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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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下)

京郊的十裏亭,向來都是別友人訴衷腸的好去處。

今晨天才蒙蒙亮的時候,有輛馬車悄悄的出了城,裏頭坐著的兩人正是孫蘺與唐寧朝。

當日京城兵變的時候,孫蘺早一步想法子偷偷進了宮,恰好遇上被宮中侍衛包圍了的唐寧朝。

那時候,唐寧朝幾乎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孫蘺來得及時,為她解了困。

事後,她還是要求對外宣稱她死在了那場兵變中。

這座皇宮裏頭,她呆了太久了,雖說能保衣食無憂,甚至有數不盡的榮華,可她總覺得這般人生不是她所期盼的。

她想要有,更加自由,肆意的餘生。

知道唐寧朝要離開,孫蘺心中是有些難過的,偌大京城中這麽些年,唐寧朝是看著她長大的,總能懂她的心思。

也正是因此,她心中同樣清楚,唐寧朝被困在這個地方實在是太久了,如今有機會離開,也是她最大的心願。

看出了孫蘺面上的不舍,唐寧朝撫了撫面前姑娘垂落下來的碎發,“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誰也不能陪著誰到最後的。”

“只是,太突然了。”從離別到再見也不過是三天罷了,孫蘺本以為會有說不盡的話,如今當著面反倒不知從何說起了,馬車頓時陷入了一片寂靜。

不知何時,馬車已停在了十裏亭處,孫蘺動了動唇,本想說些什麽,唐寧朝卻先開了口。

“你與程訶這孩子自小的情誼,我都是看在眼中的,如今你們能在一起,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總歸不似她與皇帝之間,這麽些年在一起,不過是對怨偶罷了。

可是做皇帝的,後宮中添些女人,也是難免的。

“他往後必是做了皇帝,若是給了你委屈受,便來尋我,這日子就算是沒了男人,也照樣過得好。”

本是有些傷感的場面,孫蘺聽著聽著,卻有些想笑了,安慰著唐寧朝道,“他定不會如此,否則我也有的是法子收拾他,總歸不會受了氣的。”

聞言,唐寧朝這才放心的點了點頭。

亭子之中,早已有人備好了薄酒三杯,正是唐寧朝最為喜愛的那滋味。

兩人舉起酒杯,相視一笑,一口飲盡。

從此,這世上天南海北便是任由唐寧朝去往,大概,她們甚少能再有這般見面的機會了。

看著女子由著身旁的嬤嬤一步一步扶上馬車,孫蘺心中有些酸澀,竟是忍不住上前。

“寧姨……”

唐寧朝轉頭回看,孫蘺眼睫上不知什麽時候竟是掛了淚珠,這番模樣讓她心中生了憐惜。

放開嬤嬤,又返回去了幾步,擡手給孫蘺擦去了淚水,疼惜道,“都多大了,怎麽哭著還是哄不好呢?”

聽著這話,孫蘺有些不好意思的埋進唐寧朝懷中,嗓子裏頭的哽咽卻是掩飾不了的。

穩住了情緒後,她認真的叮囑道,“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若是有什麽難事,隨時尋我便好了……”

“傻丫頭,我能有什麽事。”唐寧朝面上打趣著,撫著孫蘺腦袋卻是越發的輕柔了,“莫多想,既然已經熬到了這一日,往後必然都是越來越好的。”

唐寧朝拍了拍孫蘺的背,哄著人放了手,“好了,我可是該走了,若是到了什麽好地方,便會寫信告知你,莫要瞎擔心!”

雖說心中不舍,孫蘺卻也只能瞧著唐寧朝緩緩上了那輛馬車,漸行漸遠,直到最後消失不見……

整理好了情緒後,孫蘺回過頭,卻看見有人站在身後,看她看了許久許久。

初晨的陽光此時才剛剛灑下一縷,正好能瞧見他的發上有些濕了,想來是晨間的露水。

孫蘺心中思忖,也不知他究竟在這裏站了多久了。

走上前,孫蘺用帕子沾了沾程訶發間剩下的露水,“怎麽跟著來,也不吭一聲,虧的我怕吵醒了你,早上特意躡手躡腳的。”

聽著雖都是抱怨,但是程訶卻能知曉面前人是在心疼自己。

“哪有這般嬌氣的?”他觸到孫蘺的指尖,有些涼意,如今已是初秋了,他將女子的手攏入自己的掌心之中,貧嘴道,“不過,能讓你心疼一二也是好的!”

這話聽著便是嘴欠,孫蘺耍脾氣直接將帕子扔在了程訶懷裏,嘟囔著,“方才便應該讓你自己擦去。”

“雖能自己擦,但我還是想阿蘺為我擦。”邊說著,剛剛過手的帕子又遞給了孫蘺。

給了他一記眼神,孫蘺先上了馬車,程訶笑了笑,趕忙跟著一起上去了。

後邊跟著的侍衛趁著兩人沒註意,小聲八卦著,“之前也沒覺得將軍與殿下之間這般……”

那人想了一陣子,終於想了個較為貼切的詞,“黏膩。”

另一個侍衛卻用著“恨鐵不成鋼”的神色瞧著他,搖頭道,“殿下這分明是在寬慰將軍,你這榆木腦袋裏頭都是些什麽玩意兒。”

那人聞言撓了撓頭,半天卻也沒有想明白,這究竟與寬慰有什麽關聯。

——

程牧乘被廢了之後,鎮守西北的衛家也匆匆回了京。這麽些年過來,郡王也已經年邁,府中事情多是交給衛書擎打理。

至於當年嫁給了程牧乘的衛書凝,老郡王心軟,還是將她留在府中的庵堂思過,從此常伴青燈古佛,也算是了此殘生了。

這些日子裏,衛書擎常常進宮,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帝位空懸,現成的人選不過只程訶一人。

