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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兵臨城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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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兵臨城下(三)

一場舉國同慶的壽宴近在咫尺,卻沒人再有心思歡慶。

塔芬的大兵勢如破竹,長驅直入,他們在離盛平不遠的小鎮駐紮,與他們交手的士兵大多沒有準備,一正面交鋒便丟盔棄甲,四處潰逃,眼瞅著塔芬就要攻入盛平,猝不及防的抽大徐一個大嘴巴子。

榮慶帝神色陰沈,召集一眾大臣商量對策。

掛彩燈的太監和宮女看到榮慶帝黑著臉疾步經過,楞在原地,掛也不是,不掛也不是。

佛珠崩了後,榮慶帝坐在塌上,一只手垂在身側,看上去總是無處安放,他看著一個個如泥塑木雕的大臣,挨個點名。

兵部尚書蘇啟志首先被點。

蘇啟志額間冒出豆大的汗。

他坐鎮中樞,總掌戎政,但此時連盛平城裏有多少將士都說不出。

一方面,兵部記錄的兵籍數目並不準確,為了讓數字漂亮,老弱病殘也都在列,另一方面,不少士兵還被用於私人用途,總之經不起深究。

蘇啟志擦了把汗:“塔芬來勢洶洶,除了召集現有士兵奮力抵抗,等著援軍支援,臣目前沒有好計。”

榮慶帝微皺著眉頭,擡手指了指蘇啟志,想要說什麽,又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梁府。

梁家父子二人和鄒清許坐在一起聊天,神色嚴肅。

梁君宗氣呼呼地說:“我徹底看清了沈時釗的面目,現在都什麽時候了,他還搞黨爭那一套,竟然利用這個節骨眼彈劾杜平。”

鄒清許摸了摸脖子,他真是服了,沈時釗這次給他太多驚喜,杜平招惹謝黨是好久之前的事,他們竟然一直念念不忘,趁榮慶帝此時無暇顧及其他,找準時機果斷出手。

杜平的事固然重要,但在盛平即將淪陷的背景下,確實不容易引起人的註意。

梁文正站起來背著雙手站在窗前,窗外是一片小園,春色撩人,一片嫩綠,然而盛平的天是陰的。

梁文正憂心忡忡地說:“塔芬離盛平只有半日的距離,趕來支援的士兵卻需要一日,王榮濤真是罪無可赦啊,此乃奇恥大辱!”

此刻,盛平城內的警戒級別拉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街上似乎有士兵巡邏,鄒清許隱約聽到動靜後說:“相比起面子,我更害怕盛平淪陷。”

梁君宗:“這次的事,除了王榮濤不作為,兵部有很大的問題,他們上上下下一層層克扣軍餉,戶部的後勤也跟不上,軍服的棉衣質量良莠不齊,軍心渙散,毫無鬥志。”

鄒清許難得臉色如此正經,“還有一點,當今聖上為了削弱武將的權力,防止傭兵自重,讓士兵們經常輪換駐防,盡管這樣讓有權者難以養兵,但士兵們的戰鬥力也嚴重被削弱。”

梁文正扶窗嘆道:“難道真天不佑我大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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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涎香濃郁的味道侵入人的鼻腔,一眾大臣圍站著,大氣不敢出一聲。

榮慶帝看著陸嘉,眼神裏不禁寒了幾分,他沈聲問:“陸嘉,你怎麽看。”

陸嘉此時相當無助,直到消息爆出來之前,他一直被蒙在鼓裏,王榮濤不僅瞞著榮慶帝,也瞞著他,陸嘉今日才看清他的真面目,王榮濤打贏了上報邀功,打敗了卻把消息封鎖,瞞報怕降罪責,他膽大包天,視士兵們的生命如草芥,視國土為玩物。

陸嘉不敢擡頭,閃躲哆嗦的目光落在榮慶帝腳邊,他說:“君臣一心,兵民齊心協力,大家奮起反抗,等支援趕到,我願陪盛平戰鬥到最後一刻。”

“廢物,一群廢物!”榮慶帝此時眉頭已經蹙得很深,擺擺手,讓陸嘉站到一邊。他背對著群臣踱了幾步,忽然回頭問:“你們誰有辦法?”

陸嘉說了相當於沒說,榮慶帝竭力壓著火氣,陸嘉一聲不吭,發抖的雙手垂在身側,不敢擡頭。

一直默不作聲的謝止松忽然往前邁了一步,開口說:“臣有一計。”

落針可聞的宮裏如同石子入水,激起一陣漣漪。

榮慶帝尋聲回頭,擡了擡眼,看到謝止松後眼前一亮:“但說無妨。”

謝止松:“平陽侯吳澤目前駐守在燕山,他出身將家,手下的將士們雖少,但全都驍勇善戰,燕山距離盛平比援軍趕來的路途更遠,但說不準可以提前趕到,皇上只需釋放出信號,讓燕山的士兵也前來救援,可以為盛平多謀一條生路。”

