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鐘庭嶼視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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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鐘庭嶼視角一
他的世界太過無趣, 不曾想，竟引來發光的蝴蝶。
*
於旁人而言，除夕是闔家團圓、舉杯慶祝的日子。
可對鐘庭嶼來說並非如此。
除夕宴後, 父親將大哥叫到樓上書房談事情，母親和大嫂圍繞著明雪明霄的期末成績在說話, 二哥二嫂則是帶著孩子去了二嫂家裏, 三姐沒有回來。
每個人仿佛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唯獨他, 一直仿佛游離在這個家之外。
母親不喜歡他。
鐘庭嶼很清楚這一點。
據三姐說, 母親當初本來想將孩子打掉，可由於某些身體緣故只能選擇留下，懷孕時孕吐嚴重，生產時差點難產，之後母親對他更是不喜。
可在許多方面上, 母親也並未虧待他, 依舊讓他在這個家裏面長大, 給他比旁人更加富足的生活。
全家出游, 父親將他帶上時, 母親也沒有阻止，只是全程不與他搭話而已。
她只是對他有些冷漠，不像喜歡大哥侄子, 甚至是二哥那樣喜歡他。
僅此而已。
可轉眼不過半年多，鐘庭嶼生日當天發生了意外。
當時碰巧是暑假，鐘庭嶼和鐘明霄都在家裏，大哥鐘庭柏和大嫂向芝碰巧也在, 而且兩人在小花園裏似乎發生了爭執，聽到的雇傭紛紛噤聲。
鐘明霄拿著積木玩具, 猶猶豫豫地看了一眼樓上，想起什麽，跑去樓上敲開鐘庭嶼的房門：“小叔，今天是你生日，讓爸爸媽媽帶我們出去玩慶祝一下，行不？”
鐘庭嶼回頭看了眼電腦屏幕上正在運行的數據，淡淡說：“我現在有事，晚點再說。”
“小叔，就這一次，我爸爸媽媽剛在吵架，我不想他們吵……”情急之下，鐘明霄直接說出原因。
鐘庭嶼微地斂眉，揉了揉眉心，應下了。
十分鐘後，鐘庭嶼和鐘明霄在客廳裏等著，鐘庭柏和向芝兩人從小花園出來就回了房間，再下樓時，鐘庭嶼臉頰隱約可見抓撓的痕跡，向芝則是紅著眼眶。
任誰都看得出夫妻之間藏著事情。
鐘庭嶼記得電腦端上的數據，沒來得及多想，倒是一旁的鐘明霄直接開口：“爸爸媽媽你們吵架了嗎？”
鐘庭柏迅速看了鐘庭嶼一眼，訕訕一笑：“哪有的事？別胡說，不信你問媽媽？”
“是，沒有吵架。”向芝同樣臉色微變，幾步上前拉住鐘明霄的手，“走吧，不是說要出去給你小叔慶祝生日，還不快走？”
鐘明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到坐上車後，已經將這事拋到腦後，變成了在想吃什麽，玩什麽，還在玩具店買了好大一只玩-偶放到後座上，說是給小叔的生日禮物。
用餐途中，鐘明霄去兒童玩樂區玩，鐘庭嶼遇到同學了走過去說了幾句，回來時剛走到包廂門口，就聽到門內的對話傳了出來——
“鐘庭柏，你到現在還不承認？你秘書都和我說了你們昨晚去開房的事！照片還是我讓人扣下的，你要看我手機裏就有。”
“小芝，你聽我解釋，我就是不小心喝多糊塗了，我真沒做對不起你的事情……”
“你說我怎麽嫁了你這麽個不中用的？進入公司那麽久了還沒能壓住董事會那層老不死？人鐘庭嶼就去過一回，怎麽就讓好多人誇上了？結果你不僅沒有重視，還亂搞男女關系？”
“三弟他還小，怕什麽？而且我是長子，公司以後不交給我交給誰？”
……
鐘庭嶼垂下眼簾遮住眼裏的情緒，同時收回落在門把上的手，轉身走開了。
從飯店出來時，鐘庭柏與向芝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不過還是維持著面上的和氣。
只是車開到高架橋上時，兩人又起了口角，這回誰也不讓誰，甚至爭奪起方向盤來。
“你給我放手！”
“你停車！你現在就停車！好好把事情說個清楚！”
