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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VIP] 烏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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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VIP] 烏七(二)

在沈時釗一籌莫展間, 沈府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向與沈時釗不和的梁君宗找上了門。

沈時釗與謝止松同流合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清流們一直不屑於與這種人往來, 哪怕後來沈時釗和謝止松莫名鬧掰,分道揚鑣,名聲也不見好。但梁君宗在光天化日之下,乘車到了沈府,一點都沒遮掩。

沈時釗對梁君宗的來訪頗為意外, 他在大堂接見了梁君宗,長煜小心翼翼地端茶倒水, 還往門外安排了一排家奴,生怕一會兒裏面吵起來他家大人吃虧。

梁君宗一如既往一副端莊君子的模樣,他謙遜有禮地對沈時釗和長煜說:“不用準備茶水了, 我說幾句離開。”

梁文正去世後,他消磨過一段時間,後來接過梁文正帶領的清流的大旗,榮慶帝也有意給他權力, 他慢慢變得成熟,從一名腹有詩書的美男子成為一名在官場上游刃有餘的政治新星,舉手投足間的風度從容瀟灑,他走到沈時釗面前,開門見山地說:“鄒清許生病的事, 我聽說了。”

沈時釗猜不透梁君宗的心思, 他淡淡地應了一句:“鄒清許的病不好治。”

梁君宗偏了偏頭, 他給一旁的隨從使了個眼色, 隨從抱著一個小盒子走上前來,獻給沈時釗。

梁君宗:“這是家父曾經收藏的烏七。”

沈時釗平靜的面容出現了紋波, 眼裏迸出的光一閃而逝,他擡眼看著梁君宗,覆雜的視線在對方身上盤詰。

沈時釗風風火火地替鄒清許求藥,盛平城裏人盡皆知,梁君宗聽曉此事不足為奇,但梁君宗願意將家裏珍藏的烏七拿過來救鄒清許是另一回事。

沈時釗難得語無倫次:“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梁君宗看著那盒烏七:“家父去世後,我在家裏收拾出這盒烏七,許是他曾經的友人贈給他的禮物,現在剛好派上用場。”

有了烏七,鄒清許得救,沈時釗的神情明明很放松,身上卻莫名有一種緊繃感,他直截了當地問:“你為什麽要救鄒清許?”

梁文正去世後,所有人都知道,梁文正唯一的親兒子和他最心愛得意的學生關系破裂,梁君宗和鄒清許關系破裂,近乎老死不相往來。

如今梁君宗拿著烏七登門拜訪,讓人摸不著頭腦。

梁君宗偏頭看了四下一眼,目光直直落在身前的地板上,他說:“最近我聽說了不少事,也明白了一些事,我可能誤會了清許,我先前以為你們狼狽為奸,誤國誤民,但沒想到,原來你們在清理大徐的蛀蟲。”

梁君宗解釋完,沈時釗松一口氣,他邀請梁君宗落座,似是還想和對方多聊一會兒:“你能理解鄒清許的一番良苦用心就好,不止是你,他也在為梁文正大人的遺志奔走。”

梁君宗本來想送完東西便走,但他的眼睛無意間好幾次往廳堂旁邊的廂房裏瞄了幾眼,心中多少還有些忐忑,於是坐了下來。

沈時釗將他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他等梁君宗喝了一口茶後,說:“我將鄒清許叫出來,你先休息休息。”

青綠色的茶湯像深山裏的湖泊,茶香似炊煙裊裊升起,熱氣彌漫在梁君宗臉上,梁君宗放下茶杯:“不用,以後有的是機會見,他現在身體不舒服,讓他休息吧。”

梁君宗朝沈時釗彎了一下眼睛,霎時沈時釗似乎看到了曾經的梁君宗,那時的他總是一襲白衣,溫潤如玉,如今的梁君宗穩沈許多,面龐總是嚴肅,也不再熱衷於穿顏色清淡的衣服,變得越來越陌生,唯有方才,他像曾經總是跟在鄒清許身後,給愛闖禍的鄒清許擦屁股的梁君宗。

梁君宗:“聽說你為鄒清許求遍了盛平的寺廟,沒想到沈大人竟然會做這種事。”

梁君宗語調和緩,一半陳述一半試探,外面的謠言紛紛揚揚,沈時釗全盤托出:“對,聽上去很傻,但是,我很擔心他。”

兩個男人目光交鋒間,似乎都被對方灼傷,但沒有人的目光後退,梁君宗笑了笑,“原來謠言是真的,我希望你們都安好。”

沈時釗似乎察覺到什麽,他問:“你對鄒清許——”

梁君宗偏過頭去,低頭喝了一口茶,滿嘴苦澀的茶香,“我愛慕的是先前的鄒清許,而不是現在的鄒清許,我依舊願意為故人做任何事情,可惜他已經不在了。可能你不明白我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但是不重要,有些事情旁人理解不了,只有本人清楚,故人確實還在,但在我心裏,我的故人——走丟了。”

沈時釗並非常人,他艱難思索著,說:“你的意思是——鄒清許變了,是嗎?”

