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第62章

整座扶丘山上上下下沒日沒夜忙碌了兩日,武家的人也風塵仆仆地趕到了,兩家人為了這場大婚聚在一起。

前往喜堂之前,揭園去書房見了揭永年,揭永年正站在書桌前練字。

“你此時不是該在喜堂招呼賓客,怎麽來我這裏?”緩了兩日,揭永年的情緒看著好多了,沒有一上來就訓斥他。

今日是武弘和星潼的大婚日子,揭園沒有再一次說些不中聽的話激怒揭永年,而是從懷裏掏出那枚劍穗遞了過去:“我在賀州南臨,遇到一位自稱蕓娘的女子,他聽說我是揭家之人,將這劍穗托付給我,希望我幫她轉交給你。”

揭永年寫字的手緩緩停下,他撂了筆,目光落在揭園手裏,慢慢凝住了。

卻沒有伸手接過劍穗,而是問道:“蕓娘她……沒說別的?”

“她說,沒怨過您,您也不欠她的。”揭園覆述著蕓娘的話,他一信守承諾,盡管第一天就跟揭永年鬧了個不歡而散,但該帶到的話和東西,他一樣都不會少。

揭永年直直地站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接過劍穗。

“不,是我欠了她。”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仿佛老了好幾歲,連眼角的皺紋都深了許多。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天爭執中你說我是為了揭家,為了名聲,可阿暄啊……我是為了你。”

揭園手指一顫,這一刻的揭永年似乎卸下了作為盟主、作為家主的面具,露出了真實的一角,顯得疲憊而蒼老。

“你若是平凡人家的兒子,或是行走江湖的散修,你心儀誰都是你自己的事,可你偏偏生在了扶丘山上,成了我膝下唯一的孩子,這註定你做不了隨心所欲的普通人。”

揭永年面露戚容,手指緊緊攥著那枚劍穗,用力到手指發白:“看著你,就仿佛看到曾經的我。”

“當年我外出游歷,曾受過一次重傷,為一位姑娘所救,醒來時在她家中,姑娘少時喪母,長大喪父,不顧名節救下我,卻因此遭村民議論。”

“我那時年少,血氣方剛,立即許諾要娶她為妻,我們甚至在村民的見證下對著她父母的牌位行過禮拜過堂。”

“我帶著她回到扶丘山拜見父母,一眾長老卻勃然大怒,我那是才知曉在我外出之時,他們已為我選定了妻子人選。”

明明陽光透過門窗將房間照的十分明亮,可揭永年的眼睛裏卻只有黯淡。

“我不肯拋妻另娶,局面陷入了僵局,我與長老們誰也不肯讓步,偏偏這時她被診出喜脈,我喜出望外,更加不同意長老們的脅迫。”

“事情一拖再拖,外面也終是聽到了風聲,於是孟家也就是你的外家便著人來扶丘山打聽,揭家自然是悉心招待,將此事瞞得嚴嚴實實。”

“可我心系孩子,一心想要退婚,先是同父親大吵一架,父親不允,我便又去找孟家的人打算直接開誠布公,讓他們知難而退……”揭永年手裏的劍穗狠狠一抖,他的聲音也跟著顫抖。

“可誰知、誰知這時,她竟然小產了!”

“孩子沒了,她也備受打擊,在這人人笑臉相對卻陰寒徹骨的地方,她再也無法忍受,最終選擇了離開。”

“我尋遍陽城也沒能找到她,沒想到她為了躲開我竟然背井離鄉,去了賀州……”

“我想她一定對我、對這裏失望透頂。”揭永年嘆了口氣。

“這位姑娘就是蕓娘?”揭園問道。

揭永年緊緊攥著劍穗的手猛地松開:“是。”

說完他又看向揭園:“我說這些並非為了傷懷往事,而是為了告誡你。”

“當年正是我自以為是的愛毀了蕓娘的一生,或許你認為你愛他,不惜為他頂撞長輩、違反家規,甚至豁出命去闖一條路,可你賭不起,一個不慎,滿盤皆輸。”

“到底是你的愛重,還是他的命重?”揭永年的目光無比沈重,這句話讓揭園再度沈默。

來自揭永年突然的掏心置腹似乎解釋了當年的悲劇,其實並非哪一個人的過錯,而是所有人的推波助瀾。

可他不知道站在揭暄的角度,該如何反駁揭永年的話。

“那我的命呢?”

“什麽?”揭永年擡起眉,雙眼中滿是訝然,似乎對他的話感到十分不解。

“你從沒有擔憂過,最後受傷的人會是我,丟掉性命的人會是我嗎?”

揭園話音剛落,揭永年就急切地駁斥道:“不要胡說,有我在的一日,絕不會發生這種事!”

