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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夢游還是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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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夢游還是失憶

如果問醫院最令人壓抑的地方是哪裏?

大概所有人都會說手術室門口,但其實重癥監護室門外有著更多悲傷到麻木的面孔。

而平川市人民醫院將這兩處安置在了同一層。

7:40,揭園匆匆穿過焦急等待著的家屬走向重癥病房,一排排座椅上零散地坐著望眼欲穿的家屬。

他一眼找到了佝僂著肩膀的女人。

揭園不動聲色地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陳美藺精神恍惚地發著呆,完全沒有註意到有人靠近自己。

“彤彤情況怎麽樣?”

陳美藺一驚,擡頭見是揭園,才低聲答道:“還沒有醒,醫生說不太好。”

“你上次沒有回答我,你明知禁忌,為什麽非要生下這個孩子?”揭園的聲音有些縹緲,又有些迷惘。

陳美藺望著重癥監護室門口一跳一跳的警示燈,雙目無神,啞著嗓子道:“我愛上了他,自然是他想要什麽,我都想給他。”

“愛?”揭園喃喃道,愛就那麽讓人著迷麽?

那歸海淙又為什麽執意要幫他呢?

揭園沈默了很久。

“你還好嗎?昨晚——”揭園的臉色黯然,陳美藺輕聲詢問。

“昨晚怎麽了?”昨晚的前半段發生了什麽,揭園一無所知,但他故意把話說得模棱兩可。

“你要找的那個人,你看清他的臉了嗎?”陳美藺心有餘悸地問道,雖然只是短暫的一個照面,可男人的強大展露無遺,讓她畏懼。

揭園搖頭,話鋒一轉:“不過你是怎麽找到他的?”

陳美藺不明所以道:“不是我找到的他,你追著我跑到那座山上,他自己出現的。”

“是他找到了我?”揭園訝然,但很快,他的表情僵住了。

等等——

“你說,我追著你到了那裏?”

“是啊,說起來,昨晚的你有些奇怪,好像很生氣似的,還說我是妖孽,想要殺我。”陳美藺也感到糊裏糊塗的。

陳美藺的話晴天霹靂似地砸在揭園心裏,他百思不得解的問題竟是這麽個答案。

種種怪相像多米諾骨牌般串了起來,書架上打亂順序的書、宋成予口中半夜出走的自己還有一睜眼陌生的荒山野嶺。

揭園的手心冰涼,不是他忘記了,而是做這些事的人,根本不是他,至少不是此刻清醒的他。

為什麽?是夢游,還是短暫的記憶障礙?

不,都不符合。

無論是宋成予的描述還是面前女人的形容,他們見到的那個人都似乎和自己完全不同。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甚至是醫學能解釋的範疇。

揭園坐不住了,他猛然從座位上起身。

有個問題他必須得親自問歸海淙才行。

“還有,”揭園將一個小巧玲瓏的玻璃瓶子塞進陳美藺手裏,低聲道,“你把這裏面的東西給彤彤餵下。”

“我也只能救她這一回,多的,無能為力。”

人和妖生下的孩子既不能歸於人類,也不被妖族所容,本就不該存於世間。

“你好自為之。”

陳美藺死死地攥著小瓶,顫聲道:“謝謝、謝謝!”

“我先走了。”揭園瞥了一眼手表。

“揭園!”女人卻下定決心似地喊住他,表情緊張,“有個東西——”

揭園側目,女人從口袋裏慢慢摸出一個小小的標本袋,遞到揭園面前。

“這是那個人身上掉下的,他身上的味道好像就是這個。”

標本袋裏是一株被精心保存的植物,說是植物,其實只有一小片形狀圓潤的葉片和幾簇小傘似的淡粉色花。

“謝謝你願意救彤彤。”陳美藺將標本袋放在揭園掌心,“希望這個能幫到你。”

揭園收起標本袋,低聲道謝後快步離開了。

“揭園,一大早你去哪兒了?”宋成予頂著鳥窩似的亂糟糟的頭發很懵地看著推門而入的揭園。

“我有重要的事情,必須去做。”揭園拿起床頭的手機和包,剛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如果我今天不回來的話,幫我辦出院手續,以後我會跟你解釋。”

這還是揭園頭一回用這麽鄭重其事的口吻跟他說話,宋成予瞪著一雙沒睡醒的眼睛,整個人都淩亂了,甚至忘了追問揭園到底去幹嗎。

揭園像一陣風似的,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只剩被帶起晃動的簾子提醒著宋成予剛剛發生了什麽。

8:05,行駛在早高峰的道路上,揭園的方向卻與車流相反,他迫切地要見歸海淙一面。

十點整,他匆忙推開大門,客廳、廚房卻都是空蕩蕩的,近午的灼熱陽光蜂擁而至,在咖色的木地板上塗抹出大塊大塊的不規則圖形。

揭園站在客廳與廚房中央,難得的不知所措,望著樓梯的方向,他猶豫不決。

他像個莽撞不知事的楞頭青,一路腦袋空空地沖到這裏,劇烈跳動的心臟在胸腔裏叫囂。

空寂的屋子裏只剩他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你怎麽這麽快又回來了?”細微的腳步聲傳來,歸海淙不解地打量著眼前擅自闖入的訪客。

高山泉水般清冽的嗓音如一劑沁人心脾的良藥,拯救了揭園昏沈沈的頭腦。

“我有事要問你,現在。”

“你說。”歸海淙拾級而下,姿態優雅從容。

“你昨天說你到的時候我正好從懸崖上摔下去,你是從哪裏看的,是懸崖上,還是別的地方?”