與這些老臣共同推舉新君,程訶卻一直不答應,不知在等待什麽,衛書擎想到此事就皺起眉頭。

他雖是不清楚程訶這般拖延時間究竟是為何,可是他如今心中!掛念之事,實在不想在這京城中繼續耗下去。

這般想著,衛書擎牽著馬的韁繩不禁緊了緊。

自從林枝薇被賜婚給程牧乘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她,盡管他明白自己作為臣子不能逾矩,可是他實在不能抑制住自己的心。

在聽聞程牧乘登基的消息時,衛書擎的心曾經涼的徹底,衛家世代忠良,程牧乘既然登基為君,他便不能再對聖上的女人有非分之想。

哪怕,原本是新帝從他手中搶來的。

在西北的時候,衛書擎總是想著,或許能什麽時候回京見林枝薇一面。

只要他能見上林枝薇一面,看著她在這富麗堂皇的皇宮之中,過的比在自己身邊更好,或許他會徹底放下。

可是老天竟然給了他這般機會,程牧乘此人終究是為天地所不容,這個皇位,他自然也坐不穩。

可是,自從他來了京城之後,他曾經處處打探,試圖知曉有關於林枝薇的任何消息,卻不曾想到……居然什麽都沒有。

衛書擎忍不住猜想,說不定程牧乘將林枝薇留在了西南,宮變不應該傷了她。

雖是這般想,但是卻忍不住忐忑,他想現在便能見到她,確認她在自己面前平安無事。

沈浸於自己的思緒中,衛書擎牽著馬走過京城中熱鬧的大街,好似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直到他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好似就是自己日日思念至極的聲音。

一時間,衛書擎擡起頭,望著大街上,處處都是人,但是怎麽都望不見自己想見的那個人。

或許,是自己幻聽了。

衛書擎自嘲的笑了笑,正準備牽著馬繼續向前走,卻再次聽見熟悉的聲音——

“掌櫃的,這簪子怎麽賣?”

他轉身,不遠處的攤子上,朝思暮想之人容顏依舊,唇邊掛著溫婉的笑,接過掌櫃的遞過來的包好的簪子。

衛書擎便站在原地看著她,目光都舍不得移開片刻,生怕好不容易尋回來的人兒,轉眼間不見了,也怕眼前景象或許是水中月,鏡中花。

直到不遠處的女子轉身,擡眸時猝不及防的對上了衛書擎的雙眸。

此時此刻的長街,好似只有她們兩人在一般。

林枝薇緩緩走上前,走至衛書擎面前,淺淺道了聲,“衛將軍,許久不見。”

沒有喚他的名字,而是喚他為“衛將軍”,一瞬間,衛書擎只覺得自己滿嘴苦澀。

許久之後,他終是對著面前女子緩緩道了聲,“好久不見。”

兩人的相見好似僅僅止步於此,林枝薇轉身走入不遠處轉彎的巷子中,衛書擎只能遠遠的看著女子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眼前。

翌日,林枝薇打開門,熟悉的身影猝然印入眼簾。

她抿了抿唇,面前的人已經轉過了身,手中提著些糕點,她一眼便能夠認出這些都是過往,她最愛吃的那些。

見她似乎有些不高興,衛書擎瞬間有些手足無措,趕忙解釋道,“我只是順路買來的,我記得你最好似愛吃這家鋪子的點心。”

邊說著,衛書擎還摸了摸鼻子,這樣的小動作,林枝薇心中清楚,眼前的人是心虛了。

兩人一直站在門口終歸是不好,林枝薇嘆了口氣,對著面前人輕聲道,“進來吧!”

如今正是秋日,枯黃的葉子乘著秋風片片落地,不過是一夜不曾清掃,院子中已經落下了許多。

領著人進了屋,林枝薇比了個手勢,讓衛書擎坐下,隨後泡了些茶水,直接送至衛書擎手側。

“此處簡陋,也沒什麽好東西能夠招待衛將軍,只能麻煩將軍您將就一時了。”

過去分明是無比親密的人,如今卻是生疏至此,林枝薇的小心與故意都被衛書擎看在了眼裏,忍不住捏緊了拳頭,卻又不得不放開。

他緩緩端起面前的茶水,輕輕抿了口,壓著嗓子道了句,“你泡的茶,都好喝。”

除去偶有茶杯碰撞出的清脆聲,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沈默。

杯中的茶水總有飲盡的時候,衛書擎端著茶杯,指尖摸索著,他有許多話想要告訴林枝薇。

可是這般情形之下,他卻不知應當如何說,反倒是林枝薇先開了口,“衛將軍乃是國之棟梁,且身世顯赫,當尋良配才是。”

說此話時,林枝薇目光坦然,毫不躲閃,反觀衛書擎卻是楞住,目光中有些不可置信,“為什麽?他不會再成為我們之間的阻礙了,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

或許是有些激動,衛書擎不由自主的站起了身,他看向林枝薇的目光中滿是不解。

他曾經日思夜想的人,如今明明觸手可及,事實卻是他們之間好似相隔天塹。

他當真不明白,究竟為何。

林枝薇視若無睹,仍舊端坐著緩緩喝著茶水。

往日不曾覺得,今日卻不知為何,這茶水喝起來甚是苦澀。

女子這般淡然的模樣讓衛書擎更是急上心頭,快步走至林枝薇面前蹲下身子,仔細瞧著她面上,試圖看出什麽。

等了半響,林枝薇也不過是垂著眸子道了句,“不過是不喜歡了,能有什麽緣故呢?”

清清淡淡的幾個字飄入衛書擎的耳中,卻讓他的瞳孔震驚了一瞬,看向她。

而林枝薇,不過是抿了口眼前的茶水。

方才的話,於她而言,仿若一陣輕煙,說完了,便散去了。

“怎麽會呢?”衛書擎低頭喃喃念著,似乎想起了什麽,又猛然看向林枝薇,拳頭緊了緊,像是花了莫大的勇氣問出來,

“你當真是喜歡上了……程牧乘嗎?”

