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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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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段星執心間一窒,停下腳步:“恰巧親歷。”

謝沐風仍舊望著湖面,嗓音微啞,語速極緩:“生父季隨是元津城的守將,可惜守到最後彈盡糧絕,也不曾等到本該在三個月前就趕來的朝廷援軍。”

他驀然想起當年看到的被懸於城墻曝曬的那十餘具屍身。

“城墻上的那些人...原是...”

“你也見到了啊,” 謝沐風目露愴然,“我娘在城破之際拼死將我護在身後,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改護另一具戰死的少年屍身以便掩人耳目,這才得以送我逃出生天。”

“我本名,原是季滄。如今名姓,是冠以我娘姓氏,再借我娘氏族中一對同樣殉國良臣之遺孤生平而編造。真中摻假,假中有真,讓人辨不清真偽。”

“逃出那些人的圍剿後,我雖僥幸在城中茍活了下來。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如何用拇指粗的鉤索穿過所有人的屍身,懸於城墻上示眾。”

摧心裂膽,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自此之後...渾渾噩噩,便將一切都忘了。”

“我不知爹娘到底從何處發覺出京師的異樣。只是可憐他們到死...都想著忠君衛國,想著讓我逃出去後尋找機會召回季家殘部回京救援新帝。”

“你說,他當年既然已為階下囚...為何不幹脆死在塔中呢。”

段星執一言不發聽著身旁人神情恍然輕緩陳述。

按照拂雪曾同他說過的一些七零八落故事,時間倒是基本對上了。

彼時竹公子扮做的內侍總管殷不負聯合符至榆弒殺先帝,扶蕭玄霽上位,控制朝中大半人馬。

導致後來處於危急存亡關頭的元津城數封增援調兵之請傳回俱石沈大海,也正式開啟了那個長達十餘年的長生布局。

朝中局勢生變時,北蠻才初越國境線。若是元津城再早些發覺皇城變故及時派兵回援,興許後來北蠻兵臨城下之際,也不會孤立無援。

他記得拂雪說聽蕭玄霽發病時無意間提及過一次,只差一點點便成功將繞過祁邯改從鄰城調兵增援的手諭傳出去了。

想來曾經有那麽一刻,被囚的幼帝的確想過抗爭,救回這座被刻意遺棄的城池。

偏偏謝沐風找回去時遇見的,正巧是那個經歷酷烈折磨變得極盡扭曲厭世的少年。

時不待人,命不由己。-

兩人並立無言,各懷心事在湖堤旁觀景,直到一枚紅玉出現在眼前。

段星執一楞:“給我?”

隨即伸手接過,放在掌心打量了一會兒。先前沒來得及看清,眼下放在日光下,才發覺這紅玉上手清潤色澤明透,右側刻有青松葉紋樣。

“這是何物?倒真是漂亮。”

謝沐風目視湖心冷淡道:“本是我娘特意去廟中為我求來的護身之物,後來她覺得這東西過於漂亮,索性一拍腦袋將季家印信全換成了這個。”

“她向來喜歡好看的東西,不管人還是物。”

段星執:“那你當好好收著才是。”

他剛想還回,就見人轉過身去:“竹公子當夜交給我的就是這枚東西。斯人已逝,我沒有睹物思人的習慣,送你了,不想要便替我扔了。”

段星執琢磨片刻,還是選擇收於掌心,只是看著像是準備沿原路返回的人又道:“眼下時日尚早,不如隨我去軍中看看?”

謝沐風腳步未停,語氣仍舊淡淡:“竹陽身為叛軍,能和浦陽城駐軍諧相處本就不易。就像你說的,我若是此時回去,只會頃刻激發兩方矛盾。”

“所以,沒有必要。”

段星執頓住片刻,很快跟了上去。-

兩人重新回到那座無名院落,即將踏過院門時,謝沐風驀然站定。

“若無他事,便回吧。”

段星執當即不再上前:“好,我若得空,便再來看看你。”

今日這一遭,他發現他和謝沐風之間的關系似乎還沒崩裂到完全無法共處的地步。

無論作為盟軍還是朋友,謝沐風都是個不錯的對象。若非不得已,他自是不想與其反目成仇走向徹底對立。

前方的人只是一言不發徑直踏入院中。

段星執若有所思看了眼掌心那枚紅玉,忽而出聲:“日後我當如何喚你?”

