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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尤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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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尤洛

夢裏屍山血海, 鬼影幢幢,慘叫與哭嚎淹沒於深林密影,父母帶著血的淚水交織在他身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無法擺脫的傷痕。

哪怕時隔經年, 也依然能感到那無法言喻的疼痛。

後來有很長時間, 他尋找仇人, 去了很多地方,在大江南北流浪。

無止盡的荒原上, 部落消亡,淹沒於浩蕩歷史的塵埃, 他便尋不得,在經年中沈睡。

直到, 某個初夏的午後, 時空中的一角, 碎片再度醒來。

尤異掀開眼簾,冷焰火滋滋冒光, 石階下仿佛萬丈深淵,什麽都看不分明。

摟住他的臂膀收緊,一擡頭, 正對上溫暖的視線, 周秦貼了貼他的腦門:“沒發燒了。”

“……”尤異張了張嘴,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用紗布包紮了, 金蠶蜷在他懷裏, 他倚在周秦肩頭, 黑刀被對方抓在手中。

小時候, 沒什麽人抱他, 長這麽大, 反而是周秦一次又一次將他摟進懷裏。

尤異垂下眼睫,良久,幽幽地冒出一句感嘆:“你怎麽是個傻子。”

“……”周秦滿臉無辜:“??尤小異,剛醒來就罵我傻!?你怎麽肥事!”

“…”尤異不想說話。撩了這麽多次,對方都沒發現,算了,不想說了。

周秦搖晃他的肩膀:“你說啊!”

尤異扭頭盯住他,又大又亮的貓瞳,隱隱透出幽怨:“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不明白那是什麽樣的情緒,就是覺得,恨不得永遠都不和對方分開,沒事就想對他動手動腳。但好像無緣無故的動手動腳,又挺傻缺的。

他是有偶像包袱、超越生死之外的人,除了裝弱小無辜,好像也不知道該怎麽找借口留在周秦身邊。

尤異望向石階下,深呼吸,緩緩吐出:“沒事。”

周秦瞇眼睛,一臉柯南狀:“你有心事,尤小異。”

“……”這會怎麽變聰明了,尤異從他手中拿走黑刀,隨口道:“是啊哥哥,我這麽弱小,我們怎麽出去。”

在周秦反應過來前,黑刀驟然揮向身後的角落。

尤異甚至連頭都沒回,黑刀準確無誤釘上了毒蛇七寸,那條蛇大概至死也沒想明白,怎麽有人背後還長眼睛?!

尤異拔刀,甩了甩血,虛弱地靠回他肩頭:“周秦,蛇好嚇人哦。”

周秦:“……”

蛇可能認為你更嚇蛇。

尤異擡眼,下巴搭在他肩膀上,仰著白兮兮的臉蛋,硬憋出幾分可憐:“我這麽弱小,怎麽保護你呢,哥哥。”

周秦心想,你再重覆這句弱小,剛才斷成兩截的蛇都要詐屍。

他拍了拍尤異肩頭,認真道:“放心,我一定帶你出去。”

雖然但是,哪怕裝出來的柔弱臉那麽僵硬,周秦卻心跳快得不像話,他很怕尤異察覺,將對方嚇走,又怕尤異這個遲鈍崽察覺不了,讓暗戀變明戀這事遙遙無期。

左右為難,就會進退失據。

周秦垂首,親了親他額頭。

尤異楞住。

他的下巴還搭在周秦肩膀上。

“等出去了…”周秦壓低嗓音,呼吸不可避免地急促起來:“等出去…我教你別的。”

尤異第一反應:“我不上學。”

“……”周秦哭笑不得:“你是有多討厭上學?我是指,等咱們出去,休息兩天,我帶你去看電影。”

“哦…”尤異問:“什麽電影。”

“斷背山。”

尤異:“……”名字聽起來怎麽怪怪的。

尤異休息得差不多,盡管手腳還有些綿軟,但走動不成問題。

況且這種地方不能久留,尤異撐住黑刀站起身,搖晃了下,周秦連忙扶住他:“不舒服就再休息會兒。”

“沒事。”尤異眸光暗下來:“我要去做一件事。”

“什麽?”周秦茫然。

在這種地方能做什麽?

