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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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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待到月上中天,林喬才終於從龍族長老的唇槍舌劍中脫身。

龍族作為傳承千年的長生種,對種群首領,即“龍王”的選擇極其謹慎。通常規則是要在現任龍王的主持下進行以年為單位的嚴格試煉,從試煉中誕生的預備役還要在現任龍王身邊學習多年,獲得全族認可後才能在龍王離世後正式就任。

但阿納金的病來勢兇猛,不過數月便讓一代傳奇龍王迅速衰弱,令一向恪守舊制的龍族長老們措手不及。

阿納金的親信自然擁護它的子嗣。伯萊與裏奧雖然年幼,但已是年輕一代的翹楚,有德高望重的龍族長老在旁輔助,成為獨立的龍王也是遲早的事情。

反對派則以舊制為武器,質疑親信派伺機分權,想推選己方與阿納金年齡相近的龍族上位。

另有以祭司克瑞斯為首的中立派作壁上觀,任由兩方扯頭花,就是不發表任何意見。

可以得見兩只驟然失去父親的小龍在火藥味如此濃重的辯論現場該有多害怕。表面在克瑞斯身邊蹲坐得板板正正,背後兩只尾巴尖全貼著林喬,時不時被長輩們互噴的火焰與冰霜嚇得顫悠。

克瑞斯不管不顧,在高臺上公然摸魚假寐,就差從鼻孔吹出鼻涕泡了。

辯論隨著月亮升起而暫告一段落,林喬把兩只蔫頭耷腦的小龍送回巢內才返回臨時營地。

夜露深重,疾行時擦過的灌木被驚動,點點露水便染在衣角,留下草木的氣息。營地內的小湖在月色下猶如明鏡,清澈湖面倒映的圓月隨著林喬涉水的動作被擾成粼粼的碎光。樹下,梅爾和帕翠斯靠在樹幹邊早已熟睡,縮成兩團靠在一起,安靜又漂亮,像兩只精美的人偶娃娃。

呼——

林喬無聲松了口氣,解下披風搭在他們腹部保暖,有些疲憊地在湖邊坐下,捧起水來抹了把臉。

龍族的強大多少有些超出她的預料。若論單打獨鬥,她一人尚且能應付幾頭成年龍,但從今日的辯論來看,這些戰鬥經驗豐富的龍族甚至有各自擅長的作戰技巧,團隊配合更是不在話下。

如此,她就得控制一下武力的使用,沒有必要的話就避免和龍族起正面沖突。

阿納金的病已無轉圜之地,它卻對真正的病因諱莫如深,有將真相帶到到墳墓裏的架勢。

該怎麽辦?最後的希望,似乎只有希琉……

不!

她煩躁地搖頭。

她寧願和整個龍族為敵,都不想再見他了!且不說他有可能會記恨她說謊,光是嘟嘟囔囔黏黏糊糊那股鼻涕蟲的架勢她就受不了!浪費他那張臉!

把精靈王傻兮兮的表情從腦袋裏晃出去。林喬索性脫了弄濕的衣服,赤身紮進涼冰冰的湖水中清洗在龍族領地沾染的灰塵和氣味。

涼爽的湖水緩解了她額頭的脹痛感,連日奔波後她總算獲得了片刻寧靜,放縱自己隨著水流沈入湖地,透過幹凈的湖水對月亮吐出一串泡泡。

她一直都未曾言明她來到龍族的另一層原因:她想要龍族的力量。

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在多次的輪回中,龍族在後期似乎也因為不知名的原因衰弱下去,被人族趁機貼上魔物的標簽,淪為了他們手中的刀劍,盤中的珍饈。

現在龍族這把利劍還未曾蒙銹,若能驅使龍族,她手中的底牌就會再多一張,踏平人族也不再是妄想。

但要實現這個願望,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利用伯萊和裏奧。

林喬無法下定決心。如果她留下,妖精族遲早會暴露魔王,她就失去了先手的機會。

不能落得逐二兔而一兔未得的地步。

那這一步棋,到底要下在哪裏?

思緒混沌連流水都理不清明,不知不覺間浮上了水面。月光幽冷地落了滿懷,有微風拂過,帶來一絲不屬於這座森林的氣息。

林喬猛地起身,雙腳在湖底踩穩,難以置信地看向岸邊——

月光下精靈王發絲瑩瑩,一匹輕紗似地垂在肩頭。素衣赤足,一如從前,分毫未改。

嫩綠色的雙眼像被林喬攪亂的湖中月,漾起層層波光。

湖水隨著林喬呼吸的起伏輕微晃動,繞著肩頭將她遮掩在月亮的倒影下,替精靈王分毫畢現地勾勒出她的面容。

無需多言,林喬的雙手已攥為實拳裹上凍冰,蓄勢待發。

希琉仿佛嘆息了一聲,只是輕擡一邊手臂,掌心虛搭在半空。

林喬一頓——他指尖虛虛遮住的,是梅爾與帕翠斯的頭。樹下的魔族無知無覺地睡著,沒有任何動靜能將他們從深夢中喚醒。

一別數月倒是有些長進,學會用軟肋威脅她了。

林喬收攏溢出的魔素,壓平雙眉與嘴角,將濕透的發簾向後捋到頭頂,無所顧忌地赤足上岸。

雙腳剛踩到幹燥的積葉上,一層軟紗就悄無聲息地攏住肩頭,帶著體溫的白紗披肩吸收水分黏在皮膚上,從前到後將她裹住。

林喬把頭歪向對側,開口:“幹什麽。”

希琉沒答話,手熟門熟路地往她腰際伸去。林喬側身躲開:“別動手動腳。”

“冷,會生病。”希琉便留在原地,目光上下掃過:“還有些未痊愈的舊傷。”

很好,精靈王美貌依舊,爹味也依舊。

“你來看阿納金?”林喬岔開話題。

“是的。”希琉簡短答道。

“連你也束手無策?它的病到底是什麽原因導致?”

