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VIP] 謝雲坤(二)

關燈
第95章 [VIP] 謝雲坤(二)

暗無天日的大牢裏, 謝雲坤蓬頭垢面。

送飯的獄卒經過他牢房門口時,躡手躡腳地四處觀望,看四下無人, 迅速拍了拍門。

“公子,謝大人讓我來給你帶話!”

萎靡的謝雲坤瞬間精神起來,他知道謝止松不會眼睜睜看著他被沈時釗整死。

他連走帶爬挪到門口,“快說!”

“謝大人已經搞定了那些村民和侍衛,只要你不松口, 沒人能把你怎麽樣!”

獄卒聲音很輕很低,但足以讓謝雲坤把每個字都聽清楚。

謝雲坤笑起來, 眼裏露出蝕骨的寒意,“放心,我從來沒有承認過。”

馬上到了即將審理的日子, 謝黨難得安分下來,朝堂風平浪靜,像一潭靜水,沈時釗更加感到不安。

在謝黨裏做事這麽多年, 他在謝止松身邊耳濡目染,深知朝堂的險惡。他們有時候可以無中生有,捏造出各種不可饒恕的罪名,有時候明明證據確鑿,卻可以讓一個人逍遙法外, 繼續無法無天。

很明顯, 現在謝雲坤無論如何都不認罪, 榮慶帝的態度也留有一線生機。

謝雲坤或許還有重見天日的可能。

沈時釗要把罪證釘死。

平靜的水面終於迎來驚天駭浪。

沈時釗向榮慶帝請罪, 聲稱自己當時發現了謝雲坤的不對勁,但沒有及時徹查此事, 差點釀下大禍,請求榮慶帝一同治罪。

為了拉謝雲坤下水,沈時釗親自走向沼澤地。

乾陽宮中的地龍燒得很旺,榮慶帝聽聞沈時釗說的話後,臉色變得微妙。

他緩緩開口:“你當時已經察覺謝雲坤有問題?”

沈時釗聲音低沈:“是,臣當時已經察覺出謝雲坤不對勁,他當時在行宮的狀態不是害怕和驚訝,反而像提前知道此事。但同為人臣,臣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聽聞此事時,臣心裏一陣後怕,幸虧只是一場意外,如果稍有差池,臣不敢想後果。”

榮慶帝的眼皮不自覺跳了一下。

沈默不聲不響地蔓延開,沈時釗面容端肅,甚至顯得有些悲壯。

榮慶帝審視的目光落在沈時釗身上:“朕一直很信任你,你與你義父不同,但是,之前你為什麽不說,而是現在說?”

在榮慶帝眼裏,沈時釗過於剛直,不如謝止松柔和,但沈時釗的剛直又給他身上增添了不少正義的氣節,與謝止松的陰沈不同。榮慶帝的語氣和聲調帶一點壓迫和不滿,也帶一點探尋和懷疑,沈時釗的自爆令人震驚,也從側面說明,朝堂裏並不平靜,暗流湧動。

沈時釗:“臣的原則只有一個,皇上的安危不能受到侵犯,朝中近來輿論洶湧嘈雜,無論經過多久翻出來的東西,只要有塵,就要拍打幹凈,以儆效尤,以示天下。若能換天子安康,臣萬死不辭。”

榮慶帝微微擡了擡唇角,但他眼裏沒有絲毫笑意。

盛平屬於北方,冬日天寒地凍,沈時釗披著大氅,緩步走出宮門。

沒過多久,榮慶帝定案,謝雲坤犯下滔天大罪,不可原諒,本該處以死刑,但念在謝止松年邁,且為大徐鞠躬盡瘁幾十年,子孫受他福澤庇佑,免謝雲坤一死,但謝雲坤被削官為民,日後不得再做官。

謝止松趴在榮慶帝腳邊大謝皇恩。他涕泗橫流,眼睛因紅腫又大又圓,看上去流了不少老淚。

謝止松提前得知榮慶帝的殺心後,哀怨憂傷,但又不忍認命,他今天擁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硬闖得來的。謝止松深知到了這種時候,什麽招都不管用,忙進宮打感情牌,他在榮慶帝腳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差點哭死過去。

人有時候戴面具久了,很容易活成面具,謊話說的多了,自己也就信了,謝止松在榮慶帝面前有過太多成功的表演,數次聲淚俱下,但哪一次都沒有這次真情濃烈。

榮慶帝被嚇了一跳。

如果說謝止松之前的表演已經出神入化,引人共鳴,此次完全是撕心裂肺的哭嚎,榮慶帝不禁想起故人,也不忍看到陪了他幾十年的謝止松如此傷心。

他破例留了謝雲坤一條命。

榮慶帝早有耳聞謝止松這個兒子過於驕奢淫逸,盡管人機靈有才,但品行非賢,他告訴謝止松,他給謝雲坤機會,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謝止松在地上長跪不起,謝意難以言表,只好涕泗橫流。

