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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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許長傾做了一個夢。

他在夢裏見到一只狐貍,在月光照耀的平地上,在溪水流經的山野裏。那是只皮毛順滑的狐貍,無色的月光落在它身上,光澤流轉,神秘而美麗。

許長傾停在原地,心裏盤算著該如何和這身上帶著野性的生靈套套近乎,最好是還能順手摸上一把。基本的理智還在,他沒貿然靠近,只是嘴裏哼出幾聲調子。

是他家鄉的方言。他們那喊小貓不是常見的模仿“喵喵”的叫聲,更像親昵地喊小孩子的名字。眼下他也對著狐貍這樣喊了,雖然它的體型與小型貓科動物相比實在要大上許多。但這白狐竟像是完全沒聽見他聲音也沒看見他人影似的,它甩甩尾,身姿優雅,自顧沿著山溪向前。許長傾一時起了興致,跟在它身後,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

一人一狐在月下前行,他們從谷底走到半山,從深夜走到到黎明。夢中人無法確切感受到時間的流逝,許長傾自然也逃不過限死的規律,眨眼間天亮,他明明是跟著狐貍來到的某處空地,卻沒再見到狐貍的身影。

他似乎被引到了什麽典禮的現場。祭品、香燭和紙紮擺了滿地,孩童嬉鬧,年長者在桌邊駐足,說些他聽不懂的話語。他還見到被置於木轎上的神龕,見到裊裊升起白煙的香爐,見到人們穿著傳統又古怪的服飾,臉上帶了儺面圍成圈,手上腳上動作奇異。

許長傾臉上神情微動。他記憶裏,這樣熱鬧的祭拜還是祈福活動不過是模糊的影子,他也知道,城裏的人不會辦類似的活動,各種神神鬼鬼的儀式早已沈睡在歷史裏。

有孩童從他面前跑過,手中緊緊攥著什麽,邊跑邊往後做著鬼臉。他的註意力被吸引,聽得後頭追著的孩子邊喘氣邊嚷嚷。

“你還給我——還給我——!”

地方不大,地上物品又擺得雜亂,跑在前面舉著東西的孩子繞了一圈又回到離許長傾不遠處,只是不走運,被桌腿絆倒,摔了個狗啃泥。他手中的東西掉在地上,這回許長傾終於能夠看清,那是塊花生糖,舊時見得多的零食,配茶吃的。

花生糖的做法簡單,本身花生嚼碎了就口齒留香,小火炒香再倒糖漿包裹又是另一種甜脆的味道。但現在市場上幾乎見不到賣這些的,工廠裏出來的總缺了點味道,許長傾自己是很久沒嘗到過了。

恍忽間,他看見周圍事物開始變動,像是被水淹沒了似的,視野昏暗,一切聲音都在遠去。

他自夢中驚醒。

屋裏還暗著,天色未明,僅有的幾絲光線從窗簾下溜進來,無聲無息。許長傾翻了身,手搭在額頭上,摸到一片微涼,還帶了點濕意。

……沒有發燒。

他睜開眼,和刷成純白的天花板對視,心道奇了怪了,明明是不怎麽會做夢的體質,沒發燒還能做這種亂七八糟沒有邏輯的夢的。

夢裏見到了什麽?具體的場景和發生的事情是見過就忘了的,還記得的無非山溪、狐貍,還有糖塊。

……什麽跟現實毫無聯系的東西。許長傾吐槽一句,沒往心裏去,只是順便編了個理由:大概是好奇物與那雙只見過一次的狐耳摸起來會是什麽樣的觸感,饞得緊了,才會夢見野生的狐貍。

這樣發了一陣呆,他想起來,數個小時前他還和對方一起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那時他才洗完澡出來,見到物與在搗鼓手中的一團紅線。

“這是什麽,你說的管姻緣的紅線……?”他沒忍住問了一句。

不。物與搖了搖頭,管姻緣的掛在樹上,這是每個人身上都帶著的牽引一般緣分的絲線。

你也有的,他說,但是我暫時沒辦法看清。

有些人天生命格清奇,許長傾表示理解,雖然他不信這些,也不信自己會是什麽專招神鬼惦念的特殊體質。

他原以為話題就到此為止了,但下一秒,毫無征兆地,物與牽起了他的手。

說是牽,其實更確切地講該是拎,把他的手拎到半空,然後把手腕翻轉過來朝向上方,只是兩個簡單的動作而已。

許長傾不好意思承認,那一刻,他竟有種心臟停跳一拍的錯覺。他裝作不經意,往和對方肌膚相觸的手上瞥了眼,若無其事問:“……怎麽了?”

神明是很認真地想要向他科普:“粗一些的,才是管姻緣、情緣一類的線。”

“像這個。”

他伸了手點在許長傾腕上,指的是那日在山上為對方纏上的紅繩。

紅繩粗糙,綁在手上只比碗口略微大出一圈,他不提許長傾還真沒多註意,因這小裝飾不知怎的存在感微乎其微,他完全沒感覺到腕上還帶了別的東西。

……不對,這東西本來平常也看不見吧?至少他洗手時是沒見到過的。

先前那團細些的紅線也在物與手上顯露出來:“緣分線更細也更好剪,斷開了,有些人終身就不會再相見。”

許長傾同他開玩笑:這麽重要的東西也舍得告訴我,不怕我動什麽歪心思?

