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次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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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航行

萬靜純沒能在下半場開演前趕回交響樂廳,也不敢去後臺打擾周煜,只是滯留在大堂發呆。

直到樂團小提琴首席領銜的《帕格尼尼第一小提琴協奏曲》結束,工作人員終於開門放萬靜純回座位。

廳內盛會熱鬧非凡,一門之隔,許若蘭卻在夜色中急急遠去,搞得人莫名感慨。

鄭笛猜到幾分,邊鼓掌邊打探:“她怎麽走了?”

萬靜純搖頭:“不知道。”

鄭笛想了想,笑道:“你也別多想,他們母子不合,圈裏都知道。”

“算了。” 萬靜純便也作罷,“剛才樂團表現得怎麽樣?”

“氛圍很好呀,小提琴和鋼琴的氣質截然不同,兩首曲目的對比明顯,今晚選曲很講究。”鄭笛看向臺上,“不過今晚的演出都是大體量的曲子,也不知道格雷科盧卡吃不吃得消。”

“有什麽辦法呢?”萬靜純眼前驀然浮現他頹廢惶恐地在樓道抽煙的樣子,感慨道,“消息公布了,票也賣了,死也要死在臺上。”

鄭笛輕聲揶揄:“噢,對不起。光顧著看指揮,忘了關心你那位,見諒。”

萬靜純笑著推搡了她一下:“什麽跟什麽。”

“怎麽就九點了呢?”鄭笛也為這美輪美奐的夜晚慨嘆,“做夢似的。”

“是啊。”萬靜純跟著人群鼓起了掌,“最後一首曲子了。”

