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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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癮
這註定是一首血色的《激流》。
8號選手的第一個樂句劈頭蓋臉而來，最前排身經百戰的評委們，整齊劃一瞪大了眼。
她的速度很快，至少比主流的演奏速度快了百分之三十。
這也不稀奇，《激流》要想呈現肖邦明令要求的“熱情洋溢”，演奏者的速度一個比一個卷，以人體的極限來展現水流咆哮湍急的威力。
但是8號的演奏非常過癮。
這不能僅僅以技術硬實力來解釋。聲音均勻明亮，律動順暢，是很過癮。但她的過癮深究起來，是一種血性的殺氣。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恰似激流絕不會因任何阻礙而停下腳步，只是一往無前，橫掃一切。一出手便緊緊抓住全場聽眾註意力不放，不至於快到缺了細節，少了狠勁。
這首曲子有大量的半音跑動，又要求顆粒度、清晰度，五指需要在極小空間內做出有力、快速的觸鍵，極其考驗演奏者功底。
8號做得很不錯，當下的舞臺呈現也很震撼。
進入曲子中歌唱性的段落，萬靜純的表現依然不俗，觸鍵位置更深更長，力量雄厚，音響效果營造得十分完滿，將肖邦的憤慨、不甘、激情吟詠得淋漓盡致，蕩氣回腸，很好與她殺氣騰騰的風格協調一致。
“這才是能鎮住場子的表現。”老孫捏了把汗，“這下好了，她自己把自己前兩首的表現對比得平平無奇了。”
鄭笛沒空搭話，目不轉睛盯著臺上。《激流》一分半不到的演奏，一不留神就會錯過演奏細節。
沒人知道，剛才還在灰藍色海邊嘆息踟躇的少女，怎麽突然就變成了手執鐮刀的死神，眼冒紅光，所經之處，血濺十裏。
曲子主題再度反覆，仍是雙音、跑動，幾個重音下去，萬靜純比開頭越發慷慨激情，層次感進一步凸顯。進入最後的吟唱部分，或者說咆哮和吶喊更為合適，無人不為之一振，被那種恐怖而激昂的詭異快感征服。
臨近尾聲，萬靜純手上的痛已變成了樂趣。從手臂到手腕再到手指，力量逐層傳遞，穩穩落下最後兩個和弦——
然後起身，謝幕，拂裙而去。
掌聲間突然響起一片嘩然，陸續有人舉高了手機屏幕。而後浪潮再度掀高，一波一波，無人停歇。
“他們好像是在看鋼琴上的血跡。”
老孫伸長脖子看了會兒，才撓了撓腦袋，嘀咕著老總的女兒還是有幾番見識的，不至於什麽人都擡舉。
第二輪預選聲勢浩大，全球賽點眾多，晉級結果還得再等。
萬靜純回到後臺，報覆性地給自己貼了一個巨大的創可貼，朝來探望的鄭笛笑嘻嘻道：“我感覺還行吧，你聽著呢？”
反正事已至此，已經壞無可壞，她反而能如周煜所囑咐的，心無旁騖，勇往直前。
“非常好，我看見了新一代鋼琴界統治者的誕生。”鄭笛點點頭，嚴肅的表情說著中二病般的評價，看得萬靜純發笑，“《激流》簡直是絕殺。”
“其實這是我練得最差的一首。”萬靜純不好意思撓撓發癢的假睫毛。
“你身上就是會發生很多很奇妙的事情。”鄭笛扯過張凳子坐下，支著下巴，在旁邊看她卸妝，“這什麽睫毛膏，都蒼蠅腿了。”
“那下次不塗了。”
“不行，我要拍下來發群裏，讓唐明磊罵你。”
“你給我留點面子吧！”
“還有這個粉底，也不合適，比你本來的膚色還黑了些。”
“啊？真的？我在超市隨手拿的。”
“超市買粉底液？！天生麗質也不能這麽作呀！”
“謝謝誇獎。”
“你還笑？還有，你的手是怎麽回事？”
“我說了你都不信。發試卷時割的。”
“你也太倒黴吧？”
“那我路過關公廟時候拜拜？”
“能有用？”
“那你幫我賄賂評委，肯定有用。”
“你小聲點！”