如果可以的話,林枝薇這輩子都不想再聽見“程牧乘”這三個字,可是偏偏從這個宣稱愛她的男人口中聽見了。

她彎了彎唇,勾勒出了一抹諷刺的笑。

這世上應當沒有人比她更痛恨程牧乘這個畜牲了,和他在一起的所有記憶,她都恨不得剜了去。

笑著笑著,淚水不自覺的就從眼角滑落下來,順著下頜,直接落在了衛書擎搭在膝上的手背。

他呆呆的看向林枝薇,像是不明白,為何她會突然哭。

只好手足無措的看著她,想擡手幫她擦去眼淚,卻被她直接一把揮開了。

她當著衛書擎的面擦幹了自己的淚水,隨後目光中多了幾分莫名出現的堅定。

“衛將軍,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我之間已經不合適了,往後還是一別兩寬吧!”

說完,林枝薇起了身,比了個手勢,是“送客”的意思。

看著眼前的人,衛書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心中莫名生出一絲預感。

如若他此時就離開,只怕與她之間就再無可能了,這樣的結果,他此生都會後悔今日的抉擇。

“為何?”衛書擎執著於其中緣故,他固執的看著林枝薇,想要從她這裏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一個能夠讓他們此生一別兩寬的答案。

又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林枝薇終於擡眸看向了衛書擎,“當年,衛將軍是否親口許諾娶我為妻,餘生相伴?”

想起當年的事情,他與林枝薇的婚事幾乎是板上釘釘的,可是因為聖上的賜婚,如今落到這般地步。

衛書擎沈痛的點頭道,“是。”

“那便是了,”林枝薇點了點頭,笑著繼續道,“當年聖上賜婚後,衛將軍可有任何時候想過,覲見聖上說明你我之間的事情?”

聞言,衛書擎猛的一震,他看向林枝薇張了張口,試圖說些什麽,可是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什麽都說不出來。

這個問題,林枝薇直接替他回答了,她笑著搖了搖頭道,“沒有,衛將軍身後是整個郡王府,怎麽能為了兒女私情,葬送了家族的前程呢?”

雖然林枝薇一直笑著,可是她知道,此時自己笑的必定比哭的都難看。

舊事重提,相當於將她的心再剖了一遍出來,雖是痛苦,她卻也能將此刻入自己的骨子裏頭。

她也想過,若是衛書擎願意為了她爭一爭,聖上未必不會猶豫她與程牧乘之間的賜婚。

而最後到這般境地,不過是因為家族與她之間,他從來都是以自己身後的家族為己任。

罷了……事已至此。

“衛將軍,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便已經是分道揚鑣了。”林枝薇擡手擦幹了臉上的淚水後,整個人瞧著仍舊平靜。

衛書擎呆呆的站在原地,因為他了解林枝薇,便知曉自己在林枝薇這處,已經是死局了。

只怕當真如她所說這般,此生都不覆往來了。

走至門口處的那一瞬,衛書擎頓住了腳步,他本想轉頭再看一眼她,卻又怕對上她那雙清冷的眸子。

“雖知再悔恨也是為時已晚,可當年確實……情非得已,無論你……如何想,我都願意等你,只要你轉身,我便在……”

邊說著,衛書擎也忍不住生出了幾分哽咽,“這是我,這輩子欠你的!”

說完,他匆匆離開了林枝薇的宅邸。

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林枝薇便知曉,此人這一生,都不會再出現在自己眼前了。

如此這般,倒也好……

——

容妃宮中近來熱鬧了許多,除去程鈺在宮中日日陪著她,孫蘺也是有空便會來。

過去幾年的冷清日子,好似便是這般容易就已經一去不覆返了。

這幾日,趁著程鈺不在的時候,容妃常常與孫蘺提起他那雙眼睛,不免覺得有些惆悵。

“鈺兒如今這般,雖是他嘴上不提,我卻知曉他心中是難受的。”容妃忍不住垂淚道,“他本是那般驕傲的人,如今偏生壞了眼睛。”

在一旁聽著的孫蘺,只能淺聲安慰兩句,程鈺的雙眸與孫楚卿的雙腿她並非沒有想過法子。

可是見過的每一個大夫,對他們兩人這般狀況,都只是搖頭。

當初與東夷一戰之後,兩人便都落下了病根,一直拖著,便成了現在這樣。

面對容妃這般,孫蘺也沒什麽法子,只能好聲勸慰道,“這天下大夫這般多,必然能有尋得著能夠治好四哥眼睛的。”

說完這一茬,容妃又哽咽著道,“這眼睛的事情倒是另說了,他如今也是過了而立之年,卻不見他心儀哪個姑娘,實在是讓我這做娘的糟心吶!”

正給容妃順著氣的孫蘺,這手突然就拍不下去了。

這個話題是最難接下去的,若是孫蘺應了,趕明兒,容妃只怕能提起讓她將京城中世家貴女都約來見見。

孫蘺這頭遲遲不說話,容妃便只好用帕子又擦了擦眼角的淚。

長輩這般模樣在自己眼前,孫蘺實在是不忍心,但是這事情總歸是四哥自己的事情,還得是他開這個口才行。

容妃見孫蘺面露難色,趕忙繼續趁熱打熱,“你與老十兩人便是甚好的,無需我們這些長輩來操心,但凡鈺兒能有你們這一半的省心……”

容妃這頭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看來母妃已經嫌棄兒子不省心了……”

程鈺自然而然的走進了殿中,若非雙眸無神,單單只是瞧著這般動作,必定是看不出半分他有什麽不自然之處的。

借著機會,孫蘺趕忙起身,拉著程鈺坐在了容妃面前,完了還不忘道一句,“四哥可算是來了呢!”

孫蘺這麽一開口,程鈺便知曉這丫頭藏了什麽心思在,也不揭穿,只是順了她的意思道,

“你在這處呆了也有些時間了,回去吧,這裏有我陪著母妃便好了。”

孫蘺如獲大赦,趕忙跑路了,殿內一時間只剩下程鈺與容妃兩人。

確認周圍沒什麽動靜了,程鈺才對著自家母妃緩緩嘆了口氣,“母妃,這事情您明明知曉,說給她聽了也是為難的。”

這個道理,容妃又豈能不知,卻也只能對著程鈺抱怨道,“母妃也是想著你好好的,偏生你自小有主見,我說的那些也左右不了你。”

“旁的什麽我也就不再管了,可是成家立業乃是人生大事,怎麽能再三拖下去?”