格雷科盧卡這次和周煜一起上了臺。

這場戰役不好打,兩人再度握手擁抱,比剛開場時,肉眼可見地多了幾分親昵。

今晚備受關註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即將開演。

這是拉赫瑪尼諾夫的名作,他以帕格尼尼的小提琴隨想曲為藍本,改編成了鋼琴與樂團合奏的曲目。

他在同一音樂主題基礎上,用多種創作手法,延展出24段變奏,既有烈焰般的熱情炫技,也有浪漫溫柔的詠嘆吟唱,洋洋灑灑、妙趣橫生。

為致敬帕格尼尼而成立的樂團,在100年誕辰即將到來之際,攜手青年演奏家,奏響拉赫瑪尼諾夫向帕格尼尼致敬的作品……一層套一層,選曲用意上倒是不出奇。

真正噱頭在於——許若蘭的那場公演,也與帕格尼尼愛樂樂團合作過這首曲子。

這是他們母子的對決。

演奏開始得有點猝不及防,沒了剛開場那會兒的儀式感。

不知道內情的人,還以為音樂廳急著鎖門呢——其實是眼下格雷科盧卡的體能,周煜的耳朵,都需要速戰速決。

樂隊開啟雄壯的引子,周煜緊接著每小句末尾落下幹凈漂亮的重音,現場氣氛被迅速點燃。

變奏不斷深入,周煜的肢體狀態也變了,少了幾分端正肅穆,多了些前所未見的享受和玩味。面前的鋼琴不再神聖而需要付出苦心駕馭,成了他的玩具,隨他享受沈溺。

第二變奏中,本該輕巧的裝飾音,他反而加入大重量,彈奏出動感的方向。

其實這是萬靜純代他排練時,隨手一試的處理。他偷了去,又更進一步,細致地在各小節間做出強弱對比,層次感與勢能進一步拔高,激情和詼諧撲面而來。

始作俑者萬靜純聽了,會心苦笑。

大家都等著比較他和許若蘭孰高孰低,他反倒舉重若輕,靠小細節先聲奪人,惡趣味得可愛。

在大多數人理解中,這首曲子還是要有鋼琴和樂隊的各自較量。許若蘭的版本,正是以一種精彩和靈動的張力貫穿始終,令人直呼過癮。

可周煜說服格雷科盧卡:這是一艘船的冒險歷程,鋼琴和樂隊的力量應該統一向外散發。

因而隨後的很長篇幅,他沒有再融入花裏胡哨的技法,將鋼琴的共鳴和踏板效果做得幹凈克制。整曲忽地耳目一新,鋼琴和樂隊有了少見的互相滲透、優雅清亮。

旋律流淌,變幻多樣,恰似站在甲板上,看船劈波斬浪、不疾不徐前進,陰雲密布有時,風平浪靜有時。

第七變奏掀起第一個小高潮。鋼琴與大提琴交織應和,船的命運,迎來第一回合的審判。

周煜將重拍置後,彈得極具份量,陰暗悲劇的氣息霎時間籠罩全場。

但冒險還要繼續。鋼琴的強大震音令人重新為之一振,小號吹響搏鬥的指令,鑔以雷霆萬鈞之勢突破重圍。

眾人一腔孤勇,挺過激烈的風暴,又穿過甜美到詭異的迷霧,意識模糊間,著名的第十二變奏開啟,帶來清醒後的心碎與哀傷。

後來樂評家愛拿周煜這段第十二變奏,與許若蘭的片段對比,說周煜是老成的優雅從容,許若蘭則帶了些青澀的溫柔靦腆。

周煜當然鉆研過很多次許若蘭的演奏片段。

在發現他們的演奏看不出有一家人的痕跡後,他覺得自己荒唐至極,無聊可笑。

說到底,拿23歲的周煜和18歲的許若蘭對比實在是無聊。他們從未站在同一起跑線上,盡管是母子,他也只能是他自己。

樂評家也算眼光毒辣。無論變奏是何種風格,周煜始終嚴謹自洽,節奏控制講究且莊嚴,樂團也步調沈穩,與堅定不移駛向目的地的船不謀而合。

曲子很快又悲傷中擡起頭,幾度熱血沸騰,進入第十七變奏。

周煜的節奏更為均勻、缺乏變化,明明是大忌,卻獨具匠心,巧妙呈現陷入困境的壓迫感——小船駛入了未知的海域,太陽落下,黑暗蔓延。

潮濕鹹腥的海風獵獵作響,漫長的等待讓人無望而仿徨。

直到天邊第一縷金光破雲而出。

調性輕巧一轉,反應過來時,極致美麗的第十八變奏開啟。

如果有人說他不喜歡這曲帕狂,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此人根本沒聽過。第二,此人很快補充了一句:第十八變奏除外。

這段古典樂中的浪漫絕唱,有著絕對的統治力,演奏過的名家不計其數。

有人理解成天堂的召喚,彈得聖潔而治愈;有人處理得溫柔細膩,如黃昏時的告白;有人喜歡把音效做得暧昧夢幻,凸顯懷舊色彩。

萬靜純代周煜排練這麽久,很多段落其實心裏有數。唯有第十八變奏,他們爭論了很多次,直到最後一次排練,格雷科盧卡還在現場不斷調整呈現細節,定不下註意。

現在所有人耳朵都豎起來了。

一開始,周煜的處理不算驚喜。引子輕柔得如湖面漣漪,羽毛般輕拂過聽眾耳朵,美則美矣,卻沒什麽新意。

直到進入第一個主題句,獨屬於周煜的味道才開始蔓延。

不是濃墨重彩的吟唱詠嘆,也不是壓抑克制的憂郁低語,與他在勃拉姆斯第一鋼協中的抒情段落風格完全迥異,有著如秋日晨風的清新質感。和聲延展、呼吸韻律,都恰到好處的雋永悠長,自然而然。

他演奏的是釋懷與信念。

像是一覺醒來,便將昨夜的憂愁,盡數化為一抹淡淡的笑。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不再回頭看已經穿過的風雨,全盤接受命運大海的喜怒無常、陰差陽錯造成的遺憾與荒謬。

懷著母親未竟的夢想出生也好,給他帶來榮譽也帶來折磨的才能也好,關鍵時刻掉鏈子的耳朵也好——不過如此。

哪怕明知前方還會再度與他們糾纏搏鬥,他也只面向前方。

厚重的心事,只巧妙融入平和日常的敘述,不疾不徐,又暗含萬鈞之力,聽得人沈醉失語,心臟被這極具分量的浪漫,狠狠揪緊。

格雷科盧卡輕輕擡手,弦樂加入得很溫柔。

小提琴音色並非明亮高亢,鋼琴的伴奏也與鏗鏘有力相去甚遠,只是一清一柔地默契應和,如同釋懷得到安慰,信念有了共鳴。

主題句旋律推拉起伏,再度走向尾聲,迎來最後一遍重覆。

弦樂和鋼琴都比剛才熱烈,卻又並非火一樣的激情宣洩,而是散播著祥和與希望。

紅彤彤的太陽終於越出地平線,與大海藍天共同閃耀,真實而清晰。

釋懷和信念,通向的是巨大純粹的幸福。所有人如同被越來越濃的金色的光芒籠罩,在暈眩中,無法克制湧出熱淚的沖動。

但這第三遍重覆,弦樂進行到一半,便漸次抽身離去,慢慢只剩鋼琴的淺唱。

第十八變奏中,鋼琴最先奏響,最後退場。弦樂來了,與它熱鬧應和;又轉身離開,留他在原地。

仿佛這個故事,說到底,只有鋼琴孤獨而完整經歷過。

千帆過盡,周煜的信念和釋懷,亦短暫染上孤獨和哀傷,才歸於平靜和寧和。讓這個容易流於扁平的詮釋,有了如人性般捉摸不定的鮮活、覆雜。

他終於跨越了最後那道門檻,把愉快或不愉快的生活,輕巧或沈重的遭遇,都變成演繹的養分。

格雷科盧卡轉過頭,看著周煜動作放松而小心地落下最後一個音符。

他亦擡起頭看向格雷科盧卡,調整好狀態,準備進入第十九變奏。

說來好笑。他居然在這時,在彈了這麽多年鋼琴後,第一次體會到音樂的魅力。體會到15歲的萬靜純,在他崩潰邊緣所說的:“能把曲子順利彈下來的那一瞬間很有成就感。”

心弦的震顫久久不息,靈魂被一股無法自抑的熱潮包裹,變得柔軟輕盈。

他做到了死而無憾地演奏,奉獻了觀眾聽過後死而無憾的演出。

他想,他對得起今晚、對得起自己這一生了。很矛盾地,他想起了許若蘭。他大概也對得起許若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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