在爭執聲裏，鐘庭嶼的勸停聲和鐘明霄的哭喊聲一同響著，最後“砰”一聲，一切混亂被巨大的撞擊聲終結了。
在鐘庭嶼的記憶裏，是漫天的紅色視野與喧囂嘈雜的聲響。
“這邊出車禍了！幫忙救人！”
“我的天，這也太可怕了。”
“快快，後面還有兩個，一個大的護著一個小的。”
“醫院電話打了嗎？”
“讓讓，我是醫生！”
……
再次清醒是在醫院裏。
身旁只有醫生和護士，沒有家人，問過後，才知道大哥和大嫂的事。
再回到家裏，迎接他的是黑白靈堂，以及母親近乎歇斯底裏的指責。
“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你？”
“要不是給你慶祝生日，他們怎麽會出去？”
“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
不是他害死的。
還是少年的鐘庭嶼挺直了背脊，想和家人解釋，想讓侄子說不是他。
可才站到侄子面前，母親就沖上來一把將他推開，厲聲呵斥：“你要對明霄做什麽？”
在無數人的註視下，她高聲喊：“你當年差點害死我，現在又害死了你大哥大嫂，你還想害死明霄是不是？你還要害死鐘家多少人？為什麽這次死的人不是你！”
之後，母親暈倒，現場一片混亂。
再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父親說，母親這是太難過了，情緒激動口不擇言，讓他體諒一點；侄女說他是殺人兇手，讓她失去了爸爸媽媽；侄子說“我不知道，好可怕不要問我”……
他的解釋真的重要嗎？
怕母親看到他會情緒失控，鐘庭嶼被勸避著一點，索性將自己關在小房間裏，不受控制地想著這個問題。
屋外是夜晚，屋內厚重的窗簾拉得密不透風，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少年的身影也被這片暗色遮蔽著，宛如沈入大海般厚重的黑夜裏。
或者說，更像是墜入冰冷的泥沼。
於他而言，同樣經歷過車禍，同樣失去了親人，可在這一刻，仿佛沒有人記起這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很輕的敲門聲響起，隨後是推開門的聲音，一道細細弱弱的聲音傳來：“小叔叔……您在這兒嗎……嗚……忍住，阿晚勇敢，阿晚不怕……”
阿晚？跟在裴老爺子身邊的那個小女孩？
少年的眼睫微地動了下，想著小女孩會知難而退，沒有回應。
可事情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看起來怕黑的小不點抽抽噎噎了一小會，就鼓起勇氣安慰自己：“阿晚不怕黑，阿晚堅強，沒有小蟲子，沒有怪獸，沒有壞人……”
她怕那麽多東西？
少年有些出神。
在他出神時，那邊覺得已經把自己安慰好的小阿晚已經開始行動，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因為看不見又不熟悉環境，磕磕碰碰了好幾下。
她再往前走，會撞到棱角分明的櫃門。
少年聽著漸漸走近的腳步聲，無聲輕嘆了下，起身，於黑暗中捉住小阿晚的手腕，面無表情地將她帶離櫃門，撳下電燈按鈕，聲音沙啞：“出去吧。”
小阿晚拒絕，揪住他的衣擺，用力搖頭：“不出，我會安靜，不吵的。”
少年低頭靜靜望著她，她擡頭看他，兩人不知僵持了多久，久到小阿晚肚子發出咕嚕的聲響，她捂住小肚子，不好意思地抿嘴：“小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怎麽會有人，連自己肚子餓都覺得需要抱歉？
少年又一次嘆息，讓人送了一碗面過來，然後在小阿晚的堅持下，分成了兩碗，一人一份。
之後，在母親又一次見到他情緒失控後，父親將他暫時托付給裴老爺子。在那之前，父親單獨找他談話，問他的意見。
少年想了一會，沒反對。
於是，他跟著裴老爺子來到了蘇城。
似乎得到了什麽任務，從京市到蘇城的一路上，小阿晚盡可能牽住他的手，努力找話題和他說話。
