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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幻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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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幻想世界

要說能吃苦,芬戈爾能在哈素海沙漠裏堅持7年;要說不能吃苦,他在某些方面又特別嬌氣。

從小在全世界最大、最金碧輝煌的阿佧王宮裏長大的芬戈爾,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大房間,剛來哈素海時特別不習慣多人同住一個帳篷,沒兩天就被同帳篷的人打呼、磨牙、說夢話給折磨得精神衰弱了。半夜睡不著在軍營裏亂逛,發現有一棟廢棄的平房。寧願在臟兮兮、連膩子都沒刮的水泥房子裏睡0.9m寬的硬板床,也不願意住帳篷。

後來成了戰時總管大將軍,要親臨前線撤離70萬老人和小孩,還要埋伏在西二和西三之間攔截車隊搶人,就在西二和西三之間設立了一個臨時駐紮點。其他士兵都是住帳篷,他對帳篷有陰影,開了輛迷彩小房車,停在帳篷區外圍,睡在房車上,還把勒羅伊也帶來了。

路西法知道實情,但他不會亂講。阿基歐,還有往窗戶裏扔過幹糧和水的奧斯本可能隱約知道點什麽,但他們不知道自己藏的人是誰,跟自己是什麽關系。讓他真的下不來臺的是弗尼奧。

那時弗尼奧剛跟西耶那和亞洛簽完千億贖金的合同,怒氣沖沖地回到哈素海,想跟芬戈爾要個說法,憑什麽讓他去簽後世史書上可能會反覆口誅筆伐的合同。弗尼奧剛到哈素海就看到芬戈爾正把東西往房車上搬,芬戈爾說他要去前線指揮,弗尼奧的火瞬間就熄了。

他只是可能承擔罵名,芬戈爾去前線可能會死的。

弗尼奧特意看了一眼芬戈爾的休息室,門竟然是開著的,裏面是空的,沒有人。弗尼奧欣喜道:“你把人放了?”

芬戈爾:“……嗯。”其實他第一個搬上車的就是勒羅伊。

弗尼奧抱住芬戈爾:“你又是我的好弟弟了。”

芬戈爾:“肉麻,滾。”

弗尼奧別別扭扭地道:“上前線,註意安全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勒羅伊,他有想過把勒羅伊關到某個監獄去。這三個月聽路西法密集地匯報各種情報以及他是如何知道的,芬戈爾深知有些事只要一行動,根本做不到完全保密,情報會以各種出乎意料的方式洩露出去。弗尼奧有可能從押送的人、獄卒或任何人口中得知此事。弗尼奧絕對忍不了囚禁這事,這是弗尼奧的底線,芬戈爾已經犯錯過一次了,他不想再看見弗尼奧失望的眼神,只能偷偷摸摸半夜把勒羅伊抱上車,努力避開所有人,隱藏勒羅伊的存在。

之前被關在休息室裏時,房間雖小,好歹還能走動兩步,有個窗戶能讓勒羅伊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有天晚上他跪趴在床上,芬戈爾像騎馬一樣拉著他項圈上的帶子,跪在他身後在他體內進出,醒來後勒羅伊就在房車裏了。

他被關在一個只有床位大小的密閉空間裏,有燈,但是是閱讀燈,它昏黃的光線只能照亮一小個角落。

如果說被關在休息室的那段時間是昏沈,疼痛,窒息和無助的,那麽被關在房車裏時就是逼仄和黑暗的。

房車的空間是逼仄的,他甚至無法站直;他的精神空間也是逼仄的,他發不出聲音,沒有書,沒有人跟他說話。房車的設計是為了更好的休息,他聽不清外界的聲音,也無法聽芬戈爾辦公解悶。他唯一能接觸到的人就是芬戈爾,但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睡覺。

黑暗的空間像個黑洞,他身處黑洞,精神也逐漸被黑暗蠶食。

勒羅伊從來不知道清醒會讓人如此痛苦。除了睡覺,他一天有十幾個小時是清醒的,但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靠在墻上在腦袋裏反芻他的記憶。

他的前23年人生是無趣的,記事前的事情他不記得了,記事後就是一直在讀書。他的反覆回憶了幾遍,從記憶中再也嘗不到味道了,於是便開始幻想。

幻想如果他沒有經此無妄之災,他現在應該在幹什麽呢?他可能會在醫院實習,可能會在學校努力拿下博士學位。

對現實的幻想是有終點的,他拿了博士學位後還能做什麽,可能一直到退休前他都是做研究、寫論文、治病、做研究……退休後做什麽呢?勒羅伊實在想象不到。

走到現實幻想的終點後,勒羅伊開始虛擬的幻想。

一開始嘗試虛擬的幻想時勒羅伊特別興奮,他邁入了一個新世界,因為虛擬的幻想是沒有邊界的。他廢寢忘食地在無邊無際的幻想世界裏遨游,他最喜歡的,是幻想自己身處一個小木屋,屋內的裝潢是按他的喜好來的,客廳的壁爐散發出溫暖的木頭清香,他抱膝坐在窗邊,望著窗外一顆一顆雪花落下來……

