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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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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退休

鄒清許心裏有不祥預感後沒過多久,他正在翰林院編書,聽聞榮慶帝大發雷霆,梁文正闖禍了。

有人翻閱梁文正曾寫的一篇文章,在裏面有了大收獲。

梁文正在這篇文章裏反覆提及宋高宗,宋高宗重用奸臣,迫害良臣,平日裏窮奢極欲,於是有人認為他借古喻今,誹謗榮慶帝。

榮慶帝在用人方面一向有些心虛,他喜歡重用親信,賢才不一定入得了他的眼。人一旦心虛,便容易破防,榮慶帝在宮裏細細研讀了梁文正的幾篇文章,加上時不時有人在他耳邊吹風,他勃然大怒,要摘掉不好好做文章的禮部侍郎頭上的烏紗帽。

梁文正陷入泥潭的背後,自然是陸黨和謝黨共同努力、攜手合作的結果,雖說兩黨一向不和,整天鬥來鬥去,但在看不慣梁文正方面,他們有無以言說的默契,不用通氣,也不用吱聲,一方搭臺另一方自覺的唱戲,總之不能讓梁文正在高位坐太久。

於是但凡能在榮慶帝面前說上話的,紛紛火上澆油,鐵了心要死整梁文正,只讓梁文正下臺似乎便宜了他。

這其中自然少不了都察院的沈時釗。

君臣罕見一心,榮慶帝可以沒有絲毫顧忌的讓梁文正下臺。

梁家瞬間立在了危墻之下。

梁君宗剛放出來沒幾日,精神還沒放松,狀態也沒調整回來,又遇上此事,他為梁文正不停奔波,鄒清許急得嘴裏也冒了泡。

他顧不上避諱梁君宗,兩人一天碰一次面,梁君宗不明白榮慶帝為何如此大動肝火,在他眼裏,此事可大可小,何況這種陰陽怪氣的證據甚至不能稱得上是證據,和文字獄沒什麽差別,然而兩黨用這種拙劣手段整人屢試不爽,梁文正確實在某些方面對榮慶帝不滿,但他一片忠心和清心,天下皆知。

鄒清許安靜聽梁君宗說完,相比起救父心切、急的像無頭蒼蠅一樣的梁君宗,他難得穩重許多,鄒清許心裏明了,榮慶帝不可能真因為幾篇文章就對梁文正失去信任,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榮慶帝對梁文正這個人本身不滿意。

人心難得,卻易失。

榮慶帝原本是想重用梁文正,不僅給他加官升職,在牽扯梁君宗的案子裏,也給足了梁文正面子,但梁大人在某些方面反應著實慢,甚至稱得上愚蠢。

前段日子,謝止松因謝雲坤一事請辭,榮慶帝沒有應允,反而網開一面,象征性的罰了罰謝雲坤,對謝止松的信任和重視一絲未減,梁文正頗為不滿,多次上奏要求從嚴處理,事情最終塵埃落定,謝止松毫發無損後,梁文正便稱病不去上早朝以示不滿。朝中人懂的都懂,梁大人哪裏是病了,分明是對榮慶帝有意見。

榮慶帝只好專門請太醫去梁府問診,可梁文正依舊不去上朝,如此一來,榮慶帝不僅被打了臉,臉上還很沒面子,梁文正是一代大儒,清風道骨,在朝中和民間的影響力巨大,他因為謝家父子不來上朝,顯得榮慶帝像個昏君,最後榮慶帝親自派吳貴去梁府傳達自己的心意,梁文正方才病好。

在謝止松這樣富於心計的人眼裏,無論梁君宗清白與否,榮慶帝想賞,接著就得了,偏偏梁文正一天天的不蒸饅頭要爭氣,謝黨和陸黨索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梁文正在朝中像個猴一樣兒鬧。

