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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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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帶著傷員陷入重重實在不是什麽有意思的事, 不過幾息之間,謝樽便已在眾多甲兵的包圍圈下寸步難進了。這些人不要命地湧來,即使被一擊斃命, 後繼者絲毫沒有停步,這種情況下, 即使是螞蟻也能堆死大象。

“我讓你下次發現不對立刻動手,可沒讓你帶著人羊入虎口啊,現在好了, 一送送三!”簡錚喘著氣趴在蕭雲停肩膀上, 看上去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

“謝樽就由著你胡鬧!”

“就不能說點吉利的嗎?”謝樽一力擋在二人身前, 聞言在禦敵的間隙忍不住回了一句,“況且剛才你在城樓上可不是這個態度。”

“那會我還沒看清啊。”簡錚理直氣壯道,“誰知道下來一看你們居然就兩個人。”

“行。”謝樽懶得跟她掰扯,身後兩位跟死人沒什麽兩樣, 他只能獨自面對周容和阿勒莎,還要時不時提防有人不要命地沖上來亂他陣腳。

長鞭如銀蛇一般襲來, 謝樽面不改色, 手中劍鋒一轉攪住長鞭便將人拽了過來,他看著眼前妖冶明艷的女子, 道了句“久仰大名”便毫不留情地將人一掌打飛了出去。阿勒莎倒飛出去在沙地上滑出好遠,一身紅衣殘損, 蜷縮在地上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謝樽將扔纏在劍上的鞭子甩落, 冷淡疏離的目光中似含著千鈞重壓。他看著離自己只有五步之遙卻已然不再上前的周容,擡手接住了去而覆返自天際俯沖而下的靈光。

身後沖殺身由遠及近,謝樽微微揚手, 靈光尖嘯著騰空而起,一身白羽在黑夜與火光中如同信標。

“鷹揚衛何在?”謝樽舉劍高喊, 聲音似穿雲霄,“殺!”

漆黑的寒鋒與冷鐵撕裂原野,鷹揚衛再次挾著寒風趕來,傅青和謝星辰一馬當先,不過片刻便殺穿敵陣來到了謝樽身邊,蕭雲停和簡錚被擡上戰馬,很快便被帶了出去。

謝樽仍然橫劍擋在周容身前,不讓他向前半步。

“侯爺!”傅青牽馬趕來,全然沒有半分擔憂與恐懼,他對謝樽有一種近乎無理的信任,在他眼中謝樽向來決勝千裏,戰無不勝。

但謝星辰卻與他全然不同,他神色嚴肅地打量著謝樽,顯然對這種做法頗有微詞。在他眼中別說是個簡錚了,就是陸景淵來了都不值得他師父以命相救。

算了,習慣了,下次還是把傅青趕出去幹活,他守在師父身邊好了。

“幸不辱命。”確定謝樽沒受傷後,謝星辰終於收回目光。

“嗯,走吧。”謝樽卸下了裝在馬上的陌刀,然後翻身上馬,目光依舊盯著周容半點沒有移開。

自見面開始,謝樽便未與周容說過半句像樣的話,他下半張臉被面具覆蓋,露出的雙眼寂靜到沒有半分情緒。他只是這麽靜靜看著,目光無欲無求,不像看故交,亦不像看仇敵,好像周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而已。

謝樽轉身前投來的最後一道目光如月華般遙遠,周容刀尖點地怔楞許久,好似看到了不可逾越的高峰。

原野之上有雷聲動地,謝樽一路未停,終於在第二天日上中天時趕回了陽關。

傅苕和婉婉早已帶人等在了陽關,一見到他們的身影便匆匆迎了上來,有條不紊地動作了起來。

此戰鷹揚衛功勳卓著,也並未傷了元氣,幾番沖殺之中殺敵八千餘人,而傷亡卻不過百。但即使傷亡者再少,冰涼數字之後也是一個個消亡的鮮活生命。

“傅苕。”謝樽取下面具,臉頰上印著數道紅痕,他垂眸看著四周已然休憩好的傷員側身道。“諸君為國而死,國應以禮還之。”

“屬下明白。”傅苕不等他下令便立刻應下,“屬下必定會為亡者收殮,安頓後事。”

謝樽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卻感到胸腔一陣緊縮,瞬間克制不住地咳了起來,他掩住口鼻,蒼白的指縫間有鮮血滲出。

“侯爺!”傅苕見狀嚇得肝膽俱裂,立刻上前扶住謝樽,口中不斷喊著婉婉的名字。

“無事,一點舊傷罷了。”謝樽攔住她,順過一口氣來解釋道。

這些年來謝樽已經再沒受過什麽值得一提的傷了,唯一說得上的也只有完顏晝留下的那道刀傷而已,但年少時留下的傷,早如附骨之疽一般纏繞著他,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亮出獠牙,讓他再難抵禦。