你不是這種人。對方認真地回他,聲音清冷,像浸在開春的溪水裏。

好吧,他當然不是。

許長傾於是敗下陣來。物與對他總是沒什麽防備,他不是第一次意識到這點。但與此同時,他心裏會泛起點奇怪的感覺,說不上是竊喜還是擔憂,或者也許是別的什麽不重要的東西。

……到底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還沒想明白,物與先開口了:“‘重要的東西,在兩個人之間應當是可以選擇性分享的’……‘保持良好關系的訣竅在於交流’……”

“哈?”這是在念什麽書嗎?

許長傾虎軀一震:“你這兩天,都在網上學了些什麽啊???”

“……還是岑凜教的?”他想扣岑凜工資的心思都有了。

物與往手機上戳了幾下,屏幕轉向他這邊。

“教程。”他自然道,不覺有哪裏不對勁,“其實還挺有用的,像寫這兩本書的作者就很厲害……”

許長傾眼前一黑。他終於看清屏幕上的字,《戀愛小妙招》、《親密關系一百問》、《好姻緣:與對方的相處之道》,甚至還有本《金牌攻略:三十天上位總裁對象》

……攻略,近義詞教程,沒毛病。

-

翌日是個晴天,天氣大好的日子。

幾天過去那些想親眼見到物與的大都死了心,不再有人去問坐在前臺的岑凜另一位店員什麽時候才上班的問題,預約的熱度也慢慢降下來,許長傾看在眼裏。他怕物與待在公寓裏無聊,也抵不住神明自己要出來看看的意願,再三交代對方要是情況不對立刻施法離開都行,不用管後續處理後終於在這個早晨一起到了店裏。

但許長傾還是不能完全放下心,反覆叮囑他在後頭待著就好,免得又招惹了前面大堂裏哪個顏控顧客——誰知道裏頭會不會有搞自媒體的,專門來蹲著來逮物與?

他掀開用來隔開前後空間的簾子,往前臺走。岑凜來得早,已經在做日常清潔的工作了。

地板上水漬未幹,岑凜擰幹拖把,聽見動靜擡頭和他打招呼:“老板。”

許長傾去拆新到的一整箱凍幹,封口的膠紙黏得緊,包裝還沒完全撕開,先聽得一旁東西在罐子裏晃動的聲響,然後是岑凜的聲音。

“前臺的零食快見底了。”

他聞聲看過去一眼,少女讓他看幾乎全空的玻璃罐,眨巴著眼,一臉期待,試圖讓最近新進了一筆賬的老板領會自己的意思。

這是要他搞點零嘴來了。許長傾應下,正想問她有沒有什麽想吃的,腦海裏閃過那塊在夢中見到的花生糖,於是直接定了主意。

偶爾懷懷舊也挺好。他這樣想著,忙完手頭事情後拉開專門存放堅果的抽屜。

其實伸手去拉抽屜的那一瞬他就記起來,原本就剩下不多的花生上一周被他拿去碾花生碎了,還沒來得及補貨。倒是開心果、巴旦木和榛子之類還剩許多,占了抽屜半格以上的空間。他想了想,把還沒開封過的一袋巴旦木拎出來。

花生糖是做不成了,但太妃糖可以,本來也是原理相同的東西。許長傾沒打算浪費太多時間,巴旦木丟進烤箱裏調好溫度便不再管,轉身去熬糖漿。

淡奶油、黃油、細砂糖和水飴是必不可少的原料,添一點鹽則能讓成品風味更獨特些。他前不久才翻到過制作流程,手上動作行雲流水,不見猶豫。

不用多久,鍋裏糖漿就收了汁,色澤慢慢由淺變深,最後轉成焦糖色。許長傾關了火,從烤箱裏取出烤好的巴旦木仁,一股腦倒進已經有凝固趨勢的糖漿裏,將糖和果仁混合均勻。估摸著混得差不多了,他用刮刀鏟起,移到不粘烤盤上整成長方體。

塑糖體,其實也叫整形。

餘溫未散,香味先逸,甜膩的味道會引來饞貓也會引來神明。物與不知什麽時候過來的,他沒怎麽走動,只靠近了,仔細端詳著烤盤上的不明物體。

許長傾對此已經見怪不怪,打過招呼,他清洗好各種器具,回去切放涼的一大塊糖。

糖還沒完全硬化成型,此時來切正好,提早些太軟不好下刀,往後拖則可能硬到刀都切不下去。許長傾動作迅速,手起刀落,糖屑和果仁屑隨之濺上砧板,面前就多了塊形狀完美的太妃糖。

數十份糖塊切好,他自己先試了塊,口感酥脆,唇齒間甜味蔓延,唯一的敗筆大概是糖放得多了些,入口沒多久就膩了。

他用密封袋先分裝好一部分,轉頭看見物與正盯著切得平整的切面看:“……深色的、花生糖?”

“是太妃糖。”許長傾說,他隨手揀起一塊小些的,見對方兩只手還抱著水盆,顯然只是路過,幹脆遞到他嘴邊:“嘗嘗看?”

物與聽話地張開嘴咬了,舌尖不自覺舔舐,掃過口腔粘膜將將靠近對方指尖。他們都沒意識到這樣的動作有多親昵。

時間還早,沒有顧客到來,岑凜聞見香味也過來,邊掀簾子邊問:“這麽快就好了?”

她動作慢了幾步,沒見到裏頭兩位先前的動作。都是熟人,她自顧挑了塊邊角料丟進嘴裏,一邊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待嚼碎了果仁才得空開口:“……老板你下次還是不要做這個了。”

她咽下最後一口:“太甜了。早晚要吃出蛀牙來的。”

許長傾不以為然:“都放前臺了,來結賬的一人送一塊,你看看一星期後還剩多少?”

岑凜恍然大悟:“還是老板你會做人!”

在一旁吭哧吭哧啃著糖的物與:……?不是本來就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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