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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血與酒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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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血與酒之歌

“丁香和醋栗。”

“你在放什麽狗屁?”

“我說,你有沒有聞到丁香和醋栗的味道?”

“那是什麽味道?你長了一只上等狗的鼻子,還嗅過那些玩意兒?”

“我以前在領主家的廚房幫活。老霍普用丁香、醋栗和大蒜塞滿天鵝的肚子,叉在爐上烤。那香味——我一輩子都忘不掉。她還用蕪菁燉豬肘。有時候會剩下一些肉湯,老霍普寧願餵豬也不分給我。祝她在地獄燃燒,用腳尖跳舞!”

“別說了,越說越餓。”

“想知道那些領主吃天鵝配什麽酒嗎?”

“肯定是十幾磅一瓶的福斯塔夫紅葡萄酒。”

“一種加了檸檬和橄欖的酸酒。”

“酒還有酸的?什麽味道?”

“就很酸唄。”

“你怎麽知道酸?”

“趁他們轉過身,抱著瓶子猛灌一口,實在太酸了,又全都吐回去瓶子裏。哈哈,從來沒人知道我這麽做過好多次!”

“哈哈,那些狗屁領主老爺們肯定覺得酒更加美味了!”

“你今天吃東西了嗎?”

“一小口杜松子酒。你吶?”

“一整瓶杜松子酒。”

“哈哈!”

“真的有丁香和醋栗的味道啊。”

“你個狗屁騙子!”

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女士靠在另一個整張臉布滿皺紋看不出年齡的女士肩膀上。她們目光虛空,神情呆滯,相互依偎著分享同一張戒酒機構的小床。

這張床就在陸羽的床邊上。陸羽聽著她們圍繞著“領主”“杜松子酒”“天鵝”和“狗屁”聊了一整個傍晚。陸羽聽著聽著,就從那些故作粗俗的玩笑後面聽出一個隱藏的“餓”字。她環顧四周。這裏的人都是一樣,想要消磨掉一個饑腸轆轆的深秋夜晚,只有靠自我想象和呼呼大睡。

陸羽本想將話題自然而然地牽引到這附近發生的謀殺案上,可下一分鐘,那個年輕的女士就主動提起了這件事。年輕女士說:“要是不是那個混蛋到處殺人,我就不用花錢在這裏待著了。我晚上還能再賺上七八個便士,購買一瓶杜松子酒了。”

滿臉風霜的女士嚴厲地說:“大晚上的還是老實點吧。那個混蛋已經殺了五個女人了。你這樣脖子細的,他一刀就能把你腦袋和脖子分家。在這裏過夜是要花上不少錢,可和瑪麗珍下場一比,不知道好上多少倍。波莉的腸子都被掏出來當成帽繩系了!你想變成那個鬼樣子?”

瑪麗珍的名字和頭部照片曾出現在倫敦所有報紙的版面上。她是開膛手賈克的第三名受害者——第一個腸子被放在肩膀上的那個。

陸羽不覺盯著那個滿臉風霜的女士。

這個年長一些的女士明顯認識受害者啊。

這麽快就遇上和案件相關的人了?

年輕女士顯然被年長女士的話嚇到了,足足楞了幾分鐘都沒有說話。幾分鐘後,年輕女士恢覆了一點勇氣,怯怯問:“她們是得罪了什麽人嗎?為什麽是她們——”年輕女士猶猶豫豫,終於把心底的疑問問出來,“為什麽都是我們這樣的人?我們受的苦還不夠多嗎?”