回到現實時總是有種高空墜落感,仿佛他是從天上掉回房車裏。有時是因為車輛顛簸,有時是因為芬戈爾碰了他一下,他會驟然從溫暖的雪景木屋中掉回漆黑的囚籠中。

讓勒羅伊最厭惡的,莫過於他上一秒還在幸福的幻想世界中,下一秒睜眼回到了現實,他被芬戈爾面朝下按在床上。這種時候勒羅伊只能閉上眼睛,祈禱自己趕緊再次進入幻想世界。

被關在休息室,隔墻聽見阿佧爆發戰爭時,勒羅伊還會擔心他的親朋好友是否會被戰爭波及。被關到房車後,芬戈爾抱著他哭了幾次,說阿佧被制裁了,說救下來了多少次雲雲。在他進入幻想世界前,他還記住了前三次作戰分別救下了五萬人、三萬人、兩萬人,在他進入幻想世界後,現實離他越來越遠了,他的記憶丟失了,再也沒想過現實的親朋好友,甚至把之前的自己也丟了。

*

看到阿基歐挺拔的身姿出現在醫院門口時,聚在醫院大廳聊天的人們默契地跟勒羅伊說拜拜,明天再聊。勒羅伊剛進門,就聽見“勒羅伊、醫院”,路西法沖他笑了一下,走了。

勒羅伊咬了咬牙,他人還沒到,今天在醫院發生的事情已經傳到芬戈爾耳朵裏了。他知道芬戈爾一直試圖掩蓋自己的存在,今天自己卻將前因後果的醫院裏說了,恐怕今晚芬戈爾就要找他算賬了。

兩人坐下吃飯,好一會兒都只有碗筷相碰的輕響,芬戈爾清了清嗓子,勒羅伊知道,來了。

芬戈爾忍不住問:“你跟他們說了我哭的事情?”

勒羅伊沒想到芬戈爾第一句問的竟然是這個。

芬戈爾明白這事遲早會被人知道的,邊給勒羅伊夾菜邊道:“我可是很努力地維持無所不能的人設,一下就崩塌了。”

勒羅伊看了他一眼,芬戈爾看過來,他又飛快地垂下眼。

芬戈爾“哦?”了一聲,這是勒羅伊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第一次正眼看他,平時他要麽垂著眼睛,要麽看著虛空。

“你看我一眼是什麽意思?你想說什麽?”勒羅伊自然是什麽都說不了的,芬戈爾站起身,從辦公桌上拿了平板電腦和電子筆,點開空白畫布,“你寫。”

勒羅伊放下筷子,有一瞬間芬戈爾都以為勒羅伊要跟他溝通了,但勒羅伊只是默默坐著,選擇性忽視芬戈爾拿來的平板電腦和電子筆。

芬戈爾看出勒羅伊沒想跟他交流,每當這時,他都會後悔當初為什麽不向路西法多問兩句勒羅伊的身份,不然他也不至於從來沒聽過勒羅伊的聲音。

勒羅伊坐了一會就感覺有點無聊了。之前他每天晚上回來吃完飯到睡前這段時間都在做什麽?勒羅伊已經有點不記得了。他最近感覺自己活得清醒了一些,能記住一天發生了什麽,但清醒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芬戈爾見勒羅伊不再動筷:“吃飽了?把桌子下的東西拿起來。”

勒羅伊低頭看見自己腳邊有一摞綁好的書,每一本都挺薄的,看起來像是雜志,數量不少。勒羅伊彎腰把書提起來,看到第一本雜志的書名時,眼神動了動。

是醫學期刊,而且還是他攻讀的領域的。

勒羅伊找了一下這本期刊的日期,雖然不是最新的,但是是制裁之後的,現在船和飛機都沒法進出阿佧,芬戈爾是怎麽從國外拿回這麽多期刊的?