對於此事,容妃實在是愁的不行,程鈺自小出色她是再清楚不過,可是命運弄人吶。

“母妃,”程鈺緩緩開口,摸索著握住了容妃的手,“那年下江南,我便沒想著留住自己這條命,那時候的事情,您也是清楚的。”

聞言,容妃垂頭不語。

“我心中一直感激孫家兄妹,若非是他們在其中拼命轉圜,只怕今日您是再也見不到我的。”

程鈺淡淡道,過去的自己始終活在帝王的猜忌之中,雖說被封王,卻也是在眾皇子之間被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朝堂之上始終都是小心翼翼。

這樣的日子過的太累了,他早早的就知道了父皇不會把那個位置交給自己,他對父皇而言,不過是儲君的踏腳石罷了。

幸運的是,在這黯淡無光的一生中,他曾遇見一位摯友相伴,任何時候都未棄了他。

也正是因此,東夷一戰後,他撿回來一條命卻與孫楚卿約定隱居於雪城之內,無人知曉。

聽程鈺將這些一一道出,容妃心中也不是滋味,躊躇著開口道,“母妃只是……”

未等容妃說完,程鈺直接出言打斷道,“兒子現在這幅模樣,無論是哪家人家的女兒,嫁來了也是虧待,何必呢?”

此話一出,容妃神色已有些許動容的跡象,程鈺便也道了最後一句話,“您在宮中這麽多年,應是最為清楚不過了。”

話音落下,容妃不曾再開口,程鈺知曉,母妃終究是聽進去了自己所言。

直至日暮西斜時,程鈺以為今日這個話題,或許會就此揭過時,他聽見母妃長長的嘆了口氣,“罷了,罷了……隨你吧!”

此事說清楚了,也算是了結了容妃一樁心事,只是隨後又開始惦記起了孫蘺與程訶兩人。

用晚膳的時候,容妃從程鈺這處打聽著程訶與孫蘺兩人的消息,“我聽聞,那些個大臣日日在太極殿求著新帝即位,都快要將近一個月了,老十怎麽還是沒有動靜?”

皇帝即位之事,最忌諱的便是拖延,容易生出些許變故,這便不好了。

這個問題,程鈺也猜不透,程訶究竟有什麽打算,朝堂上下都在猜測,他卻遲遲不表態。

見程鈺對此事也只是沈默,容妃嘆道,“你見到老十的時候也該勸勸他,有些事情,過猶不及。”

這般道理,程鈺自然是清楚的,皇室宗親之中如今固然唯有程訶是最合適的,可若是有一日……程訶不在了,又當如何?

翌日,太極殿中,比往常還多了兩人勸諫新帝即位,正是程鈺與孫楚卿兩人。

知曉自家哥哥也進宮了,孫蘺心中高興,便喊了孫楚卿與程鈺中午一同在她這處用膳。

程訶午間踏入殿內,看見的便是這三人其樂融融呆在一塊的景象,尤其是孫蘺,笑的格外開心。

“在說什麽呢?這般開心?”程訶的聲音猝不及防從孫蘺身後冒出來,孫楚卿原想起身行禮,卻被程訶制止。

“兄長不必多禮,都是自己家人,何必如此見外?”邊說著,便隨意坐在了孫蘺身旁,兩人相視一笑。

孫楚卿看不得這般場面,總覺著程訶必定是使了什麽法子,才將自己單純善良的妹妹騙的這般死心塌地的。

越是想起這檔子事情,孫楚卿越是覺得不痛快,不緊不慢回道,“君臣之禮不可廢,並非見外。”

“再者,殿下還未與小七成親,攀扯一家人實在是早了些。”

兩人的事情,宮裏宮外明眼人其實都知道,過去的老人曾經見過孫蘺的,自然也就聽聞過他們之間的過往。

即便不清楚孫蘺是誰的,也知曉這是未來新君身邊的女人。可他孫楚卿的妹妹,怎麽能就這般不明不白的跟著程訶。

哪怕這人是即位的新帝。

若非是小七自己看上了程訶,他是必定不會將自己妹妹有嫁進宮裏頭去的。

越是這般想著,孫楚卿看向程訶的目光還帶上了幾分不滿。

“哥,你這般想將我嫁出去不成?”雖說知曉孫楚卿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是為了她考慮,但是她也清楚,程訶在此事上有自己的考量。

他是絕對不可能委屈了自己。

再者,退一萬步說,只要他敢讓自己受這個委屈,她也有的是法子,到了那時也沒必要留在此處。

孫蘺給自家哥哥斟了杯酒,想拉著孫楚卿繞開這個話題,卻不想程訶面帶歉意對著孫楚卿道,

“此事是我未曾考慮周到,惹了兄長不快,理應自罰三杯。”

便是孫蘺也未曾想過他會有如此舉動,孫楚卿更是楞了一瞬,直到程訶放在酒杯,他才輕咳了聲,掩飾尷尬。

本以為三杯罰酒過後這個話題便結束了,卻不想程訶竟是繼續解釋道,“如今朝中不穩,有些隱患尚未解決幹凈,阿蘺的婚事……我想盡己所能給她最好的。”

少年目光堅定的看向孫楚卿,看不出半分作假的模樣。

突然這般鄭重其事的承諾,讓孫楚卿一時之間竟是不知應該回什麽才好。

見自家哥哥沒什麽話說,孫蘺轉頭看向他道,“你有這份心意便好了,成親只是我們之間的事情。”

邊說著,孫蘺在桌下悄悄攥住了程訶的手。

程鈺見時候合適,將容妃的話轉告給了程訶,“十弟,皇位空懸太久,便過猶不及了,這也是母妃的意思。”

