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餅(一)

關燈
月餅(一)

忙忙碌碌的一日總算在黃昏時清凈下來, 落日餘暉,晚霞暈染了半邊天。

趙溪音坐在司膳司門前的石階上,手肘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臉上掛著平靜閑適的笑容。

好幾日的筵席籌辦不可謂不累, 尤其還要留神對付貴妃的陰謀詭計。

此刻事畢,倒更顯得此時的寧靜難能可貴,連心裏都像撒了一層月輝一樣,靜謐安詳。

廚房門前的石階一向擦拭得很幹凈, 地方又大又敞亮, 廚娘們最喜歡在閑適的時候坐在這裏歇腳。

見趙溪音在這兒,廚娘們陸續圍坐過來,各自找地方坐下。

都勞累好幾日連, 沒人主動說話,要麽你枕在我肩頭、要麽我倚在你膝上, 歪歪斜斜靠在一起, 安靜地享受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光。

不知歇息連多久,宮道上傳來齊刷刷的腳步聲,這個時候來司膳司的,不是湯岱還能有誰。

趙溪音直起身子:“走吧,領賞去。”

徐棠笑說:“咱們趙尚食領賞賜都領出經驗了, 聽腳步聲都能知道。”

廚娘們振奮精神,紛紛起身,雖說司膳司拿賞賜是常事,遠沒有第一次領到賞賜時的激動,但誰會嫌賞賜多呢?就跟每個月領月錢時一樣, 還會很令人歡欣喜悅的。

湯岱是朱明哲的貼身太監,這趟是幫皇後送賞賜, 他對趙溪音說:“皇後娘娘說趙尚食主持籌辦的中秋宴極好,是要重賞的,又覺得自己賞賜不夠鄭重,在皇上那裏過了明路,這些賞賜都算禦賜。”

趙溪音客氣道:“皇後娘娘是國母,賞什麽都是鄭重的,當然,有皇上的夾持,更是司膳司的榮幸。”

湯岱側身指著身後的一排小太監,手中俱是捧著銀錢:“您是尚食,就由您來論功行賞。”

趙溪音讓廚娘們把賞賜接下,笑說:“給湯總管和各位公公包些上好的月餅來。”

司膳司的月餅有資格賞賜給王公大臣,自然是好的,湯岱笑逐顏開:“趙尚食客氣。”

湯岱十分有耐心地等著月餅,一看身上就沒旁的差事了,趙溪音問:“總管不用去尚膳監頒賞?”

湯岱“嗨”了聲:“尚膳監哪有賞賜?雖說前朝後宮的中秋筵席是尚膳監和司膳司的責任,但司膳司出彩,皇後有意厚賞,尚膳監嘛,中規中矩,實在沒什麽可賞的。”

徐棠聞言,好奇地過來問:“湯總管,尚膳監沒賞啊?只有咱們司膳司有賞?”

湯岱如何看不出小姑娘得意的心思,笑瞇瞇說:“是啊,司膳司獨一份。”

徐棠樂呵了:“尚膳監那些小人,一向看不慣咱們女禦廚,覺得咱們女子就該龜縮在他們後邊,這回好了,頭籌被咱們拔了,真是解氣。”

趙溪音聽著也解氣,因有外人在,場面話還是得說:“湯總管見笑了,咱們司的姑娘年紀都小,嘴上沒把門的。”

宮裏做事的姑娘年紀都不大,司膳司這些廚娘最小十八/九歲的年紀,不算小了,分明是趙尚食護犢子,舍不得說手下的姑娘們一句。

他怎會看不出來,笑說:“徐司膳性子爽直,這話說得倒也不假。”

湯岱領著人走後,趙溪音得分賞,她發賞賜一向幹脆利落,但許是今兒高興,也想多說兩句。

她站上石階,聲音並不十分高:“咱們人不多,兩次禦廚擢選也才不到五十人,比不得尚膳監一百多人的規模,卻一次次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姑娘們在我心裏,都是頂頂好的。”

“從前我覺得司膳司不好,從上到下透著腐爛,現在卻天朗氣清,我真是、真是離開一日都念得慌……”

徐棠站在離趙溪音最近的地方,瞧著石階上的姑娘。

今年初春,她也是站在這個位置,看著上方的人,那時候站在上面的是胡尚食,一臉倨傲地訓話,下面的廚娘們卻猶如一只只病貓。

如今臺上換了人,真情實感地說著話,絲毫沒有訓話的架勢,更讓人感慨司膳司一路走來的變化。

所謂物是人非,也有一重積極的意思。

趙溪音講得很簡短,相比於六局一司其他女官,她的口才顯得遜色,與其長篇大論,不如分錢來的實在。

“我就說這麽多,銀錢的話,讓徐司膳分吧。”

司膳司大院爆發出一陣歡呼,沒有什麽比拿到銀子更讓人開心的事了。

月上柳梢,趙溪音拎著一包月餅出宮去,回家跟阿娘團圓。

經過宮中的月湖時,被月下美景迷住,駐足看了片刻。

滿月、柳樹、湖面、微風,她忍不住讚嘆:“月光灑在湖面上,多像一把碎銀啊。”

說完,忽聽得一聲輕笑:“趙尚食果真與眾不同。”

“誰?”趙溪音轉身回頭,卻見輕柔的垂柳下款款走出一位豐神俊朗的翩翩公子,月光下俊俏得不像話,她詫異道,“太子殿下?”