一來二去折騰一番,榮慶帝自然心裏憋屈,被梁文正激怒,且對他心生不滿,逐漸看梁文正不順眼。

對擁有至高無上皇權的帝王來說,沒有什麽人是不可替代的,委屈誰都不能委屈自己。

事實證明,梁文正此人,用著確實不順手。

糟心。

鄒清許一直想勸說梁文正,但梁文正的牛脾氣根本不給他機會,萬事的發生有因有果,終於,天塌了。

此時不管再說什麽都沒有用,任何人在天子面前都是一折就斷的春草,鄒清許和梁君宗通過氣後,離開梁府,他今日急火攻心,一天幾乎都沒吃飯,此刻分外想念謝府門口的小館,想吃一碗清湯面。

當下的欲望來得洶湧,鄒清許出發前還想他應該不會碰上什麽不想見的人吧?

他自認為不至於如此倒黴,朝謝府的方向大踏步走去,命運總是無常,好巧不巧,他在街上正想著梁文正的事兒,沒看路直接撞上了來人。

肩膀擦過,似撞上一塊鋼板,鄒清許側身往前栽去,差點摔下去的時候手臂卻被一股有力的力量抓住。

他回頭,對上一雙漂亮但冷漠的眼睛。

一身黑衣的沈時釗把他扶起,又極有分寸感的收回手,背在身後。

“對不起。”鄒清許躬著身子看著沈時釗的下巴道歉,他祈禱千萬別撞見不想撞見的人,但和沈時釗偶遇後,他發現自己的心情好像並不是很差?

沈時釗這個人對他並沒造成實質性傷害,反而幫了他幾回,按理來說他還得報恩呢。可是沈時釗最近幹了好幾件不當人的事,鄒清許心裏微妙而覆雜。

朝中這波對梁文正的攻擊,沈時釗赫然在前列。

鄒清許閉上眼睛,輕輕做了個深呼吸,等他直起身子時,眼睛也重新睜開了。

“沈大人。“

鄒清許仿佛有話要說,沈時釗看著他,四目相對,兩雙眼睛皆如澄澈的清泉,鄒清許忽然笑了一下,“慢走。”

鄒清許其實是想說什麽的,他想問沈時釗明明心裏清楚梁文正的為人,為什麽還要針對這位正直的文人。

但他沒開口,有什麽用呢?

在黨派廝殺時,真相是最不值一提的事實。

沈時釗將目光從鄒清許臉上移開,他的神色淺淡,看著沒有任何情緒,目光虛浮地落在半空:“梁大人與其在朝堂中沈浮,不如解甲歸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沈時釗說完,很快消失在人流裏,鄒清許反應過來回頭看時,已經不見沈時釗的蹤影。

鄒清許知道沈時釗猜到自己原本想說的話,所以才會撂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這個男人總是聰明的過分,還有點神秘。

不像好人也不像壞人的人,最神秘。

面館裏,鄒清許點了一碗清湯面,他吃得心不在焉,仿佛沈時釗在他對面陪著他吃飯,吃完後他立馬重新回到梁府。

晚上屋內亮起燈,梁文正坐在窗前讀書,無論發生什麽事,每逢晚上,他總要雷打不動地掌燈在窗前看一會兒書,今日也不例外。

唯一例外的是梁君宗有難的那幾天。

鄒清許為梁文正端來一碗清心敗火的綠豆羹,他漫不經心地問:“老師有沒有考慮過離開朝堂,告老還鄉,安享晚年。”

梁文正擡起頭看他,兩條皺紋橫在額間,分外顯眼,“何出此言?”