如此篤定,可他說的偏偏就是事實。

“我是來送東西的,話也帶到了,儀式就快開始了,我先過去。”多說無用,揭園說著轉過身去。

“有件事要知會你一聲,通過一致討論,今年大比的最後一輪更改了規矩,改為眾人混戰,最終留在臺上之人便是魁首。”在他剛擡腳時,揭永年忽然說道,“這樣的伎倆對你不會有什麽影響,你放心好了,你先過去招待賓客,我隨後便到。”

混戰?揭園一頓,點了點頭才離開書房。

“長風公子一表人才,星潼姑娘才貌雙全,真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緣啊!”

“郎才女貌,白頭偕老!”

“長風,你可要好好待我們星潼啊!”

“長風哥,星潼姐姐今日可不是一般的美!我剛剛幫你偷偷瞧過了!”

裝飾喜慶的前廳早已站滿了賓客,你一言我一語的,好不熱鬧,一身紅衣的武長風難得規規矩矩地束手站著,臉上堆滿壓不住的笑容。

揭園的身影一出現便引來不少目光,武弘也在第一時間註意到他,頓時眼睛一亮,大步走了過來。

“阿暄,你怎麽才來!”

語氣裏滿是熟稔和依賴,仿佛是等到了救星。

“我來遲了,對不住各位。”揭園擡手抱拳,對四周投來目光的賓客笑道。

“宥陽公子可是新娘子的娘家人,合該擺擺譜的!這還來早了些!”

“哈哈,正是此理!新郎官還不快請宥陽公子入席觀禮!”

滿屋賓客笑容爽朗,一張張面孔都顯得熱情而親切,整個成親現場其樂融融。

可環視一圈,卻沒有一張他所熟悉的。

揭園很快被武弘拽著融入了人群,聽著各方賓客不露痕跡的恭維與探聽。

直到揭永年姍姍來遲,這場盛大的婚禮才終於真正開始,曾經只在電視屏幕裏見過的場景一點點在揭園眼前展開。

滿堂賓客,掛燈結彩,高堂在座,新娘頭戴鳳冠身著紅襖,肩披繡滿吉祥紋樣的錦緞,足蹬繡履,腰系流蘇飄帶,繡花彩裙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在喜婆的引領下,從一路鋪到山門的紅毯上走來。

大紅的蓋頭遮住了新娘的面容,卻遮不住她渾身散發出的歡喜,也遮不住新郎臉上的笑容。

“新娘到!奏樂!”

武弘喜氣洋洋地迎了上去。

“有請新郎箭定乾坤!”

這是陽城的習俗,新郎迎娶新娘時以弓箭射中遠處繪著邪祟的幡旗,為的是驅除汙穢邪惡之氣。

一旁的弟子將早就準備好的弓箭遞了過去,武弘一猶豫竟拒絕了弓箭,而是低喝一聲:“卻雲!”

刀光雪亮,應聲而現,看來他是想用自己的卻雲刀去完成這件事。

“有志氣!不愧是我洪泉山武家的好兒郎!”

人群中不知是誰高聲喊出了第一聲讚許,隨後眾人爆發了一陣熱烈的稱讚,連揭園也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

霸道的刀嘯聲劃破扶丘山的空氣,輕而易舉地擊中那面幡旗,絲帛應聲而裂,成了碎片。

“好!”“好刀法!”

“長風實力又有所精進,看來此次試煉受益匪淺!”揭永年笑著對一旁的武崇舟說道,“想必能聽到好消息!”

武崇舟笑著擺手:“他就是有點長進,跟宥陽可沒法比,差遠了,這回宥陽定能一擊即中,不輸永年兄你當年!”

“是啊是啊!”旁邊的人紛紛附和道。

司儀見幡旗已碎,忙高聲道:“新人入喜堂,良緣天賜!”

身著喜服的一對壁人攜著大紅的絲綢繡球緩緩步入前廳,賓客站在兩側,武崇舟和揭永年左右上座。

“一拜天地造化!”“興!”

“二拜高堂!”“興!”

“夫妻對拜!”“興!”

“入洞房——”隨著司儀最後一聲高喊,眾人簇擁著新人朝新房走去,揭園卻落在了最後。

每個人眼裏都閃爍著幸福,可理智卻一次次提醒他,這一切都是假的,虛幻的。

他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卻被一旁的人推攘著擠了進去。

此時武弘已經掀了新娘的紅蓋頭,露出一張大方明艷暗藏羞澀的臉來,眾人紛紛起哄讚新娘子漂亮。

喝過合巹酒,行過結發禮,這場婚禮總算是落下帷幕,除了新娘子,其餘眾人回到前廳,早已準備好的喜宴也在此時正式開席。

揭園陪著武弘一輪一輪地敬酒,說了無數他自己都不記得的客套話,席上氣氛熱烈非常,張眼望見的所有,都是那麽的鮮艷喜慶。

與他記憶裏那片鮮紅猛地對應上了。

揭園手裏的酒杯倏地摔落在地上,清脆的聲響在喧嘩的喜宴上沒有掀起一點波瀾。

“誒?宥陽,你去哪兒啊!”

“阿暄!怎麽了這是!”身邊的人都露出奇怪和疑惑的神情問道。

他丟下一眾人,頭也不回地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