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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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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秋分

據說藝術家都是孤獨的。所以三井壽覺得他這輩子都當不了藝術家——他喜歡熱鬧。他念的藝術設計,估計只能給他提供飯碗,而不是人生追求。

入學半年了,三井壽最郁悶事有二:

一來,學校籃球隊太爛,指望藝術生打籃球?雖然並不是每個藝術生都留長發穿奇裝異服標榜自己的特殊品味,但在“宅”這點上,相當有默契。要不是那年他的腿傷了不能打球,他死也不會學什麽見鬼的素描。

二來,同學性情太古怪。沒人知道藝術生腦子裏在想什麽,哲學又不完全哲學,敏銳又不在正經地方敏銳,思考方面的基本功沒打好,理解能力只夠提供些歪理邪說。他常因為自己的思路太過靠近人類而無法與同學交流。

總之,在這個秋雨霏霏的日子,他翹掉了第一節課,慢悠悠爬起來站在窗邊,隔著玻璃看樓下的路人腳步匆匆,邊刷牙邊感慨人生苦短要享受,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趕著做什麽去……

身後有個討人厭的總是讀不懂空氣的嘲諷聲線:“你根本只是起晚了好吧。”

沒裝到的三井非常、非常、非常郁悶地將漱口杯裏的水全數潑到餐桌前的南烈身上,“你還不是在這兒慢悠悠吃早餐!”

“我上午沒課。”南烈用手擦過水把能彈回去的都彈回給三井,絲毫沒有安慰一下對方的打算。

三井抓著面包趕緊出了門,還是去上課吧,這個教藝術史的老師喜歡在下課之前留隨堂作業當點名。

說起來,三井並沒想過能在大學遇見熟人。他報考的時候把能問的人都問遍了,好學生比如赤木剛憲,可以挑學校、挑專業,差學生比如堀田德男,直接不考學去找工作了。

只有他不上不下,體育特招沒談成,仗著學過一年多的素描和勉強夠線的文化課成績,考了東京藝術大學。

在學校附近遇見南烈的時候他相當意外,關西的孩子跑到關東來讀大學?怎麽南烈的名聲已經臭到關西沒學校收留他了?

南烈一手插在口袋裏,另一手掃了下頭發,挺隨意的姿態表示:跟人打賭考東大,唉~輸了就得認啊。

後來,看在相對完全沒見過的陌生人而言,他們好歹有兩面(確數)之緣的情分上,他們合租了兩所學校相對的兩個門之間那條街上的學生公寓。

然後在他們新家的客廳裏,三井捂著肚子笑出了眼淚,絲毫沒有憋著點兒的意思,指著南烈道:“你所說的考東大就是東大短期班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論性格惡劣,三井壽和南烈可算不相上下。

跑到教學樓的時候,還差幾分鐘下第一堂課。三井在臺階坐下,邊喘邊吃掉早餐面包,等他吃完他也喘勻了,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瓶寶礦力。再回來他趁課間休息跑到教室後排找個不起眼的位置假裝他一直都在,盡管他的短發濕得能擰出水。

一個漂亮的女同學坐了過來,推給他個夾草莓醬的三明治,笑說:“你還來呀?今天老師抽風,剛上課就考試,已經替你交了卷子,趕得我手疼。”

三井被日光燈照得雪白的臉笑得明媚,拉過女生的小手握在他手裏揉,“多謝你,莉香,我就知道全班就你一個好人!”

如果足夠熟悉三井,會知道他對她沒有那種情人之間的喜歡,怎麽說呢,三井這個人,面對喜歡的人總是表現得別扭。

因為足夠熟悉三井,莉香是知道的。而她對三井也沒有那種情人之間的喜歡——她喜歡女生。

所以在外人看起來十分暧昧的動作的當事人之間完全沒有搞暧昧,以及三井壽在藝校男生稀少,像他這樣又高又帥的養眼男生更是宛如大熊貓的情況下,竟然沒有別的女生追,不知就裏的人直接當三井和莉香是情侶關系。

對此南烈曾將三井逼到了沙發角落裏:你分明是故意的,三井,你是不是不行?

三井非常想回嘴“你才不行”,可惜南烈真的行。他都不記得南交過幾任女朋友了,“渣男!海王!男性的恥辱!別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不能攻擊這一面,就攻擊另一面,反正總能找到角度讓對方裝不到——三井壽壞心眼地想。

此時三井開始後悔來上課了,還不如多睡一會兒,陰雨天總是讓人沒精神。他扣著莉香的手沒讓她再回之前的座位去,趴在桌子上枕著胳膊,看莉香又長又翹簡直犯規的濃密睫毛。

老師在講臺上講得眉飛色舞,他低聲跟莉香討論秋分日放假要不要出去玩。

莉香也向課桌趴下去,“看天氣吧,如果天氣好,我們去高尾山怎樣?萬一還像今天一樣下雨,那就在家打游戲,我買了《生化危機》,還沒玩兒。”

“打游戲有什麽意思,如果下雨,我去約南打球,他一準帶女朋友,你來球館陪我吧。”

“三井啊,”莉香抽出她的手,點住三井壽的眉心,臉往他眼前湊了湊,“咱倆什麽都合適,就性別不合適。這樣吧,假如有一天你或者我被逼到不得不結婚的時候而對方剛好還沒結婚,我們就結婚吧。”

三井立即坐直了,搶過莉香的書——他自己完全沒想起來上課要帶書——隨便翻了一頁做出認真聽講的樣子,壓低嗓子笑到:“別,我肯定不會被逼婚,你的如意算盤別打到我身上。”

“雞賊!”莉香氣呼呼地貓著腰跑回去。

秋分,天晴得不像話,藍到透明,沒一絲雲彩。早上5點半,三井和南烈的公用客廳的公用電話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南烈只穿條短褲,揉著眼睛帶著氣接起電話沒出聲。

對面冷了十幾秒,似乎想明白電話已經接通了,甜甜地笑到:“怎麽不說話?我半小時後到你樓下,我帶了早餐。”

聽到這麽可愛的聲音,南烈的起床氣立刻煙消雲散,“誰啊?去哪兒?”

