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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VIP] 宦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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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VIP] 宦官(五)

鄒清許沒費什麽力氣就讓沈時釗答應了, 反而讓鄒清許心裏發毛,他摸了摸額頭,神志不清地說:“你這麽快就答應了?”

沈時釗:“我也可以不答應。”

“等等。”鄒清許緊閉眼睛, 輕呼一口氣,“我剛剛說什麽來著?”

沈時釗:“我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

鄒清許心裏一咯噔,感情沈時釗在這裏等著他,怪不得答應的那麽爽快。

鄒清許換了個遠離沈時釗的坐姿,問:“什麽事?”

沈時釗:“我會幫梁君宗, 但在此過程中,不管我采取什麽手段, 你都要信任我。”

鄒清許一楞。

萬萬沒想到,沈時釗提的條件——還挺特別的。

難評。

門外長煜敲門稟報,下人們切了一顆西瓜, 供兩位大人解渴。

沈時釗讓長煜送進來,清甜的果香沁人心脾,帶著夏日涼爽的味道,兩人的談話暫時打斷, 沈時釗拿起一瓣西瓜,慢慢品味起來。

鄒清許吃得心不在焉。

不知為何,他從沈時釗話裏聽出一絲似曾相識的委屈。

這句話,他多希望梁君宗能明白。

吃完兩瓣西瓜後,沈時釗繼續說:“關於宦官們是如何把虧空補上的, 現在人人都是捕風捉影, 調查還得讓任山親自部署去查, 我們只需要把消息放出去, 由清流你來做吧。”

鄒清許點了點頭,頭點到一半, 定住了。

鄒清許:“我現在哪算什麽清流。”

沈時釗:“和我相比,綽綽有餘。”

鄒清許一聽,確實無法反駁,也有了自信,與獨斷冷血的沈時釗相比,他簡直是一位高風亮節之士。

沈時釗:“還有問題嗎?”

“有。”鄒清許鄭重其事地說:“既然這件事我去解決,消息我去散,是不是需要給我報銷活動經費?”

沈時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鄒清許直起身子,給他解釋:“找人幫忙不得出錢嗎?請人吃飯不也得出錢嗎?”

沈時釗:“以後吃飯去谷豐樓吧。”

鄒清許:“結賬的時候——”

沈時釗:“記我賬上。”

鄒清許對此非常滿意,他主動撿起一瓣西瓜遞給沈時釗,“和你合作真是太愉快了。”

他忽然發現,在某一瞬間,他竟然把沈時釗當成了朋友。

鄒清許捏緊手裏的西瓜,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想法。

沈時釗是誰?謝止松的走狗,天天在奸臣身邊耳濡目染,所有人對他都避而不及,搞不好哪天就要從背後捅他一刀了。謝黨根基之深,情報網鋪天蓋地,他但凡露出一點馬腳,可能被吃的連渣都不剩。

他和沈時釗之間,沒有情誼,沒有信任,只有互相利用和猜忌,今日槍口一致對外,明天說不定就會反目成仇。

實在沒必要惺惺相惜。

鄒清許心情莫名低落,吃完手裏的西瓜後便告辭離開,人最怕的是什麽?是對自己的敵人產生感情。

無論是哪種感情。

.

南邊民不聊生的消息傳散開,任山親自派人調查,宦官們之前把江南豪族的皮剝給榮慶帝,但其實大部分進了自己的腰包,現在這些豪族們不買賬了,要鬧,索性鬧個天翻地覆。

吳貴沒辦法,只好命人向當地百姓搜刮,不過這些搜來的都是小頭,老百姓手裏沒錢,只好想了一個新法子——找人上貢。

江南和東南沿海的官場裏油水實在多,若和朝中能說上話的人搞好關系,以後仕途鐵定明朗暢通。

不少官員自掏腰包,堵上了這個窟窿。

普通官員每年的俸祿其實只夠覆蓋家庭一年的支出,如此多的盈餘都是貪來的。

任山把事情查清楚以後,爭分奪秒上報給榮慶帝,以為自己這次穩了,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宮裏遍布宦官的耳目,大事小事全瞞不過吳貴,上至榮慶帝今天見了什麽人,下至後宮哪位娘娘吃了什麽點心,他們全都知道。宦官們知道任山不死心,打算將此事徹查到底的時候,也開始下手。

榮慶帝聽到一份指控任山的消息。

塔芬一直是榮慶帝的心頭大患,當時塔芬一路進攻到盛平城下,被榮慶帝視為奇恥大辱,至今想起來仍心有餘悸,他聽到任山的兒子和塔芬互相勾結的指控後,勃然變色,火速召見了任山父子。

榮慶帝坐在禦座上,不怒自威,他的長相裏帶幾分薄情,此時半頭灰發,玩弄著手裏的佛珠。

任山和兒子吳千茂乖巧站好,榮慶帝看著任山:“任山,朕一直信任你,你應該心裏清楚。”

任山畢恭畢敬:“皇上的信任,臣感念在心,臣今日前來是為了向皇上表明忠心,臣一家都對大徐絕無二心。”

榮慶帝皺眉:“是嗎?最近的流言你也聽了,朕相信你,但證據確鑿。”

任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請皇上明察,皇上千萬不要聽信讒言,犬子平日裏學業不精,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一向明事理。”

此時,值班的太監進來稟報,梁君宗和杜平在殿外求見。

榮慶帝著實心煩,將二人一同召進來,梁君宗和杜平行過禮後,榮慶帝問:“你們仍是為江南賦稅而來嗎?”