“四哥和容妃娘娘的意思,我會好好考量的。”

程訶點頭應下,他心中知曉不少人對此都有疑問,畢竟這皇位在他們看來,於他而言不過只是囊中探物。

午膳過後,程鈺與孫楚卿一同出宮,孫蘺與程訶送了一程,她看著面前往常相處不洽的兩人,如今程訶也是主動上前與孫楚卿同行,心中也是一陣感慨。

想起昨日的事情,程鈺走至孫蘺身邊道,“那事我已經同母妃說清楚了,往後母妃應該不會再與你提起才是。”

聽到這句話,孫蘺終於松了口氣,她平日裏都是很樂意去陪容妃解悶的,但是每回只要提起這個,她真是半點招架的法子都沒有。

只是,孫蘺擡眼看向程鈺,盡管在容妃那處為難,她卻未必不讚同容妃的想法。

轉而看向孫楚卿,她淺淺嘆了口氣。

那日她回府中,也聽見了孫楚卿與爺爺說的話,此生怕是不會再娶妻生子了。

孫蘺目光在兩人身上掃射,這兩人不會是打算,餘生相依為命吧?

她試探著開口問道,“四哥往後可有什麽打算?”

似乎沒想到孫蘺會問這個問題,程鈺面上有些迷茫,頓了一瞬後才道,“往後的事情,再說吧!現下這般已是最好了。”

說完,他唇角彎了彎,不知是不是因為聽見不遠處,孫楚卿笑的格外大聲,心情似乎很是愉悅。

——

時隔整整一個月,大臣們終於勸動了程訶願意即位。

知曉這個結果的時候,京中快要入冬了,孫蘺看著窗外的片片落葉飄來飄去,正發呆。

她在思考一個問題。

程訶若是成了皇帝,她必定就是那個皇後,而這段時日,她天天躺在屋子裏頭,幾乎要把骨頭躺斷了。

當年,她不曾奔赴沙場時,覺得在宮中這般生活甚是不錯,有吃有喝,生活富貴,偶爾一些小打小鬧出現在自己面前也無傷大雅。

可是如今再回到這樣的生活,她想了想,或許自己會覺著百無聊賴了。

等到程訶即位之後,她每日要做的事情只怕是等他下朝,然後一起用膳,再一起睡覺。

或許在看見感興趣的奏折時,會有心情與他一同商討,也會在看見一些棘手的問題時,提出一些建議供他采納。

可是這樣……她的生活以後,應當就全都是程訶了。無論做什麽,程訶都會成為她繞不開的那個人。

她起身站在鏡子前,仔細打量著如今的自己。

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她要做的不是一只金貴的籠中鳥,她想要做的——一直都是翺翔於九天之前的鳳凰。

孫蘺想,或許在程訶忙完了這陣子之後,她要和他好好去談一談了。

登基的事情,只要程訶點頭,日子和儀典都是已經準備好了。

這個月的二十二是個好日子,程訶起身的時候,外邊微微亮,進來的宮人說外頭開始飄起了小雪。

冰天雪地的時候,本是最好睡覺的時候,奈何程訶不願意放過孫蘺,硬生生的把她從床上也挖了起來,讓季司正領著其他人給她換上華服。

看著孫蘺滿面怨懟的瞧著自己,程訶有些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就像是過去她捏他的臉那般,好聲好氣的哄著,“只今日一日,往後便都由你說了算!”

這話孫蘺也只是隨便一聽,並未細想裏頭究竟是何意。

直到她與程訶共同立於大殿之上,看著底下的群臣,努力消化著程訶方才說的話。

托程訶的福,她現在的腦子已經亂成了一片漿糊,能做的不過是仰頭震驚的看向身側的人。

不僅是她,還有底下的群臣皆是議論紛紛。

原本,今日程訶與她一同登殿接受群臣朝拜,司禮太監則是宣讀詔書。

之後,她眼睜睜看著程訶接過了這詔書,本以為可以松口氣,誰知程訶當眾朗聲道,

“大臨自開國以來,皇帝相傳於程氏,至孝昭文帝已有三百餘年,昔者帝堯禪位於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於常,惟歸有德,今授帝位於爾躬,四海困窮,天祿永終,以肅承天命。”

孫蘺還在怔楞時,程訶已率先跪於她面前,將手中的玉璽舉起遞向她。

許久,等到孫蘺反應過來的時候,她雙手緩緩接過沈甸甸的玉璽,看著底下雖有不滿之色,卻仍舊跪著的群臣……

“禮成!”司禮太監在一旁大聲宣告,孫蘺趕忙將面前的人扶起身,而程訶只是笑著看向她。

待到禮畢後,兩人回了太極殿中,孫蘺轉身撲進程訶懷中,淚水像是忍不住一般濡濕了他的衣襟。

程訶將人攏於懷中,輕聲哄著,“這是我自願的,自願以天下為聘,只盼你嫁我為妻。”

這是程訶早就已經打算好的,他從一開始便說過,孫蘺想要的一切,他都會想辦法給她。

只是今日這事,他盼著能給她個驚喜,卻是不想讓人竟是哭成了這幅模樣,心下有些自責。

“是我不好,這事應該早些告訴你的,未曾考慮到令你這般被動。”他擡手,輕輕撫了撫孫蘺的腦袋。

懷中的人卻搖了搖頭,從他懷中擡起頭看著他,淚水還掛在眼睫上,程訶小心的給她擦幹。

“你沒有不好,只是我沒有想到……”剩下的話,孫蘺沒說,只是扣緊了他的手。

程訶與她不一樣,她是異世之人,這些東西在她看來並不重要,可是他如今為了自己,竟是棄了所有不顧。

聞言,程訶笑了笑,他了解孫蘺的心思,於他而言確實是罔顧了祖宗禮法,可是真正陪在他身邊的人一直都是孫蘺,他所愛之人亦是孫蘺。

只需她在他的身側,此生便已經足夠了。

他憐惜的吻了吻懷中人的發,溫聲道,“這片山河,本就是你征戰沙場這麽些年守住的,也是你與將士們共同庇佑了大臨,這般功績無人敢質疑。”

“再者,這本就是程氏欠下的債,”程訶想起當年令孫蘺刻苦銘心的那樁慘案,“既是犯了錯,便是要還的。”

這也算是,他唯一能給孫蘺的一個交代。

孫蘺即位的消息傳的很快,因為出身於國公府,當年東夷一戰又立下了赫赫戰功,不少百姓仍舊記得她。

只不過有些人心中疑惑,便將此事問了出來,“當年為她身死時,我還曾沿路為她扶棺,怎麽如今又沒死?”