鄒清許坐下來:“與其三天兩頭擔驚受怕,在朝中也不得志,不如回鄉傳道授業解惑,一樣為國為民。”

今日和沈時釗的邂逅仿佛讓鄒清許打通了任督二脈,鄒清許知道梁文正不是黨爭的料,留在朝堂裏著實要受苦,等著被揍就對了。他為人過分剛硬,一點情面都不講,傲嬌到連榮慶帝都敢惹,縱是有九條命也經不起這麽作,於是他勸梁文正不如歸去,歸去做自己最喜歡的事,教書育人,繼續為國家培養棟梁之材。

梁文正眉頭緊皺,似在沈思,他讓鄒清許把綠豆羹放在一旁,鄒清許還想再說點什麽,但梁文正似乎並不想和他深入交流,鄒清許只好出去後單獨將梁君宗叫到一旁,“皇上現在在氣頭上,說話做事難免偏激,我們得想辦法讓皇上想起老師的好。”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指望梁文正不如折騰自己,鄒清許思來想去,他們要多做幾手準備。

梁君宗憂心忡忡:“現在只要是為父親求情的人皇上一律不見,上書的奏折一律不看,我不敢過於央求那些清流為父親說話,如果皇上遷怒於他們,得不償失。”

墻上被燭燈映出兩道殘影,鄒清許繼續說:“等皇上稍微冷靜,我們打打感情牌,老師畢竟曾經教過皇上,他雖然性情過於剛直,不會變通,油鹽不進,但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徐,他是諍臣,也是賢臣和功臣,皇上總有一天會明白,像老師這樣的人不會誹謗他昏庸,只希望他更加勤勉,知人善任。”

梁君宗點了點頭,他為鄒清許倒茶,一邊倒茶一邊說:“這幾件事我現在正在做,但收效甚微,可能皇上現在還聽不進去。”

鄒清許奔波一路,此刻忽然感到口渴,一口氣喝了半碗茶水,“我們得學會利用民間的言路逼皇上盡快想明白這件事,老師的桃李門生遍布天下,我想這不是難事。”

窗外吹來一陣涼風,梁君宗換了一種坐姿,身子朝前探了探:“你的意思是?”

鄒清許可太懂社會輿論對事件推波助瀾的作用,尤其是在信息飛速傳播的年代,輿論簡直是一把可以殺人的利刃,他想他們同樣可以利用言論縱橫捭闔。

“如果民間為老師發聲的人多,聲音自然會傳到皇上的耳朵裏,皇上是一個極其註重個人聲譽的人,如果百姓說他在這件事情上做的像個昏君,他一定會反思自己,屆時,說不定能理智一些。”

梁君宗如夢初醒,看鄒清許的目光裏瞬間多了一份欽佩,他眼波溫柔,鄒清許立馬警鈴大作,戀戀不舍地放下剛剛從點心盒裏拿起的一塊小點心,“時間不早了,你休息吧。”

梁君宗看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偏頭說:“今晚你不如在這裏睡一宿。”

鄒清許把頭搖的和撥浪鼓一樣,在這裏住?不好吧?

梁君宗和他一同站起來,揶揄道:“怎麽住一晚都不想,你不是在沈時釗家裏住了一晚上嗎?”

鄒清許:“......”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他在沈時釗家裏只住了一晚,沒想到名聲卻毀得很徹底。

沈時釗真是耽誤他。

梁君宗吃醋了,但吃沈時釗的醋大可不必,讓人怪震驚的,鄒清許看著梁君宗解釋說:“上次雨大,我在他家裏待了一宿,你知道嗎?其實沈時釗幫了我幾次。”

鄒清許在梁君宗震驚的神色中離開。

過了幾日,民間傳言紛飛,百姓們紛紛為梁文正抱不平,在朝中引起不小的轟動,梁文正的忠臣形象深入人心,此時他上書請求回家養病,榮慶帝終於有閑情逸致耐心看他的折子。

榮慶帝何嘗不清楚,梁文正一身忠骨。

整整思索了一晚上後,榮慶帝心中過意不去,他下旨,給梁文正以極高的待遇致仕,但沒讓他回鄉,而是讓他在京中的家裏治病,隨時等待朝中的命令。

有些人請辭,榮慶帝千方百計阻攔,有些人請辭,榮慶帝立馬批準。

這盛世如鄒清許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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