年輕女士一下子問了那麽多問題,顯然不是真的期盼另一名女士解答這些問題,而單純只是想通過這些問題表達內心的困惑、不解和迷茫,更接近一種對於個人命運和際遇的哀嘆和抱怨。

滿臉風霜的女士不自覺摸上掛在脖子上殘破的木十字架,說:“我們拋棄了神,得不到神的庇護,魔鬼就找上門來了。”

年輕女士顫抖著道:“魔鬼?撒旦?真的是魔鬼幹的?我們要在身上撒鹽和蒜嗎?可我買不起鹽巴和蒜。星期日的早上,我們去向教堂參加禮拜吧。”

滿臉風霜的女士“呵”了一聲,“教會的神父不喜歡在女教徒的身上聞到酒精和縱欲的味道。根本不需要那樣的東西。真遇上那個魔鬼,你需要的是一瓶老湯姆杜松子酒——最醇厚的那一種,把自己徹底灌醉,刀子割你也不知道疼。一命嗚呼!狗屁!”

年輕女士立刻閉眼,眼球飛速滾動著,嘴裏念著“耶和華”和“聖母”的尊名,仿佛還在陷在對於魔鬼的害怕中。

陸羽將手指塞進錢包裏,準備摸出一先令遞給旁邊的兩位女士,以便打探瑪麗珍、藍寶石行動組或者那個“魔鬼殺人兇手”的任一方消息。她明白,只有獲取越多的情報,或者能得到他人的幫助,就越能反向追蹤這個歷史上身份成謎神出鬼沒的“開膛手賈克”。

獵人從不做無準備的狩獵。

年輕女士突然睜開眼睛,“你認識那個死了的女人?”

滿臉風霜的女士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鐵匠的女兒瑪麗珍,年輕的時候長得不錯,我們都叫她下垂的波莉。三十年前就在巴斯克巷上露著她小巧挺拔的奶,晃來晃去找老二騎。她早就不受男人待見了。從十二便士變成五便士,再從五便士變成兩便士。呵,她就是不認命。漸漸地連摻木屑的面包都吃不起了。波莉的腦子被狗屁塞滿了,只要能討男人歡心,她什麽都做,最後把自己獻祭給了惡魔。看看她的下場,男人是有了,小命丟了。”

陸羽忍住用手揉眉心的沖動,覺得耳朵有點燙,見縫插針地插了一嘴:“有什麽法子能討男人歡心?”見兩位女士同時投來奇怪且戒備的目光,陸羽又補了一句,“你知道,這一點對我同樣重要。我也越來越不受男士的歡迎了。”

耳機裏再次傳來陳弦的爆笑聲。下一秒,笑聲戛然而止。陸羽看到眼前的心跳屏上,代表陳弦的那只小貓頭像打出一行字:幹嘛掐我語音?陸羽心想,你再多嘴下去,連文字都要被小謝屏蔽了。

陸羽眨了眨眼睛,驅散心跳屏上幾乎都要霸屏的中文彈幕。

滿臉風霜的女士用眼神掃了一下陸羽手中小巧的錢袋。陸羽立刻反應過來,乖巧地隨便抓了幾個硬幣,塞進年長女士粗糙如木頭的手心,“我很樂意了解有能增加自己魅力的辦法。”

其實,陸羽沒那麽投入角色,如果真的要貼合走投無路的站街女人設,她就不應該出手如此大方。她甚至沒弄清楚到底給了對方多少錢,因為英鎊、先令和便士在她腦子裏還需要經過換算,不像本土人那麽熟悉。她只是迫切想把握時機切入兩位女士的交談,給自己找一個“提升魅力”的幌子,讓自己主動交談顯得沒那麽可疑。

滿臉風霜的女士把錢塞進衣服最裏層,用那種波瀾不驚的語氣說:“受過教育的上等人女士,您的情況和我們不一樣。我們的法子對您不管用。但因為您如此慷慨,我可以給您一個忠告。別把裝錢的袋子揣在您這身嬌貴的衣服外面。這等於讓一個女人拉起裙擺,赤、裸雙腿,高喊,來吧,上我,不要錢。”

陸羽的嘴角不可察覺得抽動一下,“感謝你的好意。”她捏錢袋子的手不覺緊了緊,心理作用地覺得那些看向她的目光不再全是善意的。

年輕女士坐直身子,眼睛直楞楞盯著陸羽的錢袋子,“我可以告訴你我的法子。只要,你給我一半的錢。”