她說：“鄰居秦嬸嬸家有一棵好高的石榴樹，上面長了好多石榴，好像很好吃的樣子，可惜我摘不到。”
她說：“我爸爸媽媽，不對，我現在也沒有爸爸媽媽了，不知道如果有的話，他們長什麽樣子，會不會帶他們的寶寶去游樂場玩。”
她說：“小叔叔，我喜歡您的名字，停雨。我只偷偷和您說噢，我不喜歡下雨天。在以前那個家裏，一下雨，秦叔就沒有出去工作，會喝酒，然後打蘭姨，打我。可是這裏經常下雨，一下就很久很久。”
她說：“小叔叔，您不要難過好不好？我有個可以說秘密的地方，別人都不知道，我可以和您分享，就是外婆家裏想小閣樓裏面。小叔叔您願意去嗎？”
……
後來，少年無數次夢到這個場景。
原來，即使是荒蕪冷涼的沼澤地，偶爾也會有發光的蝴蝶闖進來。
還不止一次。
再後來，少年被送到國外，只有逢年過節才回來，和家人距離遠了，可以談的話題漸漸變少。
本以為會一直這樣，可有一年年初，鐘老夫人病重，鐘庭嶼在國外尋訪醫生，得知消息後匆忙趕回來。到的時候是深夜，老太太已經說不出話來，見到他時卻用力將頭撇了過去，要老爺子將他趕出去。
即便到了這時候，老太太也不想見他。
次日，邀請的醫生抵達京市機場，鐘庭嶼前去接人，再回來時，老太太已經走了。
親緣淡薄。
鐘庭嶼再次意識到這一點。
同樣是靈堂，同樣有人離開，同樣有人前來吊唁。
衰老許多的裴老爺子來到鐘家，身旁跟著已然長成少女模樣的裴知晚。
在上香鞠躬後，他們並沒有立刻離開。
鐘庭嶼回主宅拿東西，返回時再次看見裴知晚。
彼時，少女正在蹲在地上，手裏拿著手機，秀氣的眉頭緊緊皺著，也不開口。
此處人少安靜，少女手機的通話功能也好，鐘庭嶼甚至能隱約從手機裏聽到對方的聲音。
是一位打錯電話、想要輕生的女孩子。
對方在訣別前，打電話給離開很久的姐姐，想要和對方道歉，說對不起，當年爸媽離婚時，不該選擇跟著爸爸走；說她靠打工賺錢準備上大學，結果錢卻被酒鬼爸爸全部拿走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說現在覺得好累，沒有人教她該怎麽辦，也沒有人可以幫她。
對方哭著陸陸續續說了快一個小時，裴知晚也在原地蹲了一個小時，手機都開始發燙，可還是穩住對方的情緒，向對方要了個人信息和銀|行|卡賬號，說確定情況後，稍後會轉錢過去，讓她不要擔心。
整個對話過程，裴知晚都極近溫柔和耐心。
最後對方放棄了輕聲的想法，失聲痛哭：“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是我姐姐，因為我姐姐在三年前就走了，我以後會努力賺錢，把錢還給你的。”
電話掛斷後，少女皺著的眉頭這才漸漸舒展開，然後發現自己腿麻得厲害，勉強站起身時，忍不住輕“嘶”了兩聲，才慢騰騰轉身離開。
她待了多久，鐘庭嶼就在一旁聽了多久。
在少女離開時，他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隨後讓人去查電話裏女孩子的信息是真是假。
當天晚上，鐘庭嶼如往常一般做了噩夢。
夢裏是嚴冬時節，他深陷黑暗冰冷的沼澤地，漫長的孤獨與沈寂消磨不去，即便偶爾有聲音響起，也是忽近忽遠的指責聲。
“嘖嘖，聽說老夫人臨走前都不願見他。”
“你不知道當年的車禍事故？說不定就是他下手的。”
“你看老夫人葬禮上他都沒有哭，他那二哥二嫂倒是個實誠的，哭得讓人看了都心酸。”
“冷血無情，自私自利的人不會有好下場的。”
……
這些謾罵聲紮根泥沼，生長成帶刺的蔓藤，勒纏著他卷入更冷更暗的境地。
鐘庭嶼已然適應了這種無望，對痛苦漸漸變得麻木。
忽然，在這片寂寥的天地間，響起蝴蝶撲簌簌扇動翅膀的聲音。
此後，妄念漸起。