尤異殺氣騰騰,滿臉都寫著:爺現在出來了,把你們全鯊了。

他提上黑刀轉身,踏上石階。

蘇醒的的人蠱女接二連三撞擊鐵門,有的腦袋已經撞得稀巴爛,但她們仿佛沒有痛覺,不知疲倦的沖撞著。

眼珠子撞掉了,落到臺階上。

那脫落的幹眼珠還在滴溜溜打轉,

腳踏上去,眼珠被踩成碎泥。

“我應該感謝你們。”尤異輕擡下頜,冷冽道:“讓我想起他。”

周秦追過來:“想起誰?”

尤異放出金蠶:“一個令人心情不好的人。”

女人的慘叫和惡狗的呼嚎同時響起。

當金蠶進入人蠱女眼珠時,怪異的拼接腦袋隨之幹癟,它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金蠶意猶未盡地吞食。

“本來金蠶不吃人。”尤異盯著人蠱女:“為了慶祝我想起來,破例一次。”

金蠶簡直風卷殘雲,頃刻,滿屋亂竄的人蠱女躲無可躲,被金蠶拆吞入腹,連根毛都沒剩下。金蠶打了個飽嗝,這東西味道一般,但有的吃總比沒有好。

胖蟲搖晃肥尾,試圖攀上尤異肩頭。

尤異不加掩飾地嫌棄:“別過來,臭。”

人蠱女是挺臭的。可金蠶吃飽了就想睡,它總得找個安生地睡覺。

胖蟲靈機一動,跳到周秦小腿上,扒住它的褲腿。

那姿勢怎麽看怎麽都像在抱大腿。

周秦彎身將金蠶捧起來,金蠶順勢躍到他肩膀上,頭朝下鉆進衣服裏。周秦忍俊不禁,戳了戳胖蟲扭動的圓屁股。

金蠶一點反應都沒有,反而是尤異先炸毛了:“不準摸!!”

周秦攤開雙手,厚顏無恥道:“就摸了一下。”

明明摸了好幾下!

尤異滿臉羞憤,把刀背到身後:“走。”

周秦拿著冷焰火照路。

這條向下的石階仿佛沒有盡頭,越往下走,越來越潮濕。

“走了多久了?”尤異問。

周秦摸出手機,沒有信號,他算了下時間:“半個小時。”

“一直往下?”尤異確認。

“一直往下。”周秦篤定。

四周仍然是石壁,青銅燈盞放在方形凹陷中。

周秦有些奇怪。

不管是哪裏的古代建築,都沒有這種構造吧,最上邊就修了一間屋。

就為那一間屋,特意修條路,實在匪夷所思。

尤異似乎猜到他所想,意味深長道:“看地面。”

周秦望向腳下,驀地發現不對勁。

每隔十步臺階左右,石階與石階之間,都有一條微不可察的縫隙。

周秦一直往下數,那縫隙一直存在,而且十分微小,就像地板磚與地板磚之間的縫隙。

“發現了嗎。”尤異子在前邊幽幽地問。

周秦吸口氣:“縫隙,拼接,這些臺階原本不在這裏。”

“嗯,”尤異停下腳步,望向巖壁,“有人來過這裏。”

周秦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墻上劃了一個箭頭,指向下。

“胖子?”這個箭頭符號實在過於現代,周秦很難不聯想到他。

尤異伸手,指腹滑過箭頭符,手指上蹭滿泥灰,他輕輕搖頭:“應該不是,這個箭頭早就在這裏了。應該是指路的箭頭。”

“會不會和這些拼接樓梯有關。”周秦望向石階。

仔細觀察,石階與石階的拼接段間存在明顯的不同。有些石階上花草紋,有些是雲紋,還有些是鳥獸紋。紋路與紋路的風格顯然大相徑庭。

周秦懊惱他竟然早沒有察覺,還是尤異提醒他。

“什麽情況下,這些石階會拼接到一起。”尤異回眸望向他。

周秦張了張嘴:“移動。”

但話又說回來,這地方肯定在太白山裏,如果石階移動,就需要整座山挪動,古人真能搞出這麽大陣仗?

