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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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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如今的情況其實早已有了預兆,謝樽也只是在剛剛得到這個消息時震驚了一瞬,隨即便慨然一嘆,嘆上一句這天終於來。

今上搖搖欲墜的統治終於走到了崩落之時。

陸氏皇族當年靠眾多高門士族問鼎天下,因此虞朝建立後,世間權柄多掌握在世家手中,頗有東周諸侯爭霸之意。

而今百年過去,大虞歷代皇帝無一例外都在削弱世家加強皇權,其中更以今上為最,他政令激進,早已引得世家怨聲載道。

而諸世家中,以當年被太/祖所言“願與之共治天下”的王謝程趙四家權柄最盛,一直延續至今。

多年來,為首的王家權勢滔天,黨羽盤根錯結,最被今上忌憚,到了今天,雙方結怨已久,即使是表面的和平都已經難以維持。

而謝家人丁雕零,已經離開了權力中心。

另外程家雖為先皇後與當今太子母族,有姻親相系,但程家子弟大多從商,為數不多的私兵也都遠在廣陵,整個家族已然漸漸式微,起不了什麽作用了。

至於投入齊王麾下的趙家……自前朝起便是將門,手握重兵,而今更是手握幽雲十六洲數十萬兵馬,亦有趙家名動天下的驍騎玄焰軍作輔。

如今齊王謀反,兵臨城下已是須臾之間,到時自是兩軍相爭。

今上得不到多少世家幫助,便只能靠自己多年經營的南北禁軍、安西大將軍蕭雲樓和一些小世家的私兵了,但這些勢力尚且年輕,再怎麽樣也只能堪堪湊齊二十餘萬兵馬勤君。

僅從兵馬上來看,可謂是希望渺茫。

“窮途末路,但仍有一線生機。”謝樽眼中神色難辨,面上的笑意也已斂盡。

“一線生機?”聞言葉安輕輕挑眉,指尖又落一子,“你是說蕭雲樓?”

“是。”安西大將軍蕭雲樓被今上一手提拔,能征善戰,一直以來忠心耿耿,一旦他接到消息,必定會出兵勤君。

葉安輕笑一聲,顯然並不讚同:“遠水難救近火,況且來路並不順暢,你可知甘州如今誰一家獨大?守城大將又姓甚名誰?”

聞言謝樽楞了一下,隨後心下一沈。

對於甘州,他只知那是從蕭雲樓駐守的玉門關前往長安的必經之路,並不知曉其中的具體事宜,但既然葉安這麽問了,想來也不會於今上有利就是了。

葉安見他半天沒出聲,開口道:“岳家控制甘州數十年,還出了個荊國公夫人。”

“哦,我好像還未告訴過你,荊國公王季生早就投靠了齊王。”葉安補充道。

“岳家盤踞甘州,除了掌控者甘州守軍,手下亦是私兵如雲,給蕭雲樓打下一個無詔入京的名頭,攔下他幾日輕而易舉。”

葉安沒再等待謝樽,直言道:

“而齊王以誅奸佞,清君側為由出師,誅的是範守陽等寒門之人,就等於向天下宣告他以世家為重。”

“如此一來軍隊一路南下,得各地大開方便之門,加上齊王治下軍隊以速度著稱,最為擅長的便是奇襲,如此長驅直入,此時應當已至洛陽吧?”