勒羅伊又看了芬戈爾一眼。

“最近剛好有人從外面回阿佧,我問了一下赫維你就讀的方向,讓他順便帶點回來。”芬戈爾註意到勒羅伊看期刊的日期,他哭的事情估計今晚就傳遍整個軍營了,他此時示弱一下又有什麽關系,“雖然不是最新的,我也不太清楚最新的去哪裏找……”

芬戈爾把平板電腦推向勒羅伊:“你可以用我的電腦查,來,我幫你錄個指紋,你就能自己開電腦了。”芬戈爾抓起勒羅伊的大拇指,不斷在指紋識別處按下又擡起。

勒羅伊深吸了一口氣,平覆翻湧的情緒。

他真的與外界斷聯太久了,最近才通過手語恢覆與人交流,現在他可以獲得新知識,也能上網了。

芬戈爾擡起頭正好與低頭看他幫忙錄指紋的勒羅伊對視,勒羅伊移開目光。勒羅伊依然沒表情,芬戈爾依然捕捉到他情緒的變化。

“這本來就是我欠你的。”

阿基歐撤走晚飯後,仔仔細細用濕布擦了一遍,又用幹布擦了一邊,以免勒羅伊的新書沾上汙漬或水漬。

芬戈爾坐在隔了幾步遠的辦公桌看著勒羅伊沖阿基歐點了點頭,不善言辭的阿基歐也沖勒羅伊點了點頭,心裏有點酸酸的。勒羅伊會用手語跟米哈伊爾他們溝通,還會對阿基歐點頭,但是對自己連個眼神都不肯給。

芬戈爾又安慰自己,慢慢來,勒羅伊看他只是第一步。

同一空間裏的芬戈爾電話不停,絲毫沒有影響坐在餐桌前的勒羅伊翻看期刊。他讀書時專註力就不錯,幻想養成了隔絕外界的能力,而且他太久沒有輸入了,完全陷入了求知若渴的狀態。

芬戈爾註意到勒羅伊四處張望,他猜勒羅伊可能是想要筆在期刊上勾畫重點。芬戈爾一手拿著電話,一手在堆滿各種材料的桌上翻出筆和白紙,在勒羅伊目光掃視過來時推到桌子邊緣。

勒羅伊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拿走了芬戈爾準備的紙筆。

他們做過很多次負距離的親密行為,但那通通都是芬戈爾向他靠近。芬戈爾盯著勒羅伊走近又走遠,電話那頭叫了他好幾次他才回過神。

直到芬戈爾收回眼神,勒羅伊才讀懂他一直盯著的那句話。

芬戈爾的目光直白得太有侵略性了,勒羅伊以為自己連死都不怕,已經不在乎了。但300多個日夜,恐懼已深入骨髓。芬戈爾一看他,他知道要疼了,疼多久,怎麽疼,都是未知的。他恐懼這種未知,只能以不去面對逃避。

芬戈爾早就註意到時間已經不早了,勒羅伊很專註,他不想打擾他。芬戈爾時不時看勒羅伊一眼,直到看見他非常熟悉的、勒羅伊回到現實的表情,他趕緊出聲打斷勒羅伊:“明天再看,先去洗澡睡覺。”

勒羅伊聽話地站起來,收拾了一下桌子,進屋洗漱。

芬戈爾把手頭上的事收個尾,也準備洗漱睡覺了。

他進房間時勒羅伊剛洗完,坐在床上擦頭發,芬戈爾當著勒羅伊的面就開始脫衣服。休息室只有一個僅供一人站立淋浴的池子,連個簾子都沒有。勒羅伊對看芬戈爾洗澡沒有興趣,掀開被子,面朝墻、背對芬戈爾地躺下了。

芬戈爾洗澡很快,勒羅伊身下的床單都還沒躺熱,芬戈爾按了下休息室外面的開關,熄了燈,身體貼了上來。

勒羅伊對這手臂的重量很熟練,連眼睛都沒睜,任憑這只手環住他的腰。

兩人靜靜地躺了一會,芬戈爾突然掰勒羅伊的肩:“你轉過來。”

勒羅伊嘆了口氣,順著芬戈爾的力氣翻了個身,芬戈爾把他抱近一點,勒羅伊的手夾在兩人身體中間,臉貼在芬戈爾的胸肌上。勒羅伊掙紮了一下,總算把臉離芬戈爾挪得遠了一點。

芬戈爾:“聽說你今天教了很多人手語,你也教教我吧。”

勒羅伊心想,在床上教?

芬戈爾躺得比勒羅伊高,自上而下很清楚地看到勒羅伊的表情變化:“在心裏罵我?”芬戈爾伸手捏了一下勒羅伊的臉,力氣大的人總是以為他們已經控制了手勁,勒羅伊倒吸一口氣,芬戈爾趕緊幫他揉揉他剛才捏的地方,“我是真的想知道你在想什麽。”

勒羅伊閉上眼睛,這是不想聽他說話了。芬戈爾:“好吧,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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