不過一天一夜便已如此,他這具身體恐怕撐不了多久了,還需速戰速決為好。

“鴻羽那邊有消息嗎?”謝樽坐在檐下問道。

傅苕鼻頭有些泛紅,聞言忍著淚意搖了搖頭道:“還沒有,自前日桑將軍帶兵西出,我們便斷了聯系。”

“嗯,再等等吧,若明日還沒消息,我親自前往。”

天山南,吐魯番

黃沙與綠野之間,硝煙如濃墨般滾滾騰起,桑鴻羽冷眼看著面前將要燃盡的血海屍山,將手中的銀槍扣回了馬上。

北境居於天山南的部族多事農耕,比起北邊那些餓狼要好對付許多,這兩日的時間力,凡是路過此處前往伊州的援軍,都已被他帶著雁翎軍屠戮殆盡。但這些人源源不斷地湧來,雖然一時不痛不癢,但也讓人心煩。

“你先回他身邊吧,把先遣隊也帶回去,這邊我來駐守足矣。”桑鴻羽立在馬上看著眾人安營紮寨,側身對一旁的沈玉說道,“有我在,定不會讓他們把糧草輜重運過去。”

烏蘭圖雅在伊州駐軍三十餘萬,每日消耗的糧草是個天文數字,天山南作為一條重要糧道,即使只是被截斷幾日,也能讓烏蘭圖雅頭痛些日子。

“好。”沈玉應了一聲,“但侯爺有令,將軍需在五日內回城。”

一旦烏蘭圖雅派兵西出,桑鴻羽便會被東西夾擊,兇多吉少。而此刻烏蘭圖雅暫且沒有動作,不過是因為這兩日暫時被侯爺以身為餌牽制在伊州而已。

算算時候,侯爺此時應當已經回到陽關了,烏蘭圖雅圍殺侯爺不成,此刻騰出手來必然不會放過桑鴻羽。

“嗯,放心吧,我會回去的。”桑鴻羽眉目放松了些許,唇角也勾起了一抹笑,“他還是和以前沒什麽區別,你……好好照顧他,他如今也只有你能常伴身側了。”

曾經常伴謝樽左右的人,如今為將為相,各奔東西,就連謝星辰那般粘人的人自在軍中領職後,都已然很少能與謝樽一道了。

“自然。”沈玉微微頷首,很快身披暮色往陽關趕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裏,烏蘭圖雅始終整備待戰,北境大軍日夜集結,攻城戰備也已然初具規模。

由於首戰大捷,鷹揚衛一戰成名,整個安西士氣大振。傅青和謝星辰時常奉命帶兵在伊州周圍截殺,雙方因此爆發過幾次小規模的戰爭,雖然各有死傷,卻也多是以虞朝獲勝為結。

但這些行動也只能堪堪延緩烏蘭圖雅壯大的速度而已。烏蘭圖雅很有耐心,不緊不慢地在虞朝的邊境上修築著自己的堡壘,將伊州化作她南下征戰時堅不可摧的橋頭堡。

而比起烏蘭圖雅,完顏晝那邊就要激進許多,十六部的軍隊橫掃千軍,幽冀山河破碎,幾乎再無挽救的餘地。

太原城外大軍壓境,黃雲如熏,陸擎洲站在城上北望,目光似乎越過城外的白鹿軍旗,觸及了遠方已然失陷的雁門石嶺。

完顏晝麾下大將仆散元貞率軍南下,一對巨錘碎星破天,將虞朝的關門砸得粉碎。而太原被圍二十餘日,幾乎彈盡糧絕,即使陸擎洲在此,即使千軍勤王,也已經改變不了失陷的結局。

有曾跟在陸擎洲身邊的老將聲淚俱下跪在地上,求陸擎洲棄城南逃,“陛下萬金之軀,怎可與我等同守?求陛下離城遷都,以待他日東山再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祖宗疆土當以死守,朕一退再退,已經退無可退,若今朝君王遠走,這虞朝的氣便散盡了。”陸擎洲輕輕撫過殘破崩裂的城墻,他臉上爬滿了皺紋,目光中的陰霾卻不知何時已然消失不見。

“爾等忠君愛國,氣節可嘉,但如此諫言,與叛國無異。”

“陛下!”