兩人沒心沒肺在候場區聒噪了好一陣。等萬靜純卸完妝，又胡亂抹了把臉，鄭笛才說：“晚上我們還要和這邊組委會的領導吃飯，就不約你了。”
萬靜純也不在意：“沒事，你去忙吧，工作要緊嘛。我也沒空，我還要回家寫東西呢。”
“嗯。”鄭笛指指觀眾席，“那我們往外走吧，我回去看比賽。”
“好。”萬靜純披上件外套，腳步輕快，哼著莫名的小調走著，“回家啦回家啦。”
“我也想回家，這次來霖安住的酒店一點都不舒服。”鄭笛打趣，“看你這麽開心，進第三輪穩了？”
“沒關系，看開了。”萬靜純兩手一攤，“這輩子這麽長，繼續折騰吧。”
周煜那句“我就一直等到你贏”適時竄進腦子裏，萬靜純不動神色紅了紅臉，低頭平覆了一下。
“當老師忙嗎？”鄭笛又好似心不在焉另起話題，“怎麽回家還要寫東西？是學生評語嗎？”
“你該不會是說現在很流行的那種帖子吧？你看過嗎？什麽學生評語寫錯字了，救救我。”萬靜純擠眉弄眼。
鄭笛顯然看過，了然於心，笑出聲：“你真的會給學生寫那些鬼東西嗎？救命，你讓我對教育界很失望。”
“別別別，我擔不起這麽大責任。”萬靜純笑著朝她揮揮手，“我回家寫辭職信了，拜拜！”
鄭笛一楞，頓在原地，臉上瞬間閃過種種精彩覆雜的表情，揣摩著她剛才到底是開玩笑還是真話。
“靜純！”鄭笛趁她沒走遠，叫住她，“第三輪比賽我還會來的。”
萬靜純神色如常：“好啊，到時候我們一起吃飯。”
按鄭笛和公司高層討論的計劃，萬靜純如果在魯本斯的二輪和三輪預選表現不俗，有話題度，且挺進決賽，星譽娛樂就會向她拋出橄欖枝。
她會成為這家老牌娛樂公司升級轉型、拓展古典樂業務板塊的重要角色。也成為鄭笛經紀事業的第一步、證明自己的有力王牌。
當然，一切都要基於，萬靜純也有重回鋼琴界廝殺的意向。
剛才她們誰也沒有明說，可憑借著一些老友默契，似乎各自都給出了積極的信號。
鄭笛千裏迢迢從楓林過來，還帶著經紀公司的總監，賽前賽後又和她不斷寒暄，雖說是有高中好友這層關系在，但萬靜純也不至於瞎了眼。
不過萬靜純的辭職，並非因鄭笛而起，也沒有因鄭笛的潛在邀約，就覺得星運爆棚，前途坦蕩。
這段時間，她心中的天平早已一次次傾斜，直到那天周煜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成了一錘定音那根稻草。
或許，從那天和他重逢起，她就不能再回頭了。
萬靜純跳過口頭通知，把辭職信給年級長教導主任和校長各發了一遍後，在無人的操場走了走。
其實學校也挺好的。雖然忙，累，但工資不錯，按時發放，她終於過上了不用為下個月的生活費發愁的生活，不用計算著餘額和未來要交的費用去食堂小心翼翼點菜。她確實是魚躍龍門了，如果拿高考那年的萬靜純來比的話，那年學校辦成人禮，每人要交50塊服裝費和餐費，她不好意思提，只好裝病。
她也很喜歡學生們。喜歡他們耍嘴皮子又忌憚她老師身份的慫樣，喜歡他們抱怨作業多作文題變態的苦瓜臉，也喜歡他們為了校運會一個節目在雨中排練的熱情和純粹。
只是她已經決定用餘生追尋別的、更重要的東西。無論付出何種代價。
邁出這對普通人來說不算輕盈的一步，萬靜純在操場草坪坐下，發了會呆，掏出手機，在大學宿舍群裏廣而告之。
億萬富翁：我辭職了！
“億萬富翁”拍了拍“程小小不小了”並說你真棒。
億萬富翁：你說得對，不讓我彈琴還不如讓我去死。
可能大家都太忙，萬靜純獨立宣言在晚上快十一點才引爆了輿論場。
程小小不小了：？？？
程小小不小了：！！！
程小小不小了：恭喜恭喜！
程小小不小了：我為即將冉冉升起的藝術新星激動！雀躍！
程小小不小了：年輕就是要勇敢追夢，你可以
一直沈默的王玉婷，直到深夜才意味深長地回覆：那你要做好準備啊！
萬靜純很快就知道是什麽準備了。
星期一上班，所有收到辭職信的領導開始見縫插針輪番找她面談。
幸好目前還是一對一攻擊，沒有排列組合，萬靜純還能招架。