除非…周秦想起豎瞳六耳人,除非是妖怪吧。

至於這個箭頭。周秦沈思:“你說有人來過這裏,應該是現代人。”

“嗯。”尤異指向石階下:“再往下走走。”

兩人沿著石階繼續向下,三十分鐘後,面前出現拐彎。

那拐角十分怪異,沒有緩臺,就是斷裂的石階,一階一階的拼湊出個轉彎。

而這種看不到前路的轉彎尤其駭人,誰也不知道前面會出現什麽。

周秦拉住尤異:“小心。”

尤異點了下頭,右手並為劍指,貼住墻壁,沿著石階邁步向下。

石階松動。

尤異一腳踩空,瞬間陷下去,周秦眼疾手快提出他衣領。

石階向下的松動戛然而止,尤異被周秦扶著,另一手撐住墻,小心翼翼地伸腳試探。

似乎卡住了,那石階不再下落。

尤異回頭看了眼周秦,示意對方放開自己,他兩只腳踏在石階上,沒有動靜。

周秦松口氣,然而這氣松得太早。

幾乎在他拎著尤異的手收回來的瞬間,上下同時刺出鋼鐵劍,橫在兩人中間,劍身鋒利,歷經漫長光陰的塵封,依舊雪亮如初。

剛才石階松動,不是因為這裏的機關壞了,而是因為要出劍!

周秦盯住尤異:“異崽,拔刀。”

他那柄黑刀削鐵如泥,應該能輕易削斷這些劍。

“……”尤異動了動嘴唇,半晌,他撇了下嘴角:“再等等。”

周秦什麽也沒看見,尤異拔了刀,然後雙手握緊朝半空中劈砍。

金屬與金屬相擊,劃出刺耳聲響。

周秦一瞥眼,眼角餘光發現那通體玄黑的刀,每次劈向半空,就會突然消失半截,然後再度露出完整模樣。就像被什麽遮住了,但周秦什麽也看不見!

他急得抓耳撓腮,想幫尤異,卻又進不去。

就在這時,石階再次松動。

整座山移動的聲音,就像雷鳴,轟然作響。巨石與巨石在機關帶動下,橫向移動。

周秦站立的臺階離開了尤異!

石階斷裂,他和尤異之間,橫出一道天塹。

而周秦身後,無數道石階如同多米諾骨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下墜。

周秦恍然明白那道箭頭的含義:請君入甕。

是誰?

在這裏動了手腳?

他的目標是他,還是尤異——

“周秦——”

黑暗中,嘶吼自頭頂震響。

石階下落,周秦在孤註一擲抓向長劍的瞬間,兩腳踏空。

天塹之下,萬丈深淵。

在這裏身體仿佛比在地面更重,周秦只感到沈重,迅速下落帶起呼嘯般的風聲,風刀霜劍割破面頰,寒冷如同跗骨之蛆,自深淵下拔地而起。

他竭力瞪大眼睛,去尋找尤異。

尤異跪在臺階上,他砍斷長劍,渾身浴血,極目欲裂。

而他身後,站著一模一樣的異崽,眼睛仿佛冰冷的無機質,居高臨下看著他。

他們都消失在他眼中。

周秦的身體還在下落。

尤異猝然回頭,目光兇狠。

戴金絲邊框眼鏡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拐角下,笑瞇瞇地望著他:“你該醒醒了。”

那話不是對他說的。

尤異握緊黑刀,黑鏡在漫長的甬道間,此起彼伏地攻擊他。

尤異看到了無數影子,屬於他的過去。

向他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循環播放他慘無人道的過去。

“這些都是你。”男人溫文爾雅道:“我最優秀的學生。”

不是。尤異自己心裏明白,他不是。

殺人也好,作惡也罷,人煉蠱、屠村、滅盡親族…罄竹難書,罪惡滔天的人,不是他。

“是你。”尤異站起身,黑刀握在他手中,虛無自刀尖蔓延而上,爬滿尤異的身體。

尤異雙目赤紅:“釋迦,你為了成神,滅我族人,你成為神了嗎?”

釋迦面色微變,他的笑容有那麽一瞬間的凝滯,但很快恢覆原樣,笑笑地反問:“那麽你從萬毒森林出去,離開東南亞,舍身填龍脈,死無葬身之地。找到你想找的人了嗎?”