梁君宗點頭。

他曾和鄒清許一起長大,攜手度過少年時代,鄒清許作為他愛慕的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鄒清許的脾性。

後來的鄒清許,的確變了。

梁君宗不忘補充道:“現在的他,和你很合適。”

視線再次撞上時,曾經的火藥味兒煙消雲散,如同已經握手言和,還帶著一點惺惺相惜的惋惜。

梁君宗沒在沈府久待,現在外面盯著他們的人實在太多,稍微不註意便會被人做文章。

他很快離開沈府,仿佛完成一件大事,約著好友杜平去喝酒,梁君宗很少喝酒,杜平看他今日有雅興,陪他不醉不歸。

然而,梁君宗根本沒喝幾口,他身上的情緒很淡,他今日和過去徹底告別,不傷心,但傷感。

杜平平時和他接觸最多,揣摩著他的心思說:“怎麽,後悔救鄒清許了?”

梁君宗幹脆痛快地搖頭。

杜平笑了笑:“我知道你對故人還有感情。”

梁君宗眼裏有薄薄一層霧:“但現在的他不是故人。”

杜平:“問題是,哪怕是故人,也不一定接受你。”

梁君宗晃神,喝了一口酒:“我知道。”

杜平:“情種難得啊,你後來和鄒清許交惡,其實不全是生氣,也是為了保全他吧,你深知自己要扛起清流的大旗,免不了會得罪人,不想波及到鄒清許,對嗎?”

外面熙攘,梁君宗看著杜平,將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不管是不是故人,有一件事越來越明晰,他們是有共同目標的同伴,他緩緩說:“或許吧,現在的我們是盟友,以後要完成所有人的心願。”

.

沈時釗很快將梁君宗帶給鄒清許的烏七熬成藥湯,多日以來的疲憊感一掃而空,有了烏七這關鍵的一味藥,鄒清許終於得救,冥冥之中,似乎曾經的梁文正還在護佑著鄒清許。

過了幾日後,鄒清許的病情終於有了好轉。

大夫再次給他號脈,鄒清許的脈象已經平穩,整個人逐漸恢覆正常,他體溫下降,神智清明,這日一大早,甚至自己主動摸到廚房,餓得喝了一大碗粥。

沈時釗找到他時,鄒清許的唇角還沾著米粒。

兩人索性一起坐下來用早膳,鄒清許一邊吃飯一邊漫不經心地問:“聽說我的病好轉多虧了梁君宗?”

沈時釗:“他把家裏珍藏的烏七拿過來了。”

鄒清許觀察著沈時釗的臉色,沈時釗臉上沒有一點異常,看來他和梁君宗沒有大鬧,鄒清許小心翼翼地問:“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時釗漫不經心瞥他一眼:“有什麽好奇怪的,梁君宗現在是我們的盟友。”

鄒清許:“......”

鄒清許眼前冒著金星,有種沈時釗和梁君宗一起發瘋的錯覺,各有各的瘋感。

沈時釗:“梁君宗前幾天上書,要求徹查謝雲坤殘害百姓的案子,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謝雲坤不久前做了惡事,在民間引起極大的民憤,百官也用輿論逼迫皇上下令好好調查,現在水落石出,按照大徐律法,謝雲坤將被處以死刑。”

鄒清許驚訝的嗆了一口飯,捂住嘴朝身後哐哐咳,不時轉回身問一句:“怎麽回事?”

沈時釗:“我說過,現在的謝雲坤不需要我們費心,人的本性很難改變,他的日常裏處處有法條的影子。”

鄒清許點了點頭,看來謝雲坤徹底垮了臺,有些人總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然後作死,然而實際上,連榮慶帝都並不能隨心所欲的做任何事,他身邊也總有不如意。

此時的鄒清許終於舒服了,大仇得報。他心裏開闊,大口吃了好幾口小菜,但他心裏還有一個地方不安,他惶惶不安地說:“是不是因為要整謝黨?梁君宗竟然會和我們合作,這下欠了他一個人情。”

沈時釗:“他心甘情願的。”

鄒清許瑟瑟縮縮地擡頭看他:“我們可沒什麽,你不要誤會。”

“我知道。”沈時釗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這次謝雲坤倒臺,是我和梁君宗聯手做的。”

沈時釗也聽人說過,曾經的鄒清許和現在的鄒清許不太一樣,但在他心裏,卻不這麽想,現在的鄒清許身上有過去的影子,或許梁君宗還困在過去,眼前的人卻一直在往前走。

沈時釗溫柔的打量讓鄒清許心裏安穩不少,他忽然說:“話說回來,謝雲坤被判了死刑,你當真一點都沒心軟,你義父這幾天不好過吧?”

謝止松應該不好過吧,鄒清許想。內閣首輔的親兒子被當眾斬首,他估計在朝中很難擡頭。

鄒清許慢慢把視線放到沈時釗身上,沈時釗這次沒有回答,他的面龐映在熹微的晨光裏,光影交錯,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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