對於林喬的提問,希琉沈吟片刻,最終只是輕輕搖頭:“跟我回去,我就告訴你。”

林喬幾乎要笑出聲來:“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想著要關著我?不怕被我騙第二次?”

眸光微動,希琉悲憫地望著她,柔聲說:“我原諒你了。”

總有一天。林喬心想。她要敲開希琉的頭骨看一眼裏面的大腦皮層是不是光滑得能照鏡子,以及裏面的水分含量是不是九成以上。

“就算你原諒我,我也不會跟你走的。你能阻止我的辦法只有一個。”林喬滿不在乎地聳肩:“殺了我。”

“我知道你的決心,我比任何種族的生物都理解你的憤怒,我也知道你的憤怒會將這世界燃燒成何種模樣。”希琉輕聲軟語,娓娓道來,近乎哀求:“固然,眾生多有作惡,但也有良善的一面。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帶你體會這個世界的溫暖和友善。”

他每吐出一個字,林喬面上浮粉般的情緒便散落一分,待到他說完,林喬已是面無表情。

理解她?就他那個清水一潭、白紙一張的腦子?

“我很抱歉,希琉。”林喬搖頭:“聽起來你對這個世界很滿意,也很愛這個世界。”

“之前你對我說,留在夢鄉是命運給我的安排。我姑且不懷疑你這話的真實性,所以看在你之前的招待上,我也和你說實話。”

林喬上前一步,擡手輕撫他的側頰,看向他的雙眼:

“我不在乎你說的什麽狗屁世界、狗屁命運——”

希琉再次在她深黑的瞳孔深處看到那個烈火焚燒下的世界。

“我會如你所見,像掐死一只幼鳥那樣,將人族碾成一團爛肉。永永遠遠都不會在這個世界重生。”

“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希琉的呼吸輕顫:

“哪怕,是那個孩子——?”

“是的,”林喬最終將肩膀貼在他的胸膛上,擡起下巴附到他耳邊,手中凝成的冰刃毫不猶豫地捅向希琉僵直的後背,冷漠道:

“我不在乎。”

“呃!”冰刀的尖刃只刺破了皮膚,卻在瞬間順著血液向體內凝結。林喬的魔素洶湧殘暴,只向內深挖他的臟腑,不讓一滴濃金色的血液溢出。

劇痛猝不及防讓希琉倒下,他勉力向前抱住林喬的身體,環臂力氣之大讓林喬口中泛起血腥。她跟著希琉跌坐在地,緩慢地蠕動喉嚨,咽下湧上的血,手中的力道一分不減。

月色下他們依偎擁抱仿若一對眷侶,卻各自帶著極端覆雜的情感傷害彼此。沒有一方退讓,直到林喬低頭用沾血的嘴唇落在希琉露出的脖頸上,在他的戰栗中,咬穿了他的皮膚。

咕嘟、咕嘟……

金色的血微涼,像摻了薄荷的蜜水,帶著洶湧濃郁的香氣,滾滾滑過林喬的喉嚨。

啊……

她閉上眼,品嘗著這份熟悉的味道。那些從精靈手中接過的、閃著亮光的魔素飲品,喝下去像春風一樣繞在唇齒間的東西。

真是失策。

她松開冰刃,抓上希琉後腦的長發,猛地發力將他按在地面。

早知道那天就該趁他昏迷把他吃掉。

恰有一片薄雲遮住月色,落葉窸簌作響,幾道樹藤從葉層下鉆出,慌亂地扭動。最終在一陣低低的抽氣聲中,希琉狼狽地搖晃起身,為難地看向被樹藤束縛、喉間滾動的林喬。

“你現在還覺得我是個值得被拯救的可憐異世界女孩嗎?”林喬舔凈唇上一層金粉樣的血漬,懶洋洋地笑著:

“我不是被遺棄的小貓小狗。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變態,既不可憐也不柔弱,不需要愛也不需要溫暖,更不需要你的憐憫。”

“好好看看我,希琉。別去看我的過去和未來,別去讀我的可能性然後把它稱作命運。”火焰順著四肢末端燃起,將樹藤燒成枯枝,將她裹身的細沙燒成灰燼:

“我走上如今的道路,你敢斷言其中沒有你的影響嗎?”

“仇恨、憤怒……你為什麽要選擇這些?”希琉不明白,他迫切地搖頭:“跟我走,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完全的魔王還未降生,讓聖女完成她的使命,一切故事都能按照既定的命運進行。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去學該怎麽愛你的!”

他終究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向面前的異世界少女訴說——訴說他是怎樣在她降臨前看到如同啟示一般的未來,看到少女心甘情願地牽上他的手,在眾精靈的見證下飲盡他的血液成為真正的精靈,從此長生久視,與他廝守直至永恒的盡頭。

哪怕那段未來在轉瞬間就被潑墨的汙血染成面目全非的模樣,他還是無法忘記她泡影般明媚開朗的微笑,無法忘記她是怎樣在一閃而逝的未來中向他表白,將從未有過的感情填滿他的心房。

消失的未來如一柄利箭穿透他的胸膛,帶來無法彌合的空缺和渴望,只有不休的冷風從空洞間吹過,卷過那些虛幻的碎片,在他耳邊輕聲回響少女溫柔的誓言:

“王,我會愛您直到我生命的盡頭。”

——“我不會愛你。”

黑發的魔女平靜地說,雙眼像一捧冰冷的死灰:

“我不會愛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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