“都下去修整,明日一早隨朕一同出戰。”陸擎洲冷下眼眸,那久居高位的目光威懾眾人,讓他們被迫咽下了剩下的話。

在眾人七嘴八舌勸陸擎洲棄城遷都,南渡黃河時,趙磬始終站在一旁一言不發,他胸口的戰甲上嵌著一面殘損卻鋥亮的護心鏡,在日光下反射著破碎的光。

待旁人走空,太原的城墻上除了守衛,便只剩下陸擎洲和趙磬了,兩人並肩站在夕陽下,身上卻沒有半分沈郁。

“還是太原的風吹著舒服。”陸擎洲深吸一口氣,感嘆道,“這樣流動的天風即使滿是血腥,也讓朕心生歡喜。”

“陛下清醒了許多。”趙磬笑著點了點頭,神色也變得輕松淡然。

他自幼時便跟在陸擎洲身邊,看著他一路困頓迷失,直到如今終於找回了過往。至於將至的死亡……不值一提。

為國而死本就是他們在那遙遠的過去中許下的承諾,如果死亡是必定的命運,那麽清醒的赴死便是他們的選擇。至少在死亡來臨的前一刻他們擁回了自我,是他們選擇了死亡,而非死亡選擇了他們。

“是啊,解脫了。”陸擎洲低聲笑道,“叔玉啊,其實我從未想過,也從不適合當這個皇帝,不過是趕鴨子上架罷了。”

“我恨皇兄心狠手辣,亦不甘心引頸就戮,於是一錯再錯,最後仍是在他的陰影下走上了與他如出一轍的路,甚至還不如他。”

“其實我一直都若有所覺,只是已經回頭不能,於是裝聾作啞,一意孤行。”

直到他再次踏上這片土地,曾經蘊養他的邊風終於吹散陰霾,他終於垂眸看見,他在意的一切早已支離破碎。

“或許當年我飲下那杯毒酒,這山河不落入我手中,便不會淪亡至此。”陸擎洲絮絮叨叨地說著,將那些積壓已久的情緒緩緩道來。

“不過如今一切都要結束了,屬於你我的戲份就要落幕。”

雖然在趙磬眼中,陸擎洲已經足夠努力,這個皇帝當的並沒有這般不堪,但他卻並未開口寬慰,只是像從前一樣笑道:“我會陪在陛下身邊,與陛下共赴黃泉。”

“好。”

武定十三年,八月十五,中秋

受困一月有餘的太原城彈盡糧絕,武定皇帝陸擎洲率殘部出城迎戰,鏖戰三日,力竭而亡,屍骨無存。北境大將仆散元貞一月殲敵十萬,大破太原,名震天下。

陸擎洲殉國的消息在三日之內風行虞朝全境,如引信般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壓抑的怒火。

當憤怒戰勝恐懼,當死亡不再可怕,原本被消極與恐懼籠罩的北方大地頃刻義旗大舉,眾多官民爆發驚人的力量,在失陷的大地上燃起了熊熊烈火。從前加諸在陸擎洲身上的汙名如晨霧般消散,眾人只記得他守土殉國,貞烈無雙。

八月二十,長安,秦王府

自陸擎洲死後,本就繁忙的更是夜不閉戶,終日燈火通明,直到過了子時,陸景淵都依舊坐在案前,晝夜不息地翻看這滿桌雪片似的奏折。

“於他而言是個圓滿的結局,於天下而言更是功在千秋。”陸景淵放下戰報這般評價後,隨後終於擡眸看向了階下久跪的王錦玉。

“這是第三次了,何必如此執著。”

“君子死國,怎可偏安一隅,臣請往冀州,求太子殿下成全!”該說的話先前早已說盡,此刻王錦玉只是臉色蒼白地跪在地上重覆著這句話。

自北境叩關,他手臂上那些自殘留下的陳年舊傷再次鮮血淋漓,甚至比從前更加可怖,再這樣下去,他整個人遲早會就此分崩離析。

刑獄律令救不了亂世,自戰火燃起他便日日枯坐,眼見山河零落卻一無所用,這種焦灼讓他日日難以安寢,在陸擎洲戰死後更是快要將他焚燒殆盡。

“可以。”陸景淵這次沒再拒絕,他無意間摩挲著腰間的玉佩,聲音聽不出半分疲憊,“蕭雲樓將至,登基大典之後,我會下令讓你隨他一同前往冀州。”

王錦玉聞言一楞,霎時也顧不上心中那些激蕩的情緒了。

“蕭將軍?但蕭將軍不是回來拱衛長安的嗎?若他去了冀州,那,那長安怎麽辦?”王錦玉近乎失聲道。

在這一月之中,完顏晝已然強渡天險,攻下偏關了。也就是說完顏晝此時距離長安不過千裏而已,而偏關與長安之間幾乎一馬平川,無險可守,無關可拒,冀州固然重要,但若是長安失陷,虞朝的半壁江山就徹底丟了。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陸家人當初是如何打下天下的,連你都是如此,遑論他人。”陸景淵擡眼看向殿中立著的巨大輿圖,眸色深沈。

他的目光上面簡要的朱紅標記,目光在武威停駐了片刻,最終落在了被黃河三面環繞的晉中孤地:“不過……這是件好事。”

已然入圈的餓狼看著滿地羔羊垂涎三尺,卻看不清那究竟是羊,還是披著羊皮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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