梁君宗:“回皇上,除了此事,臣還有別的事上報,臣還為吳千茂的事而來。”

榮慶帝擡眼往任山身上看了一眼,對梁君宗說:“講。”

禦史杜平開口:“關於吳千茂勾結塔芬一事,吳千茂並未犯下背叛國家之事,但確實從中斂財,他向塔芬倒賣中原物品,謀取大量私利。”

榮慶帝停下了手裏佛珠的轉動,視線從梁君宗臉上滑過的時候,梁君宗看到了帝王的猜忌。

這場風波從開始以來,清流一直抓著宦官集團不放手,如今還為吳千茂說話,榮慶帝不得不懷疑陸黨和清流有染。

梁君宗不慌不忙地開口:“吳千茂雖然只是斂取私財,但交易對象敏感,臣不能保證如此關系長期維系下去,日後會不會純潔如先,臣建議嚴肅處理此事。”

梁君宗知道,沒有切實證據證明吳千茂和塔芬勾結,他們不能像陸黨和謝黨一樣隨意誣陷,哪怕這些官員十惡不赦,於是,他先幫吳千茂說了話,但又點出了這種行為雖然沒有越界,卻在越界的邊緣,沒踩線是因為吳千茂運氣好,或者說,還沒來得及踩線。

梁君宗說完後,偏頭給了杜平一個眼神,杜平繼續說:“臣還要彈劾吳千茂強搶民女,強占田地,逼死無辜百姓,讓朝堂顏面受損,臣請求徹查這些事,還百姓天理和公道。”

任山一口氣沒喘上來。

他趴在地上,偏頭看著梁君宗和杜平,眼裏充滿了怨恨,但他無從辯駁,也無從發洩。

他最清楚,自家兒子是什麽貨色。

之前有人告官時,他用自己的職務之便和強大人脈壓了下去,他背靠陸黨,還是都察院的左都禦史,誰都得給他三分面子,如今,此事被捅到榮慶帝面前,兇多吉少。

榮慶帝再次開始把玩手裏的珠子,他終於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輕飄飄地說:“好好查查,孩子缺管教可不行,為人父母總容易溺愛子女,可人不摔跤怎麽知道路該怎麽走。”

任山額頭觸碰地面,緊緊閉上眼睛。

榮慶帝看向梁君宗:“該查的要好好查,但江南賦稅一事,你們不用再費心思,朕已經把此事交給吳貴,讓他自查,他會給百官一個交代的。”

梁君宗一聽,讓吳貴自查,擺明了是想包庇,挑幾個倒黴蛋出來頂罪,他知道榮慶帝想要草草了結此事,正要再說什麽,杜平在他開口前搶先說:“皇上聖明,臣等沒有異議。”

梁君宗的話憋回了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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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清許知道梁君宗油鹽不進,他在私下裏聯系了杜平,杜平比梁君宗更加柔和,聽得進去話,鄒清許委婉和杜平說明了自己的意圖,他猜測榮慶帝最後會淡化宦官的惡行,提前給他們準備了預案。

硬剛沒有意義,反而會招來天子的反感,讓壞人一個一個倒臺,才是與他們想看見的結果。

梁君宗和杜平沒有堅持之後,榮慶帝果然心情舒暢,他誇讚道:“你們清流不結黨營私,不隨意偏袒,對所有人一視同仁,是脊梁,朝中不能沒有你們。”

梁君宗和杜平忙謙虛一番,說了兩句官話後,和任山一起離開。

他們都走後,榮慶帝輕嘆一聲,而後喊道:“出來吧。”

吳貴從一旁的屏風後走出來,跪在榮慶帝腳邊感激涕零,“多謝皇上垂憐,老奴一定嚴加管教下面的人,保證不再發生類似的事!”

榮慶帝看著吳貴,打小吳貴就跟著他,多年陪伴生出覆雜的感情,如果說真要處理吳貴,他還有些不舍,但此事又確實讓人心寒。

吳貴聽到頭頂榮慶帝悲涼的聲音。

“好好查查,這麽多年朕的銀子都到哪裏去了?你查一出來一律嚴肅處理,不然朕不安心。”

聽到安心兩個字,吳貴的後背全濕了,連連磕頭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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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慶帝下令讓人徹查吳千茂,梁君宗和杜平為代表的清流配合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拔樹尋根,抽絲剝繭的梳理所有事件經過,一切荒唐事都被晾在了太陽底下。

吳千茂得到應有的懲罰,沈冤昭雪,任山因悲痛、心中郁結而染病,好幾日沒有上朝。

雖然結果不是十分令人滿意,但梁君宗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無論如何,看著陸黨的任山吃癟,心裏總是喜悅的。

與此同時,朝中傳來消息,經此一事,他和杜平都得到了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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