朱巡略帶歉意地一躬身:“驚擾趙尚食了。”

趙溪音頗為奇怪,這位太子殿下見著自己一向沒那麽和善,時常轉身就走,今日竟主動過來說話。

雖說和太子殿下一同陪伴了莊太後幾日,對方對自己也是敬而遠之,話都說不上幾句。

她拿眼瞧了瞧朱巡,男人模樣的確養眼,但她也沒到被美色謎得走不動道的地步,旁人少言寡語,難不成自己還要倒貼上去?沒這個道理。

趙溪音屈膝一福:“太子殿下擡舉我了,既然殿下要在月湖賞月,我便不打擾了,告辭。”

朱巡下意識挽留:“你、你別急著走。”

稀奇了,今兒太子殿下竟不是鋸嘴的葫蘆,趙溪音回頭:“殿下有事?”

朱巡說話的語氣帶著歉意:“在下剛才唐突趙尚食了,並沒有說尚食愛財的意思,只是覺得人人都誇月下湖面波光粼粼,偏偏趙尚食把此景比作一把碎銀,實在清新脫俗。”

趙溪音噗嗤一聲笑了,她還當什麽嚴肅的事呢,原來是為著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想來是我平時野慣了,沒那麽多矜貴的講究,並不覺得殿下有唐突的地方。”

“那就好。”朱巡說,“尚食一見到我就走,我還以為尚食瞧不慣我呢。”

趙溪音神情精彩,她們司膳司的姑娘雖不是鐵娘子,也是個個直率豪爽,太子一介男子,竟有這般多繁文縟節。

她還沒說太子見著她轉身就走呢,對方竟然先委屈上了。

忽然,她福至心靈,想到一種可能來,太子好幾次見著自己轉身就走,不是討厭自己,而是……羞澀?

她的目光帶著些狡黠,再次打量起面前的男子:神情謙和、眼神微垂,拇指不住摩挲著食指的指骨,著實是一個羞赧大男孩的模樣。

若不是月光下瞧不清,懷疑他的耳朵也是紅的。

朱巡謹守禮法,站在一米以外的距離,趙溪音故意湊近一步,朱巡連忙後撤,言語動作全亂了:“你、你可是有話說?”

趙溪音在心裏笑開了,萬萬沒想到,東宮太子朱巡,權力中心的人物,和慶王斡旋多年的智者,竟然是個和姑娘說話就會臉紅的純情男子。

說出去誰會信?

也是了,聽說東宮到現在都沒一個主母,連女婢都少有,說不定都沒和姑娘說過幾句話呢。

她笑道:“殿下,我今日才明白,咱倆之間沒有嫌隙,之前是我誤會殿下了。”

趙溪音沒再靠近,讓朱巡松了一口氣,殊不知剛才趙溪音的氣息靠近時,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他笑說:“皇祖母也說讓我來跟你道歉,說我們之間有誤會,我雖不知是哪來的誤會,但聽你這麽說,可知皇祖母是心明眼亮的。”

朱巡來見趙溪音,的確是受了莊太後的點撥,莊太後活了這麽多年,兒郎的心思一眼就看穿了,她那孫兒還傻傻蒙在鼓裏,不知道人家姑娘對他已經有意見了呢。

“莊太後讓你來的?”趙溪音問。

朱巡點點頭:“皇祖母說中秋佳節,讓我來送個月餅,壽康宮有的是月餅,可這月餅是我親手做的,還望尚食不要嫌棄。”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只精致的雕花漆盒,方方正正,瞧大小,也就能放得下一個月餅。

不管月餅做得如何,漆盒倒是十分精致,可見是用心準備了。

趙溪音接到手中,驚訝地問:“殿下還會做月餅?”

朱巡不好意思地答:“給尚食大人做月餅,實在是班門弄斧了。”

趙溪音瞧著盒子就很喜歡:“現成的月餅怎比得過親手所做,溪音多謝太子殿下的中秋禮物了。”

天色不早,趙溪音告辭出宮回家。

民間中秋的習俗也很多,要在月下擺供桌,請月神娘娘品嘗月餅。

趙氏便是要擺趙溪音帶回來的月餅,喜滋滋道:“咱們溪音的廚藝好,月神娘娘嘗了肯定喜歡,保佑我家女兒得個好姻緣。”

趙溪音苦笑著說:“阿娘,月神娘娘不管姻緣,那是月老的事。”

趙氏不在乎:“無妨,左右乞巧節時娘也給你求過了。”

趙溪音:“……”

“咦?溪音,你這包袱裏怎麽有兩種月餅,哪種是你親手做的?”

趙溪音噠噠跑過去,指著油紙包說:“這個。”

趙氏神秘地笑了下:“另一個呢?”

趙溪音大大咧咧說:“那個啊,是太子殿下給的,先前有些誤會,他特意送來的禮。”

趙氏長長“哦”了一聲:“太子殿下啊。”

趙溪音源本沒覺得有什麽不妥,聽了阿娘故意拖長的語調後,才猛的臉頰一紅:“阿娘,您想哪去了,他可是太子。”

趙氏不置可否,她長了雙親媽眼,任憑對方是太子還是天王老子,配自己女兒都是占便宜了。

趙溪音抱著月餅漆盒回到裏間,小心翼翼地打開蓋子,裏面圓溜溜的月餅金黃精致,印著“伍仁”的字樣,看外表倒是不錯。

伍仁是她最喜歡的月餅口味,忙活一整日,還沒吃上一口月餅呢。

趙溪音當即把月餅一掰兩半,對著其中一半的伍仁餡兒咬了下去,旋即一張小臉苦瓜似的皺了起來。

朱巡這什麽破手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