他的阿晚坦蕩明亮如皎皎明月，可他不是，他擁有的是骯臟粗俗、卑劣不堪的妄念，企圖將月亮私有、占據、囚困，做盡荒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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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世界太過無趣, 不曾想，竟引來發光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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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旁人而言，除夕是闔家團圓、舉杯慶祝的日子。
可對鐘庭嶼來說並非如此。
除夕宴後, 父親將大哥叫到樓上書房談事情，母親和大嫂圍繞著明雪明霄的期末成績在說話, 二哥二嫂則是帶著孩子去了二嫂家裏, 三姐沒有回來。
每個人仿佛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唯獨他, 一直仿佛游離在這個家之外。
母親不喜歡他。
鐘庭嶼很清楚這一點。
據三姐說, 母親當初本來想將孩子打掉，可由於某些身體緣故只能選擇留下，懷孕時孕吐嚴重，生產時差點難產，之後母親對他更是不喜。
可在許多方面上, 母親也並未虧待他, 依舊讓他在這個家裏面長大, 給他比旁人更加富足的生活。
全家出游, 父親將他帶上時, 母親也沒有阻止，只是全程不與他搭話而已。
她只是對他有些冷漠，不像喜歡大哥侄子, 甚至是二哥那樣喜歡他。
僅此而已。
可轉眼不過半年多，鐘庭嶼生日當天發生了意外。
當時碰巧是暑假，鐘庭嶼和鐘明霄都在家裏，大哥鐘庭柏和大嫂向芝碰巧也在, 而且兩人在小花園裏似乎發生了爭執，聽到的雇傭紛紛噤聲。
鐘明霄拿著積木玩具, 猶猶豫豫地看了一眼樓上，想起什麽，跑去樓上敲開鐘庭嶼的房門：“小叔，今天是你生日，讓爸爸媽媽帶我們出去玩慶祝一下，行不？”
鐘庭嶼回頭看了眼電腦屏幕上正在運行的數據，淡淡說：“我現在有事，晚點再說。”
“小叔，就這一次，我爸爸媽媽剛在吵架，我不想他們吵……”情急之下，鐘明霄直接說出原因。
鐘庭嶼微地斂眉，揉了揉眉心，應下了。
十分鐘後，鐘庭嶼和鐘明霄在客廳裏等著，鐘庭柏和向芝兩人從小花園出來就回了房間，再下樓時，鐘庭嶼臉頰隱約可見抓撓的痕跡，向芝則是紅著眼眶。
任誰都看得出夫妻之間藏著事情。
鐘庭嶼記得電腦端上的數據，沒來得及多想，倒是一旁的鐘明霄直接開口：“爸爸媽媽你們吵架了嗎？”
鐘庭柏迅速看了鐘庭嶼一眼，訕訕一笑：“哪有的事？別胡說，不信你問媽媽？”
“是，沒有吵架。”向芝同樣臉色微變，幾步上前拉住鐘明霄的手，“走吧，不是說要出去給你小叔慶祝生日，還不快走？”
鐘明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到坐上車後，已經將這事拋到腦後，變成了在想吃什麽，玩什麽，還在玩具店買了好大一只玩-偶放到後座上，說是給小叔的生日禮物。
用餐途中，鐘明霄去兒童玩樂區玩，鐘庭嶼遇到同學了走過去說了幾句，回來時剛走到包廂門口，就聽到門內的對話傳了出來——
“鐘庭柏，你到現在還不承認？你秘書都和我說了你們昨晚去開房的事！照片還是我讓人扣下的，你要看我手機裏就有。”
“小芝，你聽我解釋，我就是不小心喝多糊塗了，我真沒做對不起你的事情……”
“你說我怎麽嫁了你這麽個不中用的？進入公司那麽久了還沒能壓住董事會那層老不死？人鐘庭嶼就去過一回，怎麽就讓好多人誇上了？結果你不僅沒有重視，還亂搞男女關系？”
“三弟他還小，怕什麽？而且我是長子，公司以後不交給我交給誰？”
……
鐘庭嶼垂下眼簾遮住眼裏的情緒，同時收回落在門把上的手，轉身走開了。
從飯店出來時，鐘庭柏與向芝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不過還是維持著面上的和氣。
只是車開到高架橋上時，兩人又起了口角，這回誰也不讓誰，甚至爭奪起方向盤來。
“你給我放手！”
“你停車！你現在就停車！好好把事情說個清楚！”