不知是從何而出的小道消息,傳進了另一人的耳中,“聽聞當年孫將軍身死是有冤屈在其中的,所以上天送來了神使將孫將軍救了回來……如今應當稱呼為陛下了……”

那人這才恍然大悟,緩緩琢磨著道,“若是這麽說起來,咱們這陛下豈不是天命之人?”

“那是自然!”

……

不知何時,孫蘺乃是“天命之人”的說法,傳遍了京中的大街小巷,若是去茶館中喝茶,保不齊臺上的說書先生講的便是關於孫蘺的事情。

不久之後,這般說法已是傳至大臨各處,甚至西胡等各國都有所耳聞。

不過,這已是後話。

京城被大雪覆蓋的那一日,宮中上上下下都忙昏了頭,甚至忙過登基那一日。

孫蘺坐在梳妝臺前沮喪的看著自己面上的兩個濃重的黑眼圈,長長的嘆了口氣。

上一回程訶即位,她沒當回事,四更天起床已經是要了命了,這一回大婚也不知都是什麽繁雜的儀式,季司正竟然二更天的時候就已經急慌慌的把她拽起來了。

面上的妝補了一層又一層,便是口脂也是染了好些次的。

季司正在給孫蘺梳妝編發的時候,她困的腦袋一點一點,仿佛下一刻就能睡過去了。

做這個女帝並不容易,本來程訶如今正值血氣方剛時,日日都想與自己膩歪在一塊也是無可厚非的。

但現下也算是天下初定,再加上程訶有意拖延的一個月,許多政事都未曾處理,成山的奏折堆滿了案桌,孫蘺也不能視而不見。

兩人一起度過漫漫長夜的地方或許並非是床笫之間,而是這批奏折的案桌前。

有些兩人意見不同之事,孫蘺還需與程訶商議一番,畢竟帶兵打仗之事,她或許比他更熟,但是政事這些,還得多多參考他的建議。

好不容易臨近年關,事情少了些,抽了幾日出來,孫蘺想著好好歇一歇,禮部那邊便有大臣問起,孫蘺預備何時納皇夫。

這個也算是她們兩人的終身大事,小暴君如今也算是將餘生托付給了自己,孫蘺自然不能辜負了他,與眾人商議之後,還是將婚期定在了年關之前。

一頓子忙完了,年後便能清閑幾天了,孫蘺是這麽打算的。

咬牙撐著梳妝結束了,宮人替孫蘺穿戴好袞冕後,幾乎處處得讓人扶著,孫蘺才敢走路。

好不容易到了大殿中,祭告完了天地,孫蘺感覺自己幾乎已經餓的頭暈目眩了。

在後殿歇息的時候,孫蘺感覺自己已經累的不成人形了,只好癱著的靠坐在程訶懷裏。

程訶小心的撚了塊糕點餵給孫蘺,又端來了茶水。多吃了兩口之後,孫蘺終於感覺到自己活過來了。

吃了程訶遞過來的果子,孫蘺嘴裏頭含混不清的喃喃念叨著,“成個親真是太費人了,我再也不想有下次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孫蘺身後靠著的某個人,面無表情的捏碎了一塊糕點,看著懷裏並未覺察到的人,妥貼的又換了一塊。

入夜之後,婚典總算是結束了,孫蘺飛快的把身上的行頭全都卸下來,喘了口大氣。

程訶此時便顯的格外的不慌不忙,不緊不慢。

後殿的浴池中,季司正早已帶著小宮女們放好了浴湯,孫蘺整個人進去的時候,覺得格外的溫暖。

在這般環境中,疲累的人很容易就睡著了。

但是不知為何,這浴池之中的水泡著泡著竟是沒有更涼,還更燙了起來。

孫蘺在夢中,夢見自己成了溪邊的一株小花,日日由這溪水澆灌,已是到了含苞待放之際。

這一日,溪水不知為何突然變得這般燙了起來,甚至有一股溪水集中了起來,似是冰錐般的,硬生生的自花瓣中鉆入,想要強迫她綻開。

她本不欲將花瓣綻放開來,卻無奈這溪水的攻勢實在是太猛,竟是將她的花瓣沖的七零八落,甚至還將周邊的青草也打濕了大半。

原本以為這溪水就此作罷,卻不想它卻勾著自己的花蕊不放,哪怕花瓣都已零落,它卻仍舊一遍又一遍的沖入花蕊之中,像是要將其中的花蜜都榨幹凈。

最後,可憐的花朵被溪水沖擊的東搖西擺,直至陽光探出頭來,這場災難才算作罷……

雪後初晴是個好兆頭,因為大婚休沐三日,所以今日孫蘺無需上朝。

一覺睡下來昏昏沈沈的,孫蘺睜眼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宮人們知曉女帝新婚必定與皇夫如膠似漆,所以個個都識趣的沒有打擾。

不知枕邊人究竟是什麽時候醒來的,孫蘺感覺到這渾身的疼痛便知曉身邊這人昨晚幹了些什麽。

哪怕手上無力,也是狠狠的在棉被之下給了程訶一拳。

程訶倒也不生氣,大掌包裹住女子的拳頭,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眉眼之間含著笑,“若是不解氣,可以再打幾下。”

這簡直說的不是人話,孫蘺狠狠的瞪了眼這個人,直接翻了個身,眼不見為凈才好。

即便是這般,身後之人仍舊是厚著臉皮貼了上來,將孫蘺抱在懷中,“平日裏你太忙,再加上昨夜新婚……是我這般不對,莫要再生氣了可好?”