回應他的,是尤異揮舞的長刀。

釋迦縱身躲開,在狹小空間中左右騰挪,十分得心應手,他邊躲邊嘲諷:“還跟個野男人混在一起,越學越回去了。”

長刀裹挾風聲,虛無將尤異吞沒。

過往的記憶紛至沓來,心臟須臾間停滯,只有揮刀的手依照身體指令,條件反射般,下意識攻擊滅盡他親族的仇敵。

釋迦擡腿,掃中他腹部。

仿佛卡車撞擊,轟的一聲,尤異陷入石壁,以他為中心,巖石蛛網般開裂。

釋迦啐掉喉頭血塊。

尤異嘴角湧出血絲,黑刀從他手中掉落。

他摔下來,抓住刀,又跌倒在地,踉踉蹌蹌地爬起。

釋迦抓住他的頭發,虛無試探著向上,卻終究沒有攀上釋迦的身體。

“聽我說,只要你醒過來。當年我們沒能實現的大業,現在還可以繼續。”釋迦沒有辦法完全控制尤異,所以他語速很快道:“醒醒,尤洛。”

尤異張大嘴,氧氣擠出肺腔。

這個可怕的名字,像一道沈埋在光陰深處的咒語。

雙眸逐漸失去神采,神智在流失。

釋迦轉而抓住他的手臂,拽著他一路向下:“我籌劃了這麽久,費勁千辛萬苦才讓你弟弟來到這裏。尤洛,你睜大眼睛看看,這才是你的事業!”

呼吸越發急促,整個人都在發抖,黑刀掉落在地。

整座太白山下都是移動的機關,是新石器時代不為人知的曠世傑作。

而現在,這裏變成了釋迦的放映廳。

黑鏡在狹長的空間中拼湊,百年前那一幕幕伴隨著硝煙、戰火和鮮血從記憶深處蘇醒,那些被他刻意撕碎的過往,終於浮上水面。

他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看清了一切。

那時尤洛幫他做了選擇。

起風了。

釋迦驟然松開尤異,縱身後撤。

黑刀臨空劈下,回憶如鏡面,四分五裂。

釋迦輕輕撇開嘴角,他要的就是讓他想起來,只要他想起來,這具身體就無法困住他!

“尤洛,”釋迦直呼他的姓名,“你和我都心知肚明,你是這世間最接近於神的天才。而你的弟弟,你一直保護的廢物,他只是你大業路上的絆腳石。”

黑刀無聲無息追過去。

刀鋒砍下來的瞬間,黑鏡如有意識般,成群結隊的撲了過去。

剎那,釋迦臉上的笑容,簡直稱得上肆無忌憚的獰笑。

黑鏡是尤洛制造出的私有物,如果黑鏡選擇保護釋迦,那麽這就是尤洛的抉擇。

長刀劈碎了鏡子,露出其後戴著金絲邊框眼鏡、微笑著的男人。

他們都明白了,尤洛的選擇。

尤異近乎脫力,刀插進墻裏,釋迦出手掐住他脖子,反手將尤異轟進石壁。

尤異額頭上流出血。

釋迦盯著他越來越渙散的瞳孔。

尤異在掙紮。

但尤洛會替他做出抉擇。

“承認吧。”釋迦幽幽低語:“你就是個廢物,尤異。但你這輩子就做對了一件事,你促成了尤洛,如果不是你,他不會成為最接近神的人。”

尤異高高昂首,釋迦狹眸。

一記頭槌砸下來,釋迦躲閃不及,被尤異撞開。

尤異跌跌撞撞撲去撿刀。釋迦當然不會讓他得逞,擡腳踢開刀柄,尤異抓了個空,發狠撲向他。釋迦掐住尤異的喉嚨,尤異擡腿飛踹。

釋迦擡起掌刀,狠狠拍回他小腿。

尤異踉蹌退開,釋迦咽下喉頭血腥。

“沒有尤洛,金蠶不會聽命於你。甚至於這把刀,都是他的所有物。”

釋迦開大嘲諷,他從來沒把跟屁蟲放在眼裏,尤異除了躲在尤洛背後當個廢物,他什麽也不會。

他的本命蠱是尤洛留下的,他的黑刀也是尤洛送他的。

尤洛是人盡皆知的天才,而尤異,是孤僻廢柴的怪胎。

尤異一言不發,黑刀回到他手中,猶如電閃雷鳴,橫劈豎砍。

狹窄的長道,釋迦且戰且退,尤異追著他一路向下,黑刀刺穿釋迦心口。

而釋迦一滴血也沒有,他的身體如鏡面破碎。

尤異冷冰冰地註視他,在黑鏡徹底碎裂前,擡起下頜,神情中盡是輕蔑。

釋迦怒吼:“尤洛——”