最近的羅老師，最遠的校長，輕則畫大餅談心，重則恐嚇加PUA。
萬靜純知道自己不厚道，入職以來，滿打滿算連三個月都不到，又都開學了，各類教學計劃和活動都安排得好好的，想走沒那麽容易。
只是長痛不如短痛。尤其是對學生們，趁著剛開學不久，她早點提，就能早點換個可以踏踏實實教他們的老師，反而對大家都好。
剛開始，萬靜純還能老實交代是想要在鋼琴界發展，沒人當真。
後來索性鬼扯身體狀況每日愈下、心理狀況瀕臨崩潰，再後來上了五節課的萬靜純已經累得只能沈默。
沈默間校長把辭職信打回來：不同意。
按理說她連試用期都沒過，提出辭職後一星期就能交接完工作走人。但是學校就是處處教學生講道理，自己內部管理卻不怎麽講理的地方。
萬靜純要跑路的消息傳遍辦公室，眾人很快分了兩派。
一派以和她聯系密切的羅老師為代表，實施放長線釣大魚策略，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不敢再多給她加一點工作量，等她軍心穩定，自然可以再為己所用、大有作為。
一派以其他資歷深的老教師為代表，走剩餘價值壓榨路線，從接個水、印試卷到改作業、幫監考等等，雜活雪花一樣壓來。
還有一個弱小的非主流派，開始和她打探辭職的具體流程，以及之後去哪高就。不過她自己也沒個著落，且根本還沒辭職成功，因此這派人一無所獲。
萬靜純夾雜其間，哭笑不得。她沒想著要整頓職場，也無意於在辦公室政治當弄潮兒，只是想早點抽身，便抓緊時間整理教學進度和教案之類的資料，好跟下一任交接。
練琴上課連軸轉，轉眼就到了星期四，除了這三派人，居然沒有一個領導把她的辭職當回事兒。
課照上，學生照管，交接的人影子都沒一個，年級主任甚至還派她下個月到省裏參加示範課比賽。
萬靜純：“可是主任，我要辭職了。”
主任：“辭職的事情你再想想，好吧，先寫個大概教案，我們星期天晚上專門開會討論。”
萬靜純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看看。
稀裏糊塗到了周六，億萬富翁很難過：“悲報，辭職沒成功。”
程小小不小了：“辭職還能不成功的？”
程小小不小了：“難道是要你賠違約金？”
億萬富翁：“我寧願是賠違約金。”
億萬富翁：“……不行。我沒錢賠。”
玉婷：“再給校長發一遍辭職信，當面去給，不要只是放在桌子上。一定要表明你強烈的決心，讓他們知道沒有回轉餘地。”
玉婷拍了拍億萬富翁的錢包並說真鼓啊。
玉婷：“學會了嗎！”
程小小不小了：“婷姐你怎麽這麽清楚？你也想辭職？”
玉婷：“吃了太多瓜，我總結的。”
億萬富翁：“[敬禮]收到！還得是婷姐！”
新一輪周一，萬靜純犧牲了午飯時間，眼藥水倒了大半瓶，逮住了從會議室信步而出的校長：“校長，我要辭職。”
校長語重心長地拍拍她的肩膀：年輕人，你的心情我理解，教學壓力重，是我們工作的常態，我作為領導對你們缺乏關懷，我檢討。對於你的職業規劃，我希望你一定要好好考慮，你的情況我最近從徐主任那裏都了解到，是我校非常得力的骨幹教師……年輕人有夢想是好事，但……
剛畢業的萬靜純哪裏鬥得過這種老狐貍，出了辦公室，校長反手就是一個電話打給了霖安師大的就業處。
就業處又反手一個電話打給了萬靜純家裏。
首席談判官萬秀俊在電話裏卻不務正業：“哈，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麽了你知道。”萬靜純在入夜後的操場一圈圈瞎逛，心情煩躁，兇巴巴嗆他。
殊不知萬秀俊正拿著前幾天從沙發底下掃到的半張報紙。
報紙比廁紙還薄，全靠這麽多年好好夾在一本《鋼琴簡易教程》裏，所以雖有褪色，卻沒折痕。