“謝沐風。”-

不大的院落依舊是那副寂靜冷清的模樣,謝沐風重新回到楓樹下,木書案同他離開時幾乎沒什麽變化。

硯臺壓在正中,最上層的宣紙不知何時被風掀開,露出下層墨漬早已幹透的畫像。

他面無表情垂眸看著紙上熟悉的輪廓,陷入長久的靜默,眸光不由自主浮上幾分恍然。

直到乍起的風將紙頁吹得簌簌作響,原地發呆的人才終於回神,緩緩閉上眼,攥入掌心的落葉細柄不知何時化為齏粉。

“...我也想恨你。”-

又至年關,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覆蓋浦陽城。

沈寂許久的皇城久違的懸上了喜慶熱鬧的燈籠。段星執穿過來來往往的宮侍,朝著愈發冷清的宮殿那端走去。

殿中的人似是初醒,發絲有些淩亂,但仍是乖巧坐在椅上。

見人進來,這才露出一絲笑意緩緩起身相迎:“我三日前就已經醒了,星執哥哥應當早就知道,為什麽到現在才來。”

他擡手制止習以為常想靠過來的人。

拜玄冰散所賜,折磨人十餘年的攝魂藥效散去,深深淺淺的內外傷得以被治愈,他還是頭一回見到對方這般康健完好的模樣。

只是那股像是從骨子裏透出的沈郁之氣揮之不散。

“年關多事,既然醒了,日後自己去管。”

蕭玄霽:“可他們害怕我,沒人願意聽我的話。”

段星執神色微頓,無端想起眼下仍被囚在西殿一隅的人,淡淡擡眸:“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既然明知旁人俱暴戾本色,為何還要那麽做?”

蕭玄霽偏頭目露一絲疑惑,但很快反應過來,乖巧低著頭輕聲道:“是他們先惹我的。”

段星執擡手將揪著他衣袖的手撥了下去,只是很快又被纏上。

“縱然旁人是...那,謝沐風呢?”

蕭玄霽緩緩擡眸,隨即眨了眨眼露出個清淺微笑:“那樣的話,城破之際,他就會將我碎屍萬段。那不是皆大歡喜的事嗎?”

段星執一言不發收回視線,懶得再說什麽幹脆轉身準備離開,冷不丁被人從身後抱住。

“他是不是找你告狀了?”

“為什麽要在意他?不許在意他。”

段星執閉了閉眼。

他怎麽會覺得蕭玄霽能對此生出一絲一毫的歉疚。

離開的動作再次被攔下,耳畔又傳來對方低落意味十足的嗓音:“你不喜歡...我日後就再也不做了。”

段星執不帶任何情緒暼去一眼,他雖不指望在這般環境長大的人多至純至善。但如今既然贈其一命,總歸還是希望已經扭曲得徹底的秉性有所回轉。

但顯然,並非一朝一夕能成功。

“好好呆著,無事勿要離開宣陰殿。”

蕭玄霽:“不。”

段星執低眸看著驟然跪在腳邊,抿著唇擡頭看他滿眼執拗之色的人。

“我不想一個人呆著。”

“星執哥哥也害怕我嗎?”

“還是不開心?”

衣袖被拽得死緊,他張了張口,還不等說出什麽來,又聽人道。

“我很乖...不開心的話讓我去死也可以。”

段星執一時失語,隨即冷淡垂眸:“你當真知道我為何不開心?”

“知道。” 似是極怕眼前的人走了一般,拽著衣袖的指尖繃到有些發白。

蕭玄霽低頭輕聲道:“...我不該無故害人。”

“你先松手。”

再用上幾分力氣,他這件外衫怕是就要被整件扯下來了。

“不,”跪在腳邊的人幹脆利落拒絕,索性再次伸手攬過眼前纖細腰間,低眸冷冷道,“我都知道錯了,姓謝的還要如何?”

段星執:“......”

“你...”

蕭玄霽忽的低聲打斷,語氣又像是換了一個人般軟化下來,夾著些許祈求:“往年聽宮人說,這會兒的浦陽城很熱鬧,我想去看花燈。”

腰間的力道突兀松開,他偏頭看著爬去一旁不知從什麽角落翻找出一條鎖鏈縛在自己手腕上的人,望來的目光中隱隱期盼清晰可見。

“星執哥哥...帶我去看花燈好不好。”

他沈默望著那送來跟前的鎖鏈另一端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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