滿臉風霜的女士推了年輕女士一把,“別惹事,瘋婆娘。”

陸羽捏著錢袋子,倒是有一種不好意思真的給那位年輕女士錢的感覺,因為顯然對方只是因為太餓一時被錢所誘惑,其實從內心深處是不想招惹麻煩的,不能因為自己要做的事就逼迫她們做可能很危險的事。她們的人生已經夠苦了。

自從來到這裏,陸羽切身體會到,貧困潦倒的人有多脆弱,他們的人生往往一碰就碎。富人可以在賭輸一座農場後重新來過,但窮人只要打碎一籃子用來換面包的雞蛋,就可能一頓餓頓頓餓,萬劫不覆。

陸羽微笑一下,表達婉拒的意思。

年輕女士被年長女士吼了一聲後也不說話了,繼續靠著對方的肩膀睡覺。兩人顯然被陸羽的一句話觸動了緊張的神經,沒有再提及瑪麗安也就是下垂的波莉的話題。

陸羽在混合著尿騷、酒精、食物酸腐和口臭等等數臭味道的空氣中熬過了頭兩個小時。她環顧四周,看到一張張麻木且迷茫的臉。這裏擁擠不堪,除了人,還生活著貼墻鉆來鉆去的老鼠、在人身上又跳又爬的虱子和張開翅膀飛來飛去的蟑螂。

陸羽意識到自己第一次的嘗試似乎失敗了,沒能從這裏挖出“開膛手賈克”的線索。即使有,大概率也沒可能從這些疲於生計而無閑情管他人事的可憐人身上獲得。

陸羽正猶豫要不要離開,那個年輕的女士突然聳動鼻子,嘟囔了一句:“我還是聞到丁香和醋栗的味道。”她像倉鼠一樣縮著鼻子,一路爬一路嗅,慢慢嗅到陸羽腿邊,趴在陸羽身前,“味道是從你身上傳出來的。你好香啊!”

陸羽打開手袋,從裏邊取出一只小玻璃瓶,她的錢袋很小只能放下這麽一只玻璃瓶和幾枚硬幣,“如果你喜歡。可以拿走。”

“香水?”年輕女士深陷入眼眶的眼睛一亮,“那些男人總說我身上酸和臭。有了它,我每次可以提高五個便士。”她掃一眼年長女士,試探地問,“你把它給我,你需要什麽?”

陸羽把香水瓶塞到年輕女士手中,“什麽也不用。我送給你。”

年輕女士又掃了一眼年長女士,見她沒有說話,就快速把香水瓶子接了,藏進衣服裏,她笑著說,“你真是個好心腸的人。喬,你和我們說說波莉的事吧?我也想聽。”

滿臉風霜的女士深深看路遇一眼,依然用輕柔而沒有感情的嗓音說:“生意老不上門,波莉聽另一個女人說多塞街的彌勒巷有個叫白馬酒館的地方,裏邊住著個老巫婆。只要肯付出一點代價,巫婆就能幫迷途的羊羔回到自己的羊圈。波莉回來後,嘴上就一直掛著那首老掉牙的搖籃曲。沒完沒了地唱個不停,就好像唱了就能躺回媽媽的懷裏,皮膚變得和小娃娃一樣嫩滑。不過很奇怪,從那以後,找她的男人多得不得了,直到男人把她玩死了。”

白馬酒店的巫婆?