照片上，十六歲的萬靜純笑靨如花在舞臺上比著耶，白白嫩嫩得像塊豆腐，右邊站了個看起來對什麽都沒興趣的冷臉小帥哥。
“還是想彈鋼琴？”萬秀俊對著光，舉起照片看了看。
萬靜純頓了頓，猛地踢走一顆石頭：“是。”
這個星期下來，她得了某種決心表露後遺癥：“像你當年想站起來一樣，我還是想彈鋼琴。”
聽筒裏沒了聲音。
她楞了楞，反應過來就火速掛了電話，心突突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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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註定是一首血色的《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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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不稀奇，《激流》要想呈現肖邦明令要求的“熱情洋溢”，演奏者的速度一個比一個卷，以人體的極限來展現水流咆哮湍急的威力。
但是8號的演奏非常過癮。
這不能僅僅以技術硬實力來解釋。聲音均勻明亮，律動順暢，是很過癮。但她的過癮深究起來，是一種血性的殺氣。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恰似激流絕不會因任何阻礙而停下腳步，只是一往無前，橫掃一切。一出手便緊緊抓住全場聽眾註意力不放，不至於快到缺了細節，少了狠勁。
這首曲子有大量的半音跑動，又要求顆粒度、清晰度，五指需要在極小空間內做出有力、快速的觸鍵，極其考驗演奏者功底。
8號做得很不錯，當下的舞臺呈現也很震撼。
進入曲子中歌唱性的段落，萬靜純的表現依然不俗，觸鍵位置更深更長，力量雄厚，音響效果營造得十分完滿，將肖邦的憤慨、不甘、激情吟詠得淋漓盡致，蕩氣回腸，很好與她殺氣騰騰的風格協調一致。
“這才是能鎮住場子的表現。”老孫捏了把汗，“這下好了，她自己把自己前兩首的表現對比得平平無奇了。”
鄭笛沒空搭話，目不轉睛盯著臺上。《激流》一分半不到的演奏，一不留神就會錯過演奏細節。
沒人知道，剛才還在灰藍色海邊嘆息踟躇的少女，怎麽突然就變成了手執鐮刀的死神，眼冒紅光，所經之處，血濺十裏。
曲子主題再度反覆，仍是雙音、跑動，幾個重音下去，萬靜純比開頭越發慷慨激情，層次感進一步凸顯。進入最後的吟唱部分，或者說咆哮和吶喊更為合適，無人不為之一振，被那種恐怖而激昂的詭異快感征服。
臨近尾聲，萬靜純手上的痛已變成了樂趣。從手臂到手腕再到手指，力量逐層傳遞，穩穩落下最後兩個和弦——
然後起身，謝幕，拂裙而去。
掌聲間突然響起一片嘩然，陸續有人舉高了手機屏幕。而後浪潮再度掀高，一波一波，無人停歇。
“他們好像是在看鋼琴上的血跡。”
老孫伸長脖子看了會兒，才撓了撓腦袋，嘀咕著老總的女兒還是有幾番見識的，不至於什麽人都擡舉。
第二輪預選聲勢浩大，全球賽點眾多，晉級結果還得再等。
萬靜純回到後臺，報覆性地給自己貼了一個巨大的創可貼，朝來探望的鄭笛笑嘻嘻道：“我感覺還行吧，你聽著呢？”
反正事已至此，已經壞無可壞，她反而能如周煜所囑咐的，心無旁騖，勇往直前。
“非常好，我看見了新一代鋼琴界統治者的誕生。”鄭笛點點頭，嚴肅的表情說著中二病般的評價，看得萬靜純發笑，“《激流》簡直是絕殺。”
“其實這是我練得最差的一首。”萬靜純不好意思撓撓發癢的假睫毛。
“你身上就是會發生很多很奇妙的事情。”鄭笛扯過張凳子坐下，支著下巴，在旁邊看她卸妝，“這什麽睫毛膏，都蒼蠅腿了。”