尤異渙散的神智在須臾間收攏,他的眼睛清明如初,仿佛未曾受到絲毫言語蠱惑。

直到釋迦看見他頸部的印記,如黑霧般聚攏,深深地嵌入皮肉。

“你…”釋迦目露驚愕,沒想到尤異硬生生將尤洛壓了下去。

“難道我哥沒有告訴你,金蠶是我讓給他的。”

尤異雙手持刀,用力捅深,鏡面分裂加快,黑鏡在瀕死時也會發出類似慘叫的長鳴。

“至於這把刀——”尤異狹眸:“是爹娘取了我的肋骨,打造給他…頂多算,物歸原主。”

嘩啦。

鏡面四分五裂。

釋迦在盛怒中,從他眼前消失。

尤異甩了甩黑刀:“連真身都不敢露的人,你也配喚醒我哥?”

狹窄逼仄的空間,回蕩著他陰惻的低笑:“尤洛,後會有期。”

尤異確認黑鏡消散,眼前一黑,一屁股跌坐在地。

大量失血,強行拔刀,鎮壓尤洛。

尤異已經是強弩之末,釋迦如果多撐哪怕三秒,尤異都拿他沒辦法。

幸好,時隔多年,釋迦依舊是個逃跑比誰都快的孬種。

尤異打心眼不明白,尤洛那麽聰明的人,怎麽會相信毫無道德廉恥的釋迦。

但轉念一想,尤洛也沒什麽道德廉恥,他倆一丘之貉,混在一起反而正常。

尤異扶著刀,搖搖晃晃站起身,眼前發黑,腦子裏暈眩不止。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但他不能在這裏休息,周秦下落不明。尤異得找到他。

狼狽至極的青年拖著黑刀,走到他削斷的劍門機關前。

萬丈深淵,什麽都看不見。

尤異閉上眼睛,試圖感應留在周秦身上的金蠶,但他什麽都感覺不到,四周除了濃稠如水的黑暗,什麽也沒有。

“周秦…”尤異撫摸巖壁。

巖石深處,微弱的顫動從指間傳來,仿佛有規律的心跳。

他流了那麽多血才保住的人,說死就死,也太過分了。

尤異收刀歸鞘,背回身後,咬著舌尖,借疼痛保持清醒,腳下是不知深淺的懸崖。

石階通過斜三角石固定在中間一柱擎天的青銅柱上,青銅柱中布滿機關,可以移動石階。

但這時,因為釋迦做了手腳,這些方方正正的石條全都掉了下去。

尤異深吸口氣。

當所有的記憶恢覆,他的時間就不多了。

但是沒關系。尤異心想,至少還有一點時間。

雙腳離開石階,尤異縱身跳下去。

——

周秦整個人都不太好。

從萬米高空上掉下來,心臟狂跳,他的身體不斷深入地底,嚴寒加劇,空氣中彌漫著奇怪的味道,金蠶幫了他一把,在懸空狀態下,減緩了急速下降的趨勢。

周秦抓住放大版金蠶,整個人吊在胖蟲身上,他旁邊亮起無數綠火,瑩瑩光亮照出了中間的事物。

是青銅高柱,準確地說,是青銅樹,巨大無比,看不見盡頭。

而從青銅樹身上,延伸出青銅樹杈,沒有葉子的樹,樹梢上棲息了太陽神鳥。

周秦幾乎一眼就認出來,這是扶桑。

青銅鍛造的扶桑神樹!