他的目光落在冰冷的地磚上,哀傷中忽然變得凜冽。

他想到了這場大災的罪魁禍首,自己一手帶大的小白兔成了大灰狼,智計謀略青出於藍,沈時釗一入場便大殺四方,不露聲色的讓他節節潰敗。

他小瞧沈時釗了,他們棋逢對手。

沈時釗寧願把自己拉下水,也要阻止謝雲坤上岸,此事一出,不僅眾人難以理解,也讓鄒清許膽戰心驚。

沈時釗去鄒清許家找鄒清許的時候,鄒清許正在家裏折騰,收拾自己老舊珍貴的藏書。鄒清許神情專註,甚至沒有察覺到沈時釗的走近。

沈時釗擼起袖子,幫他一起收拾。

鄒清許看到沈時釗後,淡淡瞥了一眼,冷冷地說:“你怎麽來了?我以為你來不了了。”

沈時釗不急於將書分類,他翻開內容看了看,說:“我不會有事,不會來不了,有人掛念我,我一定會脫身的。”

鄒清許依舊僵著臉:“沒人掛念你。”

沈時釗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鄒清許細瘦的手腕,“但我掛念你。”

滿室的書香淡淡的縈繞在人鼻尖,鄒清許感受著沈時釗手心的溫度,忽然害怕這樣溫情的時刻轉瞬即逝,不忍瞬間淹沒了心裏的怨氣,世間最美好的回憶不外乎當時只道是尋常,沈沈浮浮這麽些日子,這樣尋常的時刻,其實是難得的時刻。

在乎的人在人世,在身邊,是莫大的幸福。

鄒清許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眉目終於柔和,他敗下陣來,直視著沈時釗的眼睛:“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沈時釗也不講究起來,陪他坐在地上,地上散著一堆書,他們被淹在書海裏,沈時釗:“因為謝黨像一道密不透風的墻,謝止松經營了這麽多年的權力網絡太過頑固和龐大,把他們扳倒難於上青天,謝雲坤是裏面的出頭鳥,也是謝止松的精神支柱,擒賊先擒王,好不容易等到機會,一定要把謝雲坤搞垮,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鄒清許:“值得嗎?”

沈時釗握著鄒清許的手腕,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著血管、皮膚和衣物傳到他心裏,他說:“當然值得,我答應過你,要讓你看到一個清明的朝堂,要讓天下海晏河清,我定當竭盡全力,哪怕謝止松和他的謝黨是銅墻鐵壁。我跟了他那麽多年,我其實就是證據和把柄。”

鄒清許皺起眉頭,心裏深深觸動,小心臟接二連三受到打擊,他說:“有些事情是自古以來約定俗成的規矩,世上需要有規則,但從來沒有哪個朝代完全被規則掌控,說到底是人掌控著規則,人被規則限制,也在規則之外,有些事情不好搬到明面上說,這次是你命好,這種手段不能常用,搞不好哪一次你真的會把自己玩死。”

沈時釗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其實不是什麽好人,曾經跟著謝黨也做過不少渾事,謝止松救了我,讓我活得像個人,那時謝止松是我的半邊天,我為他做事,對他報恩,生活對我來說非常簡單,僅此而已。現在我找到了新的出口,總為自己曾經做錯的事感到後悔,我想老天也應該懲罰我不是?”

沈時釗人一動不動,坐在地上極其板正,可他的聲音似微微發抖,鄒清許反客為主,回握住沈時釗的手,“不行。”

鄒清許說不行。

“你戴罪立功吧,立很多功。”

沈時釗:“已經在竭盡所能立功了,不停的救人,不停的斡旋,但是,我不知道夠不夠,很害怕不夠。”

“我幫你。”鄒清許立馬開口,生怕沈時釗受一丁點委屈,“我幫你一起立功,我把我做的好事,把我修的功德和福運都送給你。”

屋裏忽然安靜,沈時釗的眸光一動不動地落在鄒清許白皙的臉上,暧昧忽然升溫,鄒清許移開視線,松開沈時釗的手,開始新一輪忙碌的收拾。

鄒清許胡亂翻開一本書,囫圇吞棗般看裏面的內容,為了不看到沈時釗,也為了不讓沈時釗看到他,他直接把書翻開擋在自己的臉面前,把臉遮了個嚴嚴實實。

鄒清許心猿意馬,根本看不進去書裏的內容,恰巧一只手伸了過來,把書往下拉了拉。

他們漸漸露出額頭和眼睛。

像緩慢的電影鏡頭,加上頂級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一幀一幀的往下拉。

四目相對,此刻沈時釗突然發力,用力將書往下一拉,書本即刻從鄒清許手裏滑落,掉在地上。

書被抽走的瞬間,整張臉還來不及清透的映在對方眼裏,沈時釗吻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