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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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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做客

鄒清許既然已經看到了沈時釗,便不能當做沒看到,四目相對,沈大人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清寂疏離的眼神像黑洞,也像漩渦,將他吸了進去。

鄒清許硬著頭皮走過去行了禮。

四周喧嘩吵鬧,沈時釗的目光從鄒清許身上滑過,“我偶然經過,無意打擾。”

鄒清許不是傻子,他當然不信,最近彈劾他的人排隊告狀,都察院也忙得起飛,沈時釗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鐵定和他有關,但他不能指著沈時釗的鼻子說別演了,而是接過沈時釗的話,客客氣氣地陪他一起演戲。

“是嗎?”鄒清許眼裏表現出恰到好處的驚喜,他胳膊一揮,客套道:“真巧,家中平時只有我一個人,沈大人要不進來坐坐。”

沈時釗朝四下一望,腦子裏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聞言淡淡點了點頭。

鄒清許:“......”

鄒清許表情一片空白,腦子裏也一片空白,眼下的情況貌似退無可退,都怪自己一張不值錢的破嘴,他打開大門,將沈時釗引進內堂。

被救的女人還要和沈時釗道謝,沈時釗卻和她道別,一扇門將所有人隔絕在外。

沈時釗步履輕盈地隨鄒清許進去後,環顧四周,鄒清許家裏一貧如洗,甚至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唯一看上去值錢的,是他擺滿書的書櫃。

鄒清許招呼他:“沈大人坐這裏。”

鄒清許找了個竹椅,沈時釗看了一眼後轉身慢慢坐下來,鄒清許笨手笨腳地去燒水:“沈大人今天替人出頭,沒受傷吧?”

沈時釗搖頭表示不打緊,他習慣性微抿嘴唇,眼底若有所思。他今天冒頭□□,此時已經冷靜下來,恢覆了平日裏不茍言笑的樣子,端坐在鄒清許家裏,無聲克制的打量。

鄒清許翻箱倒櫃地找茶葉,翻了半天,他意識到家裏沒有茶葉,只好給沈時釗倒了一杯白水。

沈時釗今日見義勇為,讓鄒清許對他刮目相看,雖說沈時釗今日大概率是來查他的,但鄒清許此刻並不對他抱有敵意,畢竟這是一個剛剛面對弱勢群體敢於重拳出擊的男人。

鄒清許把冒著氣的白水端給沈時釗:“熱水是個好東西,多喝熱水。”

早春屋子裏還有些濕寒,沈時釗看著屋裏簡單的陳設說:“你一個人住。”

“嗯。”鄒清許惶惶不安,他知道近日彈劾他的折子像雪片般飛向皇宮,無端給沈時釗增添很多工作量,想必沈時釗今日也是為此而來,沈時釗的視線不露聲色的從屋子裏的角落掠過,眉眼間冷肅的流光像短刀利刃,貌似透過這些破銅爛鐵,將鄒清許認真審視了一番,鄒清許觀察著沈時釗的臉色說:“沈大人,我家的條件你也看了,我兩袖清風,窮得叮當響。”

沈時釗看著自己身前的白水:“你的確清貧,但彈劾你的人排了長隊,不過我沒想到每次都有人為你說話,詹事府的梁大人和泰王都派人和我打過招呼。”

沈時釗眉目不動,他的眼神漠然地從四周掠過,悄無聲息的落在鄒清許身上。

鄒清許一楞,原來自己有人護著。

他一感動,便容易和人交底,鄒清許開始對沈時釗掏心窩子:“沈大人,不瞞你說,我這家裏,連床底都找不出一個銅板,廉潔到令人郁悶啊。”

鄒清許為了嘗南街的一口醬牛肉,差點把床都拆了,卻沒找到一點閑錢,讓他不禁懷疑人生。

沈時釗一個眼神降臨,聲音帶著冷冷的色調,尾調卻是溫和的:“把一個人拉下水,不一定意味著那個人是壞人。”

鄒清許歪著頭天真地望著沈時釗,他總覺得沈時釗話裏有話,困惑道:“展開說說?”

沈時釗餘光看到椅背上搭著的一件長衫,上面綴著一個不起眼的補丁,他把視線移到自己正前方,並未回答鄒清許的問題,而是說:“歷史上,很多變法家根本不會明說自己想要推行新政,甚至要打著恢覆祖宗舊制的招牌,越是傷害既得利益者的條例,越要小火慢燉,緩緩把政策推出去,現在一聲驚雷落下,朝堂鐵定變天。”

鄒清許沈吟不語,自我感覺現在的目光一定透露著一股蠢勁兒,他忽然意識到,沈時釗在給他上課。

畢竟他斷人財路,該。

但他如果聰明一點,說不定不會讓自己這麽狼狽。

忽然,他的肚子不合時宜的響了一聲。

鄒清許:“......”

空氣中充斥著尷尬和寧靜,鄒清許視線閃躲:“你餓了嗎?要不要一起吃飯,街角有一家小店的鹽煎面特別香。”

.

兩碗熱乎乎的鹽煎面被端上來的時候,鄒清許兩眼放光,他似餓虎撲食,把臉埋進了碗裏。

沈時釗與他形成鮮明對比,他緩慢地拿起筷子,腰背筆挺,鄒清許擡眸看他一眼,眼前的這個人超優雅,超端莊。

沈時釗似乎察覺到鄒清許的視線,他的視線並未轉動,看著碗裏的面條淡淡開口:“你是怎麽認識梁文正大人的?”