果然,這個游戲世界裏的“白教堂”謀殺案涉及了玄學。不,這個歷史環境下,叫黑魔法、通靈術、死靈術應該更貼切一些。

陸羽設計了葉奈法·查普曼這個游戲主人公。葉有研習魔法的背景,她既是個落魄的站街女也是個厲害的女術士。陸羽這樣設計是因為在明知道極星狩獵她的前提下,她必須掌握反擊的能力。而這場游戲很自然地貼合了主人公神秘學的背景,讓一切不同尋常的事在魔法的環境下變得理所應當。

無數官方和民間的偵探對開膛手賈克為何殘忍殺害那麽多女性而好奇,但因為兇手從未落網,連姓名和身份都成了困擾全世界偵探的百年難題,一切都只停留在猜測階段。是因為對女性的恨,是因為性壓抑,是因為患有精神疾病,是因為單純喜歡切割屍體以獲得快感,這或許只有真正的開膛手賈克才知道了。

在這些猜測中,也有人相信那些女人是被精心挑選出來的墮落者,兇手殺害她們是在進行某種血腥的獻祭儀式,渴望得到惡魔撒旦的回應,終結重重霧霭下無數可憐靈魂哀嚎的倫敦深秋。

這場游戲顯然就是以這種“可能”編寫的劇情。不愧是小謝家架構的游戲,邏輯自洽且詭異動人。很配陸羽的胃口。

陸羽本打算先打聽到藍寶石行動組的消息,去那裏尋求女性的幫助。但現在她對這個白馬酒店燃起了強烈的好奇心。她確定先去多塞街的彌勒巷尋找一找這家有女巫的白馬酒店。

陸羽迫不及待離開這間滿是老鼠和蟲子的屋子。

這個時候,年輕女士問了滿臉風霜的女士一句:“波莉唱的是什麽搖籃曲?我要知道是哪一首,以後再也不給孩子們唱了。”

滿臉風霜的女士的渾濁眼睛目送著陸羽離開這個房間,“就是——這個地方每個人小時候媽媽都會唱的那一首——有關酒和鮮血的。”

陸羽聽著年老女士的聲音離開戒酒機構。她知道那首搖籃曲。

此時,月亮隱在濃厚的白霧後,分不出一絲月輝灑到地面,瓦斯管壞了的街巷上一半路燈都暗著,使得小巷昏暗異常,一些人提著馬燈,從濃霧後鉆出來,轉眼又帶著手中的光斑消失在濃霧後。他們一個個形如披著黑色鬥篷的幽靈。

陸羽拐入無人的小巷,用縹緲空靈的女聲吟唱那首廣為人知的安眠曲。

……

Wolves asleep amidst the trees.(狼兒甜睡在樹林。)

Bats all a swaying in the breeze.(蝠兒搖曳夜風輕。)

But one soul lies anxious wide awake.(但有個寶貝他難入睡。)

Fearing all manner of ghouls hags and wraiths.(害怕妖婆妖靈和食屍鬼。)

For your dolly Polly sleep has flown.(我的寶貝波莉從夢中驚醒。)

My dear dolly Polly shut your eyes.(我親愛的寶貝波莉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Lie still lie silent utter no cries.(永遠地倒下,沈寂,徹底不再啜泣。)

As the witcher, brave and bold.(而獵魔人,勇武又無畏的獵魔人。)

Paid in coin of gold.(以金幣支付。)

He'll chop and slice you.(他會把你碎屍萬段。)

Cut and dice you.(傷害你。)

Eat you up whole.(將你生吞活剝。)

Eat you whole.(將你生吞活剝。)

……

——(選自游戲《巫師三》血與酒DLC《Lullaby of Woe 安魂之歌》)

在昏暗狹小的小巷,陸羽吟唱這首印刻在這個時代、這場游戲每個人角色靈魂裏獨屬於童年和母親的搖籃曲。這首曲子的最後沒有歌詞,只有略顯單調和不斷重覆地哼唱。

小巷盡頭有人提著一盞橙黃色的馬燈向她走來,燈光將那個高大的影子投於斑駁的墻面,那個影子被燈光拉長拉高,他的前方還有一個仿佛不屬於人類的巨大影子。

那另外一個影子仿佛屬於一頭野獸。

高大強壯兇悍。

它和它的主人迅速向陸羽靠近。

陸羽覺得,那頭野獸就好像是——

一頭來自地獄的幽靈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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