如果說三星堆出土的青銅扶桑令舉世震驚,那麽太白山下無休無止的扶桑神樹,堪稱曠世奇跡,甚至匪夷所思。

周秦一直在下落,他無法丈量深度,但憑直覺,這裏已經十分地下了。他下落的距離,大概超出了太白山的海拔範圍。

強烈的暈眩感帶來幹嘔,金蠶將他放到青銅樹枝上,然後縮小鉆回他衣服裏休息。

周秦扶著青銅樹幹,觸覺冰涼,就像在觸摸冰塊。

他深呼吸,暈眩感逐漸消失,劇烈的心跳平覆下來。

周秦仰頭眺望,高處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

他很擔心尤異,現在落到地底,真像是應了那句“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呸呸。

周秦將這些胡思亂想拋出腦後。

尤異福大命大,肯定沒事。

他定了定心神,這裏雖然深不見底,但沒有出現缺氧的情況,也就是說,此處和外界仍然連通。只要找到通路,就能出去。

周秦站在巨大的青銅樹枝上,電筒射向四周。

空氣十分潮濕,很快,他渾身上下都黏糊糊的,能擠出水來。

電筒散出去的光束照到人影,周秦悚然。

青銅樹對面的巖壁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洞穴。

而那些洞穴裏,都有人。

周秦咽口唾沫,從背包中抽出信號彈。

信號彈炸開那一瞬,偌大的洞窟被照亮,就像群蟻寄居的洞穴,巖壁上布滿了這樣的洞,那些人全都站在洞裏,每個洞至少站了三個。

周秦頭皮炸開。

信號彈消失,四周覆歸寂靜。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來,仿佛群蟻正爬出洞穴。

青銅樹周圍環繞的綠火苗,似乎更亮了。

周秦點燃冷焰火,照亮範圍有限,他看不見那些人。

即便剛才信號彈將偌大的地下空間照成了白晝,周秦都沒能看清楚洞穴中那些人長什麽樣。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們披著袍子,而且衣袍破爛。

青銅樹中心,微妙的呼吸放大,周秦腳下一晃,險些跌下去,他蹲下身放低中心,貼住了青銅樹幹,仔細聽那聲音來源。

像是從地底鉆出來的。

後脊泛起涼意,那呼吸時快時慢,混合著若隱若現的心跳,令人毛骨悚然。

這下邊,一定有東西,活的東西。

但這裏,不是埋屍地嗎?太白山下,究竟埋了什麽?!

一只枯瘦如柴的腳出現在眼角餘光中。

周秦駭然,扭頭望去。

那是一張畸形的臉,臉上覆蓋的狗皮已經腐爛掉落,為了適應狗臉,上下頜骨畸形地扭斷,顴骨塌陷,舌骨無限拉長,面部皮肉繃到了極致,然後皮革樣化。

花皮狗臉!

周秦起身,緩緩後退。

這洞穴中,難道都是花皮狗臉?

周秦無法想象,制作這樣的花皮狗臉,該是多麽殘忍的過程,硬生生打斷面骨,用繩子綁進狗皮中,日積月累,使人臉上的血肉填充狗臉!

而且這裏,有這麽多。

周秦倒抽涼氣。

這些花皮狗臉,顯然既無地位,也無身份,他們穿著破爛,袍子發黴腐爛。

至少在這個洞穴中,他們沒有地位。

誰殘忍地制造了這麽多花皮狗臉?

和地底下的東西有關嗎?

疑問一個接著一個,但這時候,他明顯沒有寬裕的時間思考。

這些花皮狗臉來者不善,絕對不像在屍蘑洞窟中,那麽「和藹可親」。

花皮狗臉群中,飄起奇怪的竊竊私語。

它們應該不會說話,整個面部結構都被破壞了,無法發出正常音節。

周秦背靠青銅樹幹,眼也不錯地盯住他們。

為首的花皮狗臉喉頭震顫,發出蒼蠅嗡嗡一樣的聲音。

周秦發現了,它們的確不能說話,但不代表它們不能發出聲音。

這些花皮狗臉在交流,直接用喉骨摩擦出的細微聲交流!那聲音聽起來像蒼蠅嗡嗡。

腦仁深處隱隱作痛,周秦按住太陽穴,很想讓它們停下來。

但花皮狗臉們交流的聲音越來越大,周秦渾身起毛,他感到強烈的不適,以至於大腦都暈眩起來。

就在這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中,有人抓住他:“周秦。”

周秦恍然擡頭,尤異註視著他:“你沒事吧。”

“……”周秦張大嘴,再次見到尤異,他應該欣喜若狂,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內心只有平靜。

“你沒事。”周秦說:“太好了。”

“我沒事。”尤異松開他:“我從上邊一路找下來,就看見你在這裏。”

“哦對,”周秦站起身,“這裏到處都是花皮狗臉,你小心!”