生怕孫蘺心中不快,程訶像是哄孩子般的抓起孫蘺的手,對著自己身上捶打了幾下,力道並不小。

孫蘺將手抽出,敷衍道,“打壞了你沒事,倒是弄疼了我的手。”

這話卻惹的身後之人一陣低笑,本來不曾反應過來的孫蘺,這會兒也明白了這人在笑什麽。

這會兒手也不疼了,又重重的捶了好幾下才解氣,兩人便這般打打鬧鬧了好一陣才起身。

除夕之前,林枝薇曾進宮一次求見孫蘺。

她與衛書擎之間的過往,孫蘺再是清楚不過的,可是如今她的請求卻讓孫蘺想不通是為何。

“怎麽突然想起入宮做女官?”孫蘺問起緣由,雖說林枝薇若是願意入宮做女官,她是再高興不過了,身邊有個知心姐妹陪伴著,不說,林枝薇原來本就是京城頗負盛名的才女。

有她在身邊相助,許多事情她總是會輕松些的。

可是一旦入宮,也就意味著與許多事情有了牽扯,往後再想要脫身,便不是那般容易的事情了。

她會這般問,也是想勸林枝薇此事想清楚了才好。

不過,此次林枝薇像是鐵了心一般,“無需考慮,民女心意已定,只是民女才疏學淺,不知陛下可否嫌棄?”

孫蘺趕忙將人扶起身,直言道,“你能進宮於我而言簡直是莫大的驚喜,怎會嫌棄呢?只是……”

涉及兩人之間的關系,孫蘺猶豫著有些不便開口。

若非程牧乘,這兩人不該是走到這般境地的。

應下林枝薇的請求之後,不過兩日,衛書擎便進宮求見孫蘺。

那時候程訶正好在孫蘺身邊,她便將那日林枝薇的事情全數告訴了他,隨後兩人一同見了衛書擎。

等看見面前的人時,孫蘺總覺得與自己記憶中所見到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相差甚大。

整個人看起來都滄桑了不少。

給衛書擎賜座之後,孫蘺看向他詢問道,“將軍,不知今日是因何事而來?”

“今日前來,是因為臣有一事,想求陛下成全。”衛書擎再次跪於孫蘺面前,將所求一五一十說清,“臣求陛下能駁回林氏女林枝薇入宮為官的請求。”

此話一出,便是證實了孫蘺的猜測,只是尚且不清楚是何緣故。

“將軍這般要求,總要給寡人一個合適的理由。”孫蘺蹙眉道,林枝薇如今與衛書擎兩人算得上是毫無關系的,如今他單方面這般要求,多少是有些唐突的。

兩人四目相對之際,衛書擎對著面前兩人先是一拜,才繼續道,“陛下當年與林枝薇關系尚可,也知曉她究竟是怎樣的性子,恕臣直言,她做女官實在是不合適。”

這番話簡直要將孫蘺氣笑了,她站起身走至衛書擎面前,居高臨下道,“衛將軍未免管的太寬了,你與林枝薇也算是無親無故,這般無理的要求,還想要寡人同意……”

邊說著,孫蘺的唇角都忍不住勾起一絲諷譏的笑,“你倒是給寡人一個理由,為何?”

“憑臣衛書擎保證,有生之年,衛家任陛下調遣。”衛書擎挺直了腰桿子,看向孫蘺時,目光中不曾有絲毫膽怯。

見他這般堅決,孫蘺搖了搖頭,剛剛想說著什麽勸他死心,便聽見了林枝薇的聲音。

她跪在衛書擎的身後,卻不曾看他一眼,直接朗聲道,“若是衛將軍肯在先帝賜婚於我與那逆臣賊子的時候這般說,你我之間也不至於到今天這般地步。”

短短幾句話,衛書擎聽的灰頭土臉,竟是不敢再吭聲。

林枝薇剛想要俯身而拜,孫蘺上前直接將人攙著起了身,“你與我之間,無需這般。”

隨後,將人賜座於一旁,孫蘺對衛書擎道,“想來方才的話,衛將軍都已經聽清楚了。”

衛書擎緩緩起身,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林枝薇,她便是連一瞬的目光都吝嗇於留給自己。

苦笑了一下,衛書擎緩緩推了下去。

等人走的沒影了,孫蘺才轉身對林枝薇道,“若是入宮,你家人那邊可是安排妥當了。”

提起家人,林枝薇整個人仿若抽出了魂魄般,“他失勢之後,家中便當沒有我這個人,我已經許久不曾見過他們了。”

孫蘺默默垂頭,她當真不知自己這般一提,竟是無意之中揭了她的傷疤。

這般場合,並不適合程訶在場,衛書擎離開之後,他便也跟著離開了。

如今只剩下孫蘺與林枝薇兩人,說著體己話,“既是如此,今日便留在宮中吧,也快到除夕了,我正愁著沒人陪著我一起。”

這日,孫蘺與林枝薇一起呆了整整一日,直至深夜,才被程訶帶回了宮中。

除夕夜時,孫蘺宴請百官於宮中,杯觥交錯,君臣共樂。

第二日便是年初一,在宮中呆了半日之後,兩人悄悄出了宮。

國公府中一派熱火朝天,孫楚卿親自在廚房盯著,各式各樣的菜式都做了些,只因為今日是孫蘺回門的日子。

馬車到國公府的時候,老國公與孫楚卿都已經守在了門外,程訶先從馬車中出來,之後才將孫蘺扶著下了馬車。

按照規矩,新婦嫁出之後應當有三朝回門的,只不過礙於孫蘺的身份,那日並沒有回國公府,只是將老國公接進了宮中。

不是家中總歸差點意思,孫蘺總覺得自己還是回了國公府才自在一些。

兩人進去後先給老國公敬了茶,又去了祠堂之中跪叩孫蘺的雙親,老國公站在一旁,見到孫蘺這般也是忍不住心酸的抹了抹眼淚。

程訶與孫蘺一同上了香之後便可以離開了,他卻說還想要再呆一陣子。

看了看供奉著的父母牌位,孫蘺也沒拒絕,留下了孫楚卿在祠堂裏頭陪著程訶。

看著面前虔誠跪拜的人,孫楚卿開口道,“那日問起你,我並不知曉你是這般打算的。”

所有人都覺得,最後會登基的人一定是程訶,從未想過他會將這個尊貴無比的位子讓給孫蘺。

盡管在孫楚卿看來,這皇位並非是什麽好東西,但不可否認的是程訶對待孫蘺的真心。

思及此處,孫楚卿仍舊忍不住問道,“為何你最後,將皇位給了她?”