鄒清許把臉從碗裏擡起來。

眼前的飯瞬間不香了。

沈時釗明顯在套他的話。

多年前,鄒清許被梁文正救下後,換了名字和身份,他成為一個普通鄉野村夫的兒子,跟隨梁文正讀書。

鄒清許記得,他醒來認師後,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他將不顧一切,甚至堵上性命,把那些人全從高位上拉下來。

地獄不擁擠,能容下很多人。

“當時恩師游歷講學,偶然遇到我後發現我有讀書的天賦,便讓我跟著他讀書。”鄒清許說。

沈時釗的聲音在鬧哄哄的小店裏很快被埋沒:“你的家裏人呢?”

“我沒有家人了,父母早逝,爺爺奶奶將我帶大,前幾年他們也相繼去世了。”

氣氛有些沈悶,沈時釗不再說話,低頭專心吃面。

鄒清許心裏傳來隱隱陣痛,他不禁將左手壓到自己胸前,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心痛,可能因為用著這副身體,他共情了。

鄒清許吃完面後,等了沈時釗一會兒,兩人雙雙光盤,結賬時鄒清許摸著自己幹癟的荷包,說:“我本來想請沈大人吃飯,但你最近正在查我,要不我們AA......Sorry......還不對,不好意思,我們分開結賬吧,這頓飯你自己掏錢,不然就成賄賂了。”

沈時釗聽鄒清許說完,直接付了兩個人的飯錢,他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但用行動說明了一切。

他比鄒清許有錢。

鄒清許看著沈時釗沈甸甸的荷包,羨慕極了。

沈時釗不僅比他有錢,還非常有錢,傳言中謝黨一個個肥得流油,沈時釗作為謝止松的幹兒子,肯定撈了不少油水,舉手投足間顯然不是一個屌絲。

鄒清許由衷地說:“沈大人,真想天天和你一起吃飯。”

沈時釗沒搭理他這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他還有事要忙,吃飽飯之後回去繼續處理公事去了。

沈時釗前腳剛走,賀朝後腳便來了,鄒清許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表示不能再吃了。

依照他的認知,古裝對顏值要求太高。

他得控制控制。

賀朝今天是吃飽飯來的,他來得匆忙,像賊一樣進門,關上了門後問鄒清許:“我不是來找你吃飯的,我來看看你,你最近沒事吧?朝廷上現在幾乎每天都有人彈劾你。”

一提起這件事鄒清許就頭大,他表情肉眼可見地頹喪起來,說:“都察院的沈時釗剛走。”

賀朝膽戰心驚:“他說什麽了?”

鄒清許倒是很平靜:“沒說什麽,他說老師和泰王替我擋了擋,身正不怕影子歪,他們彈唄,沒錢吃好飯在某種程度上是好事,起碼能保住小命,兄弟,沒人比我更兩袖清風了,誰能彈得動我?”

鄒清許先前提起此事來還有些悲憤,現在已經毫無波瀾。

賀朝嘆一口氣:“這件事看似是你背鍋,但其實是你政治敏銳性太差,得虧你是清流,名聲尚在,也有人保你,榮慶帝早想清查皇莊和勳貴莊田,但沒有一個人敢提出來,大家都知道這是個得罪人的活兒,而且不好施行,你倒好,小嘴叭叭一頓說,被泰王聽去了。”

鄒清許不禁想起了沈時釗方才說的話,瞬間全明白了,什麽恢覆舊制,什麽小火慢燉,他喃喃道:“賀朝,還是你說的話更像人話。”

被誇的賀朝皺眉盯著他,關心地囑托:“還有一點,泰王羽翼未滿,你現在巴結他為時尚早,容易落人口舌,而且天下將來到底是誰的天下,此時根本說不準,你怎麽會和泰王扯上關系?”

鄒清許冤枉,他怎麽敢巴結泰王,“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泰王,我以為他是個尋常公子哥,於是多和他說了幾句,沒想到這家夥披著馬甲。”

怪他,曾經是時政主播,養成了職業病,看見人就想輸出。

賀朝松一口氣,往椅子上一靠:“我說麽,你根本不可能站隊。”

“我當然不站隊,官海的水太深,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不和任何人打交道。”鄒清許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今天我發現沈時釗好像沒有傳說中那麽壞,他還請我吃了一頓飯。”

賀朝眼裏充滿了警告的意味:“一頓飯就把你收買了?你應該還不知道沈時釗最近幹的好事吧?”

“沈時釗怎麽了?”

鄒清許最近被自己的事兒折磨的頭大,的確不曾聽說朝堂上別的事。

賀朝:“他彈劾了禦史祁易,祁易是清流,只因祁易說了一句謝止松的壞話,這對狗父子便設局誣陷,謝黨火力全開,揭發祁易寫的文章裏隱喻皇上不作為。”

鄒清許難以置信:“真的嗎?”

賀朝轉過身:“當然是真的,梁大人最近為此奔波勞走,正和梁君宗想方設法營救呢,急得都上火了。”

鄒清許看一眼窗外寂寥的小院:“怪不得最近眼睛和耳朵都清凈,梁君宗安分不少。奇怪,他們怎麽不找我商量著幫忙?”

賀朝瞥他:“你自身難保,先管好自己的一條小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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