良好的光線裏,揭園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歸海淙,幹澀的聲音卻有些咄咄逼人。

“當然是懸崖上。”

“你確定你看到的,是我?”

歸海淙都給揭園繞暈了:“當然了,不是你還能是誰?”

揭園目光炯炯地盯著歸海淙的臉看了好半天,才松懈下來。

空氣裏的緊張感一下緩和了。

“你怎麽了?”歸海淙繞過揭園,倒了杯水遞給他,“臉色這麽難看。”

揭園心不在焉地接過水,沒有喝。

“不是因為顏色不同。”他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麽一句。

歸海淙沒聽懂地“啊”了一聲。

“我說謊了。”揭園擡頭看他,眼神慢慢堅定,“我之所以肯定你不是兇手——”

“是因為我記憶裏的你,根本沒有顏色。”

“所以?”歸海淙放下手裏的空杯子,發出清脆的一聲。

“我的那段記憶,是假的。”說完揭園舉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那你為什麽當時不說?”歸海淙握著玻璃杯的手下意識用力,杯壁上指尖的紋路清晰可見。

“我不信你。”揭園直截了當地回答。

“你!”歸海淙像是氣極了,煩躁地原地轉了兩圈,然後快步走到揭園面前,擡手又放下。

“我真是——我真是搞不懂你,你既然不相信我,就不相信到底算了,一會兒騙我,一會兒又跑過來告訴我!”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搞得人心裏很煩吶!”

歸海淙越說越氣,忍不住又轉起圈來。

揭園看得眼花,伸手攔了一把,好巧不巧,直接碰到歸海淙的腰間。

歸海淙身體一顫,瞪大了眼睛:“你幹什麽!”

揭園立馬縮回手,無奈扶額:“我不是故意的,你轉得我頭暈。”

“揭園!你看不出來我現在很生氣嗎?你還在想頭不頭暈的事?”

“你不應該先想想怎麽、跟我、解釋、嗎!”

歸海淙氣呼呼地叉著腰,怒目以對。

可從揭園仰視的角度看過去,他的皮膚宛如上好的細白瓷,覆在勻稱的骨骼上,略長的劉海遮住了高冷鋒利的長眉,每根睫毛都幹凈分明,漂亮得不像話,淺金色的瞳孔大而圓,邊緣是微深的茶褐色,濕漉漉得像攝人心魄的漩渦。

“對不起。”揭園慌不擇路地低下頭。

“光道歉有什麽用?”歸海淙靠得更近,幾乎是以逼問的態度說道,“說說看,為什麽回頭來說實話?”

身後就是餐桌,揭園退無可退,他的手被迫撐在了發涼的木頭桌面上。

“怎麽不說話了?”歸海淙卻仍在不斷靠近,仿佛攻城掠地的戰車般不讓分毫,步步緊逼,“沒想好,還是不想說?”

一聲悶響,腰不可避免地撞上堅硬的桌沿,揭園咬了咬牙。

他不在意這點疼痛,可這也意味著,他徹底沒有後退的餘地了。

眼看歸海淙的衣襟即將挨上他的,揭園腦子裏繃到現在的那根弦“啪”的一聲斷了。

“停!”揭園叫停聲出口的瞬間,兩人之間的距離歸零,歸海淙的胸膛緊挨著他的。

他幾乎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歸海淙的心跳,緩慢而有力。

“為什麽?”歸海淙執著地追問,他將下巴靠在了揭園的肩上,說話時的吐息擦過揭園耳畔。

揭園無法控制地渾身戰栗起來,前所未有的感覺席卷了他的理智,他聽見自己磕磕碰碰的聲音。

“只、只有……你。”

“我沒、沒有……其他、人,可以相信。”

體溫驟然攀升起來,自歸海淙貼著自己的地方起始,如燎原的野火,頃刻間蔓延整片土地,要將他燒成灰燼。

流動的時間仿佛被無形的手按下暫停鍵,一分一秒都變得漫長無比。

他的腦子裏好像裝著巖漿似的,無法思考,身體也不能動彈,連呼吸都暫時忘記了。

只有我麽?

真的……只有我?

身下的這個人瘦得似乎只剩骨頭了,硌得他生疼,可這麽句從齒縫中擠出來的話卻像一汪清泉,涓涓不息,撫平了他的心煩意亂,阻隔了想要吞噬他的惡念。

低啞的嘆息聲仿佛從靈魂深處傳出,歸海淙聽見咫尺間的人慌亂地喘了口氣。

好似認輸一般,他輕聲道。

“我不會反悔自己的話,你想要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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