“另外以齊王的手段,如今的長安城連王季生都已經背靠齊王,其餘禁軍諸將,想必忠心者已然所剩無幾。”

謝樽神色難看,手指不斷摩挲著棋子,玉制的棋子觸手生涼,卻難以撫慰著他此時紛亂的思緒。

“陛下近日可有傳召過師父?”謝樽問道。

玉印塔為虞朝開國皇帝所建,歷任塔主為虞朝國師,通奇門遁甲之術,有通天徹地之能。又因身懷蔔算預知之法,一直被束之高閣,隱於山林,只與歷代皇帝有交。

“玉印塔被多年閑置早已形同虛設,此等大事他又怎會問過我的意見?”葉安頓了頓又說,“你是想問我還有什麽辦法吧。”

葉安說完這句,沈默了很久,眼中翻湧著謝樽理解不了的覆雜情緒。

“從他一杯毒酒送往冀州王府,斷絕往昔情誼時,一切就已經來不及了。”

謝樽不知道葉安覆雜的情緒從何而來,但他能感覺到此時的葉安似是悲傷,又似是解脫。

“再無半點回旋餘地嗎?”謝樽問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他意料之外的平靜。

“命途已定,天命難改。”葉安輕聲判道。

謝樽靜靜看著眼前的棋局沒再說話,原本灑在棋盤上的柔和日光逐漸轉向,奉君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上了山,正翻著肚皮靠在一邊曬著太陽。

從預料會有這一天時到他就一直在想,為何今上走向末路已是定局。

其實並不難以理解,今上操之過急,根基未穩便想大刀闊斧地拔除頑疾,最終,能夠支持他穩居上位的諸世家叛離,而他所器重的庶族又並未成長為參天大樹。

但是……

謝樽轉頭,望向了遠處的長安城。

即使今上的手段說不上精妙,但天下世家強盛,又日益腐朽,寒門百姓無立足之地,是他輕徭薄賦,開科舉,獎軍功,又設鏢局民驛,通天下商路,使新芽在淤泥中生長。

僅憑這一點,他就無法做到完全平靜的旁觀這一切。

況且齊王在他看來,並非明主。

葉安註意到謝樽顫動的眼睫,已然知曉他心中所想,但他並不打算支持這些不安分的想法。玉印塔山明水秀,可保謝樽一世無虞,他並不想謝樽參與進些是是非非之中。

“你出去一趟,心倒是野了不少。”

“師父是知道我是什麽性子的。”謝樽將棋子放下,笑著蹭到了葉安身邊坐下抱住了葉安一只手臂,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師父,你買銀耳了嗎?我想吃銀耳羹,好久沒吃上了,帶著奉君不好住店,我可是風餐露宿好幾個月呢。”

聞言葉安眼中也染上了笑意,他伸手揉了揉謝樽的頭,狀似無奈道:

“行,早知道你有這一出,早就準備好了。”

玉印塔裏的日子與從前一樣按部就班,練武與讀書循環往覆,謝樽閑時會倚欄看看山下林濤翻滾,群鳥高飛,看著時間在此緩緩流動。

這些天謝樽一直心神不寧,心中莫名翻湧的焦躁總是讓他難以靜心,不說讀書練武,就連許奉君想拉他去山中打獵他都提不起興致了。

眨眼七日已過,如葉安所言,蕭雲樓未至,齊王便已兵臨城下。

站在玉印塔頂遠眺,可以看見夜晚的長安城如同一葉綴滿燭火的夜行小舟,漂浮在黑沈沈的水面上。

而再往東看,又能看見到密布的軍帳與其間星星點點的篝火,那是齊王的營地。

謝樽不知道齊王打算什麽時候攻城,但即便相隔數十裏,他也能感受到那邊逐漸緊張粘稠的氣氛。

天放晴了幾日,此時又開始聚起了陰雲。

齊王帳內燭火昏暗,趙磬銀甲未卸,皮膚被風吹得皴裂,眉目冷肅,滿身血氣。

他看完士兵遞上的信紙,皺眉道:“王爺,探子來報,王季生已經出城往荊州去了。”

“跳梁小醜罷了,不必管他。”

說話的人身材高大,斜靠在榻上半闔著眼,他劍眉星目,鬢邊已生華發,手中輕撫著一把劍格雕著睚眥首紋的長劍。

齊王陸擎洲,年少即遠赴雁門鎮守邊疆,數十年來戰功無數。

“蕭雲樓如何?”陸擎洲坐直了些,將劍橫在了膝前。

趙磬手中不斷翻看著近日送來的軍報,聞聲應道:

