從兩歲就開始走的路，再也沒有名為奶奶的陪伴。

十六歲時，阿寧上了高一，班上沒有人願意跟自己同桌，她一個人坐在角落，對著卷子逃避現實。

那個名叫顧延的男孩，把書包扔到了旁邊的桌子上，那樣忽然的出現在了她的生命裏。

顧延不知道她那些讓人唾棄的往事，正常地跟她交流，帶著她交了很多其他朋友，還像得到了什麽寶貝似的接受了自己的禮物。

他就像一束光，成為了阿寧十六歲生命裏的唯一光源。

那一年，阿寧第一次喜歡上一個男生。

十七歲時，顧延成了阿寧的男朋友。

那個男孩教她學習，知道了自己的事情後，還一臉認真的承諾了一個未來。

阿寧很喜歡很喜歡男孩，背著醉酒的男生，很小心很認真的回應了這個承諾。

十八歲時，阿寧跟顧延考上了同一所學校，她很開心，覺得未來可期。

可是顧延的媽媽不喜歡她。

顧延的媽媽跟她說了很多，阿寧一直欺騙自己只要有愛，什麽困難都可以克服，可是這麽多年的經歷，讓她清楚的明白，自己這樣，會拖死顧延。

顧延就像那只小鳥，生來就與她不同，生來就應該屬於更廣闊的天空。

他不應被束縛。

而自己，也是時候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回歸原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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