大臨的皇位世代都是程家人做皇帝,卻偏偏遇上程訶這麽個人,生生的將位置給讓了出去。

若是孫楚卿並非是孫蘺的哥哥,他未必能夠體會程訶這般良苦用心。

有關於這個問題,程訶答的很簡單,也爽快,他道,“她想要的,便給她,此生我只想守著她一人罷了。”

此話由程訶說出來,便是孫楚卿聽著都搖了搖頭,感嘆道,“這丫頭遇見你,大概便是她此生最大的福氣了。”

說完,轉身推著自己離開了祠堂,程訶聽了這話,面上只是笑了笑。

沒有人知道,能遇見孫蘺才是他程訶此生最大的福氣。

等程訶推著孫楚卿到廚房的時候,裏面亂成了一團糟,即便是用雞飛狗跳形容都不為過,結果老國公在一旁杵著手杖看著,面上樂呵呵的。

孫楚卿見狀不妙,想進去阻止孫蘺在廚房裏頭的胡作非為,程訶卻先制止了他。

“我也難得見她這般開心,讓她鬧一鬧也好,在宮中她是女帝,甚少有這般自由的時候。”

雖是在說話,程訶的目光卻是一直盯著孫蘺的,見她面上帶著笑,他也不自覺的勾起唇角,她做點心時,不慎將面粉弄到臉上時也會有些無奈的搖頭。

明明是孫蘺一人在廚房裏頭鼓搗,外頭卻站了三個人瞧著她。

等她好不容易將自己親手弄好的餃子端出來的時候,見到的便是三個人都在外頭的景象。

“你們都在這裏做什麽?外面都凍死了!”孫蘺只覺得這些人離譜,好端端的屋裏燒了地龍暖暖和和的不呆著,硬要出來吹冷風。

除了孫蘺做出來的餃子,其他的菜基本也都上齊全了,為了滿足孫蘺,孫楚卿還特地讓人準備好了孫蘺最愛喝的酒。

孫蘺指著自己包好的餃子對著幾人賣關子,“我在這盤餃子裏面包了幾個果子,若是吃到了被包了果子的餃子,今年必定能討個好彩頭。”

“這餃子真是醜,醜的我都沒心情吃了。”最先開口的是孫楚卿,但是說完也是頭一個伸筷子去夾的。

孫蘺不滿的直接敲掉了自家哥哥手裏頭的筷子,“真沒規矩,爺爺還在這裏呢!”

說完,便給老國公先夾了一個放在碗裏頭,孫蘺邊道,“爺爺,您快趁熱嘗嘗,看看好不好吃?”

老國公從來都是捧場的,孫蘺做出來的東西,在老國公這裏,味道都是極好的。

連聲的誇讚讓孫蘺很是驕傲,頗有些炫耀的意思看了眼孫楚卿,對這般小孩子脾氣的把戲,孫楚卿不以為然。

剛準備伸出筷子去夾第二個餃子的時候,再次被孫蘺拍掉了筷子,這就讓暴躁老哥有些不耐煩了。

還沒等他開口,孫蘺就已經用正當理由塞住了他的嘴。

“阿訶是頭一回來咱們家吃飯,這第二個餃子理所應當是應該給阿訶吃的。”說完,孫蘺又把第二個餃子夾給到了程訶碗中,順帶得意的看了眼自家哥哥。

程訶這邊甚至不用問,只是輕輕咬了一口,便稱讚道,“好吃,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餃子!”

兩人相視一笑,膩歪的模樣讓孫楚卿不忍直視。

他再次試圖伸筷子去夾個餃子,這回孫蘺又把他的餃子半路攔截掉了——

“我就是吃個餃子……”

還沒說完,孫楚卿便看著自己碗中也被夾過來了一個餃子,孫蘺唇角彎彎,在對著他笑。

“這個餃子是給哥哥吃的。”與爺爺還有程訶一樣,孫楚卿看著碗裏頭的餃子,心裏頭軟的一塌糊塗,嘴上卻仍舊沒放過,

“趕緊吃吧,一個勁的給別人夾餃子,自己吃的時候倒是涼了。”

話音剛落,程訶懂事的為孫蘺夾了個放在碗中,還不忘添上一句,“這是我替兄長夾給你的。”

這一回,孫楚卿只當作是沒聽見,老老實實吃著自己碗裏頭的餃子。

在幾人的努力之下,那盤餃子很快就吃了個幹凈,孫蘺吃飽了後,便抱著壇子開始喝酒,她已經許久沒有這般高興過了。

老國公與孫楚卿也喝了一些,但是不多,外頭的鞭炮與煙花響成一片的時候,這頓飯已經吃的差不多了。

怕孫蘺喝酒喝的太猛,程訶今日倒是不曾沾上一口,也好在如此,最後是他將人抱回房中的。

午夜時,外頭的爆竹聲終於消停了一陣,程訶借著微弱的燭光看了看懷中睡的正香的孫蘺。

怕她著涼,又為她蓋緊了些被子,俯下身時不經意聽見孫蘺呢喃了句,“這樣……真好。”

他笑了笑,隨後躺下將身旁的人抱緊了些,在她耳畔悄悄道,“往後,歲歲年年皆是如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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