“有嗎?”尤異疑惑,他側身讓開背後。

周秦擡眼望去,什麽也沒有,伶仃粗壯的青銅樹幹延伸出去,那些洞穴中空空蕩蕩,似乎剛才看到的花皮狗臉,都是周秦的錯覺。

“異崽,”周秦抓住他,“這裏很深,萬事小心。”

尤異笑了下,笑容說不出的怪異,非常僵硬,他看上去在盡力地露出笑容了,但他彎起的嘴角就像不自然的折線。

“放心,我找到出口了。”尤異指向樹梢:“跟我來。”

周秦雖有疑惑,那些花皮狗臉去哪了?但因為對方是尤異,還是選擇跟著他。

尤異在前方帶路,周秦望著他的背影:“異崽,你的刀呢?”

尤異背影微滯,嗓音變得低啞:“丟了。”

“丟了?”周秦追問:“為什麽丟了。”

“不需要了。”尤異的語氣變得很冷,他在樹梢盡頭停下腳步。

樹梢盡頭就是洞穴,尤異踏上去,進了洞穴中,回頭朝周秦說:“過來吧。”

周秦邁著緩慢的步伐靠近他,尤異沒有催促,而是安靜地等待著。

“異崽,你知不知道,”周秦忽然道,“我很喜歡你。”

尤異背後的陰影中,花皮狗臉重新浮現,它們的石錘揮向毫無察覺的尤異。

“哪怕是假的…”周秦沖過去,一把抱住他,躲開石錘。

兩人摔進洞穴深處,周秦凝視他的面頰:“我也想保護你。”

尤異並沒有動容、疑惑、裝弱小,還是那麽平靜地望著他。

但那雙眼睛中,沒有一絲絲光亮,猶如呆滯的死水。

冷焰火落在地上,映出影影幢幢的鬼影。

周秦猝然回頭,洞穴中站滿了花皮狗臉,竊竊私語。

而他面前,是另一具花皮狗臉,它的笑容僵硬而扭曲。

周秦丟開它,豁然起身。

這時候他才發現,再往前一步,他就要撞上洞壁深處密布的青銅釘。

實際上,那些鋒利的釘子在他摔倒時,已經劃破了他的頭皮。

血水自額頭上流下來,周秦竟然毫無察覺,他只感到一陣涼意,後背發寒。

周秦盯著這些不懷好意的花皮狗臉,尋了一條縫隙,試圖從它們突圍出去。

刀風驟至,花皮狗臉被毫無章法地砍到,在黑刀鋒利的劈砍中,支離破碎,從它們身體中,飄出絨毛和肉絮。

周秦掄起石錘,砸中旁邊最近那個。

尤異一刀插進詭笑的花皮狗臉身體,滿臉是血,擡頭望向他,他動了動嘴唇。

周秦渾身發抖,失而覆得帶來心臟顫栗般的狂喜,他抱住尤異的腦袋,親吻他的鼻梁。

血水的鐵腥味在舌尖蔓延。周秦終於放開他,尤異拎著刀,眨巴弱小無辜的大眼睛。

周秦摸來摸去,摸出他全胳膊全腿,唯物主義者生平頭一回發自真心感謝上蒼。

“尤異,”周秦重覆地叫他,“尤異。”

尤異不厭其煩地:“嗯,嗯。”

“這裏全都是花皮狗臉。”周秦緊緊抓著他的手腕,壓低嗓音。

尤異微怔,有些訝異:“是花皮狗臉嗎?”

周秦也懵了:“你剛才不是看到了麽?你把它們都幹掉了。”

“……”尤異茫然,搖了搖頭,解釋道:“我只是憑直覺,那裏有東西,你被困住了。”

周秦豎起大拇指:“你的直覺非常準。”

他頓了頓,遲疑地猜測:“我看到了幻象。這些花皮狗臉好像會制造幻覺。”

尤異認真地詢問:“什麽幻象?”

“……”周秦尷尬地笑了下:“你。”

尤異:“他們能模仿我?”

周秦點頭,又搖頭:“但是不像。”

尤異若有所思。

竊竊私語聲再度響起。

周秦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屏息凝聽,嗡嗡嗡的私語聲消失,取而代之微弱的吶喊,從巖壁深處傳來,無法忽視地飄進耳中。

周秦聽清了。

“老周,帥哥——”王胖子驚懼大喊:“快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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