榮慶帝聽完,沈思稍許,立刻拍板:“按你說的辦。”

駐守在燕山的吳澤接到信號後,立刻帶兵出發,揮師南下,直達盛平。

好幾天前,他便收到了謝止松的密信。

吳澤得知塔芬已經進入關內,盛平即將失守的消息後,他以演練為由,開始大規模操練士兵,並命人悄悄備好水和糧草,仿佛第二天就要出發大戰。

榮慶帝下令,吳澤收到信號後,幾乎不用再作準備,帶著軍隊直接出發,明明燕城比別的地方距離盛平更遠,但吳澤的軍隊是第一個趕去救援的,他們從外部包圍了盛平,將塔芬圍在裏面。

塔芬本想速戰速決,在榮慶帝面前立一回威就跑,塔芬畢竟是小國,大徐如果用舉國之力同塔芬作戰,它可能難以承受,只不過大徐現在民生比較雕敝,倉廩也不如先前充實,小國才敢作威作福。

盛平的將士們奮起抵抗,塔芬遲遲沒有攻進盛平,援軍又陸續趕來,塔芬士兵慌忙逃竄,一場鬧劇就此結束。

榮慶帝的大壽在一場兵荒馬亂中結束了。

盛平城郊一片雕零,城裏的氣氛萎靡,宮內則更蕭條低迷,緩了幾天才緩過來。

鄒清許終於反應過來,沈時釗不過陪他演戲。

謝止松早就知道王榮濤欺君瞞上的事情,只不過裝不知情,為的是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謝止松的目的確實達到了。

近來一直備受冷落的他通過此次漂亮的解圍重新得到榮慶帝的青睞和信任,他再度高頻率進出內閣和乾陽宮,打了一個翻身仗。

一直支持王榮濤、不識人的陸嘉剛好相反。

榮慶帝在此事上對他頗為不滿,雖說最後虛驚一場,但每當想起此事,榮慶帝都覺得後怕和屈辱,造成盛平被困的情況,陸嘉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在謝止松和陸嘉之間,他心中的天平毫不意外的偏向了謝止松。

陸嘉以平常心接受,他尚存一絲良知,認為自己愧對天子和百姓,專心在家吃齋念佛了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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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清許氣咻咻沖進了沈府。

沈府裏下人不多,本身院落也不大,鄒清許橫沖直撞,看見沈時釗直接破口大罵:“沈時釗你還是人嗎?!”

沈時釗今日神色萎靡不振,他難得穿一件素衣,青白色的,同他以往穿的深色系的衣服有所不同,看上去很單薄,倒是讓鄒清許眼前一亮,一度忘記自己想要罵什麽。

沈時釗坐在圓椅上,淡定自若地為鄒清許倒茶:“騙你我就不是人了嗎?”

鄒清許走過去站在他身前,盯著沈時釗罵罵咧咧:“我這麽生氣當然不是因為你騙我,被騙是我太天真,但你們為了自己的黨派利益,為了個人前途,拿百姓的生命陪葬,不覺得無恥嗎!”

沈時釗喝了一口茶,擡頭四目相對,他沒有躲閃,用和平時無異的口吻說:“茶是好茶,你走的時候帶兩包回去。以後你少不了要招待來客,家裏需要兩包好茶,讓你招待客人。”

鄒清許:“......”

鄒清許被騙不全怪沈時釗,是他過於相信沈時釗,他以為這件事對謝黨有百利而無一害,他以為謝黨一定會按照他設想的方式阻止王榮濤和塔芬,沒想到這些人做事絲毫沒有底線,貪婪不知滿足,為了更大的黨派利益,置民於水火。

他們掌握著朝政中的核心權力,為了私利在博弈中置國家安危於不顧,什麽都可以被他們當做賭註。

他被他們騙了。

細想的話,沈時釗其實給過鄒清許暗示,這世上沒有任何人值得完全信任,但當時的鄒清許無比信任他,絲毫沒有多想。

這一次,他徹底學會了在宮墻之中不能相信任何人。

沈時釗親自教的。

鄒清許陷入某種程度的自責當中,如果他再機靈一點,不那麽信任沈時釗,一切會不會能有不同?

鄒清許看著沈時釗,沈時釗的目光清澈無波,像透明澄凈的珠子,聖潔幽冷,他忽然問:“如果王榮濤是謝止松的人,你會怎麽辦?”

沈時釗收回落在鄒清許臉上的目光,淡淡地說:“你知道我會怎麽辦。”

鄒清許臉上慢慢露出一點苦澀的笑意,他給沈時釗留下一句話。

“有空去城郊看看,那裏遍布你們的傑作。”

沈時釗曾經救過他,為他解圍過,他曾經也把沈時釗當作“朋友”,只是今日猛然夢醒。

他們從來都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欺騙和利用根本不是事兒,需要的時候,他們甚至會向對方捅刀。

他們只能相殺,不能相親。

鄒清許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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