“南?啊抱歉,我以為是三井,我是莉香。拜托你幫我把三井弄起來,我們說好今天天氣好就去高尾山。”

南笑得對面隔著不知多長的電話線和轉過幾個交換機也能看見,“如果你肯帶我一起,我就幫你叫他。”

他原指望對面能有一絲羞澀,可惜完全沒有,莉香的聲音聽起來比他還興奮:“好啊好啊!一起一起!我也幫你帶早餐,你趕緊去打扮得帥一點!”

只要對面不尷尬,尷尬的就是自己,南算是徹底敗給了三井和莉香這一對完全不知道怎麽定義的關系,在“藝術生都這麽想得開的嗎”的疑問中,狠命砸三井的臥室房門。

半小時之後,南和三井空著手前後腳走出公寓樓,樓下站著兩個背登山包的如花似玉的女生。

四人碰頭,為了不給陌生人一種“性別倒置”的感覺,男生認命地背過女生的包。三井順口嘴賤道:“你都背了什麽?搬家嗎?我來上學都沒帶這麽沈的東西。”

南給了三井一下,“對女孩子溫柔點兒,三井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三井沒理南的貶損,對莉香和他不太熟悉的美奈展現一個自認巨英俊瀟灑的笑臉,“莉香,保護好你女朋友,千萬別把南當好人,真的好人都像我這樣有什麽說什麽。”

莉香挽著美奈的胳膊,笑說帶了外套和傘以及四個人兩餐飯還有水果零食餐布垃圾袋……男人啊,請搞清楚自己存在的意義!

節氣尚早,秋意試探著尚有餘威的夏,葉子半黃不黃,溫吞得浪費了好天氣。

南和三井走在兩個二十來歲青春美貌的女生身後,邊往嘴裏塞各種吃的以求減輕負重,邊聊籃球比賽從大學聯賽說到NBA又說回高三那年的IH和秋體。讓投給這兩個簡直偶像劇男主角的人類高品質帥哥艷羨、嫉妒、欣賞或者色咪咪的眼光的人,不禁懷疑他們倆是不是有不正常關系——居然不去找前排女生聊些風花雪月?

高尾山並不算高,通常爬到山頂用不上兩小時,奈何莉香和美奈頗有玩性,途徑的每一個吊橋拱橋木板橋和每一條小溪瀑布池水潭都要停下嬉鬧一會兒。

磨蹭到八點鐘才至半山,女生覺得餓了,招呼三井和南找塊草坪坐下吃早飯,當然男生已經差不多吃飽了,並且理解了他們需要帶兩餐飯的現實主義意義。

游玩建議兩小時的高尾山楞被他們逛出爬富士山的效果,直到午後時分他們又下到半山吃午飯,背包的重量算是輕了一半。緊接著女生的先見之明就顯現出來了,天邊翻滾起烏雲,很快便吞噬掉原本的蔚藍。秋雨,說下來就下來。

他們趕緊收拾收拾往回走,雨急但風不大,莉香和美奈擠在一把蘑菇樣花紋的傘下,盡量靠近對方。三井和南擁有各自撐傘的權力,只有腳踝位置粘上些雨水。

南誇女生心思細膩,他是絕想不到那麽好的天氣說下雨就下雨的。三井比莉香回嘴更快:“那是因為你不看天氣預報。”

“可是你也沒帶傘。”

“我是因為了解莉香,她從來萬事都要周全。”

“你再這樣說話容易把天聊死你知道嗎?”

總之在他們其樂融融的氣氛中,他們很快到了山腳下的公交站點,莉香跟美奈相擁在一起直到遠遠看見有車來。

莉香將她們的蘑菇樣小傘推給了美奈,又把南烈也推給美奈,自己站到三井的傘下,笑說不順路,請南送美奈回家吧。

南烈心說他可是跟三井住一起,他哪裏不順路,當然地,他並沒有將想法宣之於口,對美奈笑得燦爛,一起上了公交車。

莉香沈默下來,一路無語,直到下了車,三井請她到家裏坐坐,給她沖了一杯咖啡。“你怎麽了?你倆出了什麽事?”

莉香笑得客套,“有哪裏不對?”

“哪裏都不對,”三井往自己的杯子裏加了半杯冰塊,咖啡很快冷下來,“莉香,我有個朋友,從前教過我一句中國詩: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

莉香捧著杯子咂摸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眼圈被咖啡杯飄出的水汽染紅,她察覺到的時候,低頭呷了一口,沒放糖沒放奶,入口偏苦還帶著絲絲縷縷的酸。

拿開杯子時候她又笑了,“千萬別上價值啊,你這樣說話真容易把天聊死。我回了,明天學校見吧。”

“啊,好。”三井抻了個懶腰打算去洗澡睡一覺,將撐開晾著的傘直接拿給門口穿鞋子的莉香。

莉香接過傘,轉身前到底沒忍住,“你那個朋友,後來又教你什麽話了沒?”

“後來他說再見。”雨勢漸收,雲層間投下些許光柱來,三井微微翹起嘴角,“還是不睡了,不知道會不會有彩虹,我等等看吧。”

——番外(一)完—20210923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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