“應是剛入涼州。”寫著蕭雲樓進入甘州地界的信今早剛到,落下的時間已經是三天前。

岳家那群廢物能撐兩天已是極限,而蕭雲樓悍勇無匹,此時那甘州守將的腦袋應當早就離了脖子。

“嗯。”

陸擎洲手中的寶劍被拔出幾分,霎時寒光傾瀉,他看著劍刃映射的虛影,腦中不斷思考著現下的狀況。

他並不想和蕭雲樓對上,蕭雲樓出身庶族,靠著軍功一步步爬到大將軍的位置,實力不可小覷。

況且他此次的目的不止是奪下皇位,亦想將王家一脈一網打盡,若是在奪位時折損過多,意外便宜了王季生可就麻煩了。

“既然如此,明日一早便攻城吧。”

“是,臣這就去整軍待戰。”

“等等。”陸擎洲叫住了已經起身的趙磬,眼中的異色一閃而逝。

“再等等,入了寅時再去吧。”陸擎洲像是想起了什麽,聲音霎時輕如雲絮,與剛才截然不同。

趙磬看著陸擎洲不停撫摸手中的長劍,也隱隱猜到了陸擎洲此刻在想些什麽,他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嘴唇開開合合半天,還是沒吐出半個字。

燭火微晃,照在劍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陸擎洲看著它,眼神漸漸變得虛幻飄忽。

“叔玉,快三十年了……”陸擎洲輕聲喚著趙磬的字,這般叫法,瞬間將兩人拉入了那段已然褪色的回憶。

“這把劍是當年本王第一次出征時皇兄親手所贈送。”

“皇兄還親手在劍首上刻了‘平安’二字,那時本王還未及冠。”

“對了,我記得那時候你也在,皇兄還送了你一面護心鏡。”

趙磬看著陸擎洲,覺得心口死死壓了一塊重石,呆楞半晌顫聲開口道:“是,陛下說只要臣心口還有半點溫度,就要護在王爺身前,保王爺平安歸來。”

陸擎洲沒回話,似是沒想到當年的場景不止他一人記得,亦不止他一人歷歷在目。那些泛黃的記憶不可避免地又在腦中漸漸清晰,勾起了難以言喻的悲傷。

他總是想回到當年,皇兄仍是太子的時光。那時他們尚是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沒有猜忌嫌隙,無憂無慮地一同長大,不似如今,眾人星離雨散,再見時也已面目全非。

“二十餘年如一夢……”一聲嘆息在賬內只停留了一瞬,便消散無蹤。

帳中寂靜,劍刃反射出來的寒光漸漸模糊,陸擎洲眨了眨眼,把眼框泛起的濕潤給逼了回去。

趙磬想要開口安慰,喉嚨卻像被堵了棉花似的吐不出半個字。

“王爺……”他剛吐出兩字,就被帳外傳來的更鼓聲打斷。

更鼓聲如同飛馳的利箭,瞬間劃破了帳中的寂靜,又刺穿陸擎洲的心臟。

陸擎洲回過神來,神情也淡漠了下去,眸中一片寒涼好似劍光,他手下一動,長劍猛然入鞘,被重重地放在了案上。

事已至此,再無半分回旋的餘地,少年時的情誼被磋磨殆盡,是非對錯已無需再論。

“寅時了,去吧。”

“……”趙磬沈默一瞬,隨即起身面對陸擎洲拱手道,“是!”

半盞茶後,蒼茫而遼遠的號角聲響徹蒼穹,昭告著戰爭即將開始,舉目望去,天邊濃雲翻滾,初升的單薄日光隱隱透過層雲,為銀甲染上金黃。

與此同時,長安西墻開遠門被緩緩打開,一片粼粼甲光剪破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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