在爭執聲裏，鐘庭嶼的勸停聲和鐘明霄的哭喊聲一同響著，最後“砰”一聲，一切混亂被巨大的撞擊聲終結了。
在鐘庭嶼的記憶裏，是漫天的紅色視野與喧囂嘈雜的聲響。
“這邊出車禍了！幫忙救人！”
“我的天，這也太可怕了。”
“快快，後面還有兩個，一個大的護著一個小的。”
“醫院電話打了嗎？”
“讓讓，我是醫生！”
……
再次清醒是在醫院裏。
身旁只有醫生和護士，沒有家人，問過後，才知道大哥和大嫂的事。
再回到家裏，迎接他的是黑白靈堂，以及母親近乎歇斯底裏的指責。
“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你？”
“要不是給你慶祝生日，他們怎麽會出去？”
“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
不是他害死的。
還是少年的鐘庭嶼挺直了背脊，想和家人解釋，想讓侄子說不是他。
可才站到侄子面前，母親就沖上來一把將他推開，厲聲呵斥：“你要對明霄做什麽？”
在無數人的註視下，她高聲喊：“你當年差點害死我，現在又害死了你大哥大嫂，你還想害死明霄是不是？你還要害死鐘家多少人？為什麽這次死的人不是你！”
之後，母親暈倒，現場一片混亂。
再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父親說，母親這是太難過了，情緒激動口不擇言，讓他體諒一點；侄女說他是殺人兇手，讓她失去了爸爸媽媽；侄子說“我不知道，好可怕不要問我”……
他的解釋真的重要嗎？
怕母親看到他會情緒失控，鐘庭嶼被勸避著一點，索性將自己關在小房間裏，不受控制地想著這個問題。
屋外是夜晚，屋內厚重的窗簾拉得密不透風，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少年的身影也被這片暗色遮蔽著，宛如沈入大海般厚重的黑夜裏。
或者說，更像是墜入冰冷的泥沼。
於他而言，同樣經歷過車禍，同樣失去了親人，可在這一刻，仿佛沒有人記起這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很輕的敲門聲響起，隨後是推開門的聲音，一道細細弱弱的聲音傳來：“小叔叔……您在這兒嗎……嗚……忍住，阿晚勇敢，阿晚不怕……”
阿晚？跟在裴老爺子身邊的那個小女孩？
少年的眼睫微地動了下，想著小女孩會知難而退，沒有回應。
可事情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看起來怕黑的小不點抽抽噎噎了一小會，就鼓起勇氣安慰自己：“阿晚不怕黑，阿晚堅強，沒有小蟲子，沒有怪獸，沒有壞人……”
她怕那麽多東西？
少年有些出神。
在他出神時，那邊覺得已經把自己安慰好的小阿晚已經開始行動，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因為看不見又不熟悉環境，磕磕碰碰了好幾下。
她再往前走，會撞到棱角分明的櫃門。
少年聽著漸漸走近的腳步聲，無聲輕嘆了下，起身，於黑暗中捉住小阿晚的手腕，面無表情地將她帶離櫃門，撳下電燈按鈕，聲音沙啞：“出去吧。”
小阿晚拒絕，揪住他的衣擺，用力搖頭：“不出，我會安靜，不吵的。”
少年低頭靜靜望著她，她擡頭看他，兩人不知僵持了多久，久到小阿晚肚子發出咕嚕的聲響，她捂住小肚子，不好意思地抿嘴：“小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怎麽會有人，連自己肚子餓都覺得需要抱歉？
少年又一次嘆息，讓人送了一碗面過來，然後在小阿晚的堅持下，分成了兩碗，一人一份。
之後，在母親又一次見到他情緒失控後，父親將他暫時托付給裴老爺子。在那之前，父親單獨找他談話，問他的意見。
少年想了一會，沒反對。
於是，他跟著裴老爺子來到了蘇城。
似乎得到了什麽任務，從京市到蘇城的一路上，小阿晚盡可能牽住他的手，努力找話題和他說話。
她說：“鄰居秦嬸嬸家有一棵好高的石榴樹，上面長了好多石榴，好像很好吃的樣子，可惜我摘不到。”
她說：“我爸爸媽媽，不對，我現在也沒有爸爸媽媽了，不知道如果有的話，他們長什麽樣子，會不會帶他們的寶寶去游樂場玩。”
她說：“小叔叔，我喜歡您的名字，停雨。我只偷偷和您說噢，我不喜歡下雨天。在以前那個家裏，一下雨，秦叔就沒有出去工作，會喝酒，然後打蘭姨，打我。可是這裏經常下雨，一下就很久很久。”
她說：“小叔叔，您不要難過好不好？我有個可以說秘密的地方，別人都不知道，我可以和您分享，就是外婆家裏想小閣樓裏面。小叔叔您願意去嗎？”
……
後來，少年無數次夢到這個場景。
原來，即使是荒蕪冷涼的沼澤地，偶爾也會有發光的蝴蝶闖進來。
還不止一次。
再後來，少年被送到國外，只有逢年過節才回來，和家人距離遠了，可以談的話題漸漸變少。
本以為會一直這樣，可有一年年初，鐘老夫人病重，鐘庭嶼在國外尋訪醫生，得知消息後匆忙趕回來。到的時候是深夜，老太太已經說不出話來，見到他時卻用力將頭撇了過去，要老爺子將他趕出去。
即便到了這時候，老太太也不想見他。
次日，邀請的醫生抵達京市機場，鐘庭嶼前去接人，再回來時，老太太已經走了。
親緣淡薄。
鐘庭嶼再次意識到這一點。
同樣是靈堂，同樣有人離開，同樣有人前來吊唁。
衰老許多的裴老爺子來到鐘家，身旁跟著已然長成少女模樣的裴知晚。
在上香鞠躬後，他們並沒有立刻離開。
鐘庭嶼回主宅拿東西，返回時再次看見裴知晚。
彼時，少女正在蹲在地上，手裏拿著手機，秀氣的眉頭緊緊皺著，也不開口。
此處人少安靜，少女手機的通話功能也好，鐘庭嶼甚至能隱約從手機裏聽到對方的聲音。
是一位打錯電話、想要輕生的女孩子。
對方在訣別前，打電話給離開很久的姐姐，想要和對方道歉，說對不起，當年爸媽離婚時，不該選擇跟著爸爸走；說她靠打工賺錢準備上大學，結果錢卻被酒鬼爸爸全部拿走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說現在覺得好累，沒有人教她該怎麽辦，也沒有人可以幫她。
對方哭著陸陸續續說了快一個小時，裴知晚也在原地蹲了一個小時，手機都開始發燙，可還是穩住對方的情緒，向對方要了個人信息和銀|行|卡賬號，說確定情況後，稍後會轉錢過去，讓她不要擔心。
整個對話過程，裴知晚都極近溫柔和耐心。
最後對方放棄了輕聲的想法，失聲痛哭：“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是我姐姐，因為我姐姐在三年前就走了，我以後會努力賺錢，把錢還給你的。”
電話掛斷後，少女皺著的眉頭這才漸漸舒展開，然後發現自己腿麻得厲害，勉強站起身時，忍不住輕“嘶”了兩聲，才慢騰騰轉身離開。
她待了多久，鐘庭嶼就在一旁聽了多久。
在少女離開時，他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隨後讓人去查電話裏女孩子的信息是真是假。
當天晚上，鐘庭嶼如往常一般做了噩夢。
夢裏是嚴冬時節，他深陷黑暗冰冷的沼澤地，漫長的孤獨與沈寂消磨不去，即便偶爾有聲音響起，也是忽近忽遠的指責聲。
“嘖嘖，聽說老夫人臨走前都不願見他。”
“你不知道當年的車禍事故？說不定就是他下手的。”
“你看老夫人葬禮上他都沒有哭，他那二哥二嫂倒是個實誠的，哭得讓人看了都心酸。”
“冷血無情，自私自利的人不會有好下場的。”
……
這些謾罵聲紮根泥沼，生長成帶刺的蔓藤，勒纏著他卷入更冷更暗的境地。
鐘庭嶼已然適應了這種無望，對痛苦漸漸變得麻木。
忽然，在這片寂寥的天地間，響起蝴蝶撲簌簌扇動翅膀的聲音。
此後，妄念漸起。
他的阿晚坦蕩明亮如皎皎明月，可他不是，他擁有的是骯臟粗俗、卑劣不堪的妄念，企圖將月亮私有、占據、囚困，做盡荒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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