“那下次不塗了。”
“不行，我要拍下來發群裏，讓唐明磊罵你。”
“你給我留點面子吧！”
“還有這個粉底，也不合適，比你本來的膚色還黑了些。”
“啊？真的？我在超市隨手拿的。”
“超市買粉底液？！天生麗質也不能這麽作呀！”
“謝謝誇獎。”
“你還笑？還有，你的手是怎麽回事？”
“我說了你都不信。發試卷時割的。”
“你也太倒黴吧？”
“那我路過關公廟時候拜拜？”
“能有用？”
“那你幫我賄賂評委，肯定有用。”
“你小聲點！”
兩人沒心沒肺在候場區聒噪了好一陣。等萬靜純卸完妝，又胡亂抹了把臉，鄭笛才說：“晚上我們還要和這邊組委會的領導吃飯，就不約你了。”
萬靜純也不在意：“沒事，你去忙吧，工作要緊嘛。我也沒空，我還要回家寫東西呢。”
“嗯。”鄭笛指指觀眾席，“那我們往外走吧，我回去看比賽。”
“好。”萬靜純披上件外套，腳步輕快，哼著莫名的小調走著，“回家啦回家啦。”
“我也想回家，這次來霖安住的酒店一點都不舒服。”鄭笛打趣，“看你這麽開心，進第三輪穩了？”
“沒關系，看開了。”萬靜純兩手一攤，“這輩子這麽長，繼續折騰吧。”
周煜那句“我就一直等到你贏”適時竄進腦子裏，萬靜純不動神色紅了紅臉，低頭平覆了一下。
“當老師忙嗎？”鄭笛又好似心不在焉另起話題，“怎麽回家還要寫東西？是學生評語嗎？”
“你該不會是說現在很流行的那種帖子吧？你看過嗎？什麽學生評語寫錯字了，救救我。”萬靜純擠眉弄眼。
鄭笛顯然看過，了然於心，笑出聲：“你真的會給學生寫那些鬼東西嗎？救命，你讓我對教育界很失望。”
“別別別，我擔不起這麽大責任。”萬靜純笑著朝她揮揮手，“我回家寫辭職信了，拜拜！”
鄭笛一楞，頓在原地，臉上瞬間閃過種種精彩覆雜的表情，揣摩著她剛才到底是開玩笑還是真話。
“靜純！”鄭笛趁她沒走遠，叫住她，“第三輪比賽我還會來的。”
萬靜純神色如常：“好啊，到時候我們一起吃飯。”
按鄭笛和公司高層討論的計劃，萬靜純如果在魯本斯的二輪和三輪預選表現不俗，有話題度，且挺進決賽，星譽娛樂就會向她拋出橄欖枝。
她會成為這家老牌娛樂公司升級轉型、拓展古典樂業務板塊的重要角色。也成為鄭笛經紀事業的第一步、證明自己的有力王牌。
當然，一切都要基於，萬靜純也有重回鋼琴界廝殺的意向。
剛才她們誰也沒有明說，可憑借著一些老友默契，似乎各自都給出了積極的信號。
鄭笛千裏迢迢從楓林過來，還帶著經紀公司的總監，賽前賽後又和她不斷寒暄，雖說是有高中好友這層關系在，但萬靜純也不至於瞎了眼。
不過萬靜純的辭職，並非因鄭笛而起，也沒有因鄭笛的潛在邀約，就覺得星運爆棚，前途坦蕩。
這段時間，她心中的天平早已一次次傾斜，直到那天周煜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成了一錘定音那根稻草。
或許，從那天和他重逢起，她就不能再回頭了。
萬靜純跳過口頭通知，把辭職信給年級長教導主任和校長各發了一遍後，在無人的操場走了走。
其實學校也挺好的。雖然忙，累，但工資不錯，按時發放，她終於過上了不用為下個月的生活費發愁的生活，不用計算著餘額和未來要交的費用去食堂小心翼翼點菜。她確實是魚躍龍門了，如果拿高考那年的萬靜純來比的話，那年學校辦成人禮，每人要交50塊服裝費和餐費，她不好意思提，只好裝病。
她也很喜歡學生們。喜歡他們耍嘴皮子又忌憚她老師身份的慫樣，喜歡他們抱怨作業多作文題變態的苦瓜臉，也喜歡他們為了校運會一個節目在雨中排練的熱情和純粹。
只是她已經決定用餘生追尋別的、更重要的東西。無論付出何種代價。
邁出這對普通人來說不算輕盈的一步，萬靜純在操場草坪坐下，發了會呆，掏出手機，在大學宿舍群裏廣而告之。
億萬富翁：我辭職了！
“億萬富翁”拍了拍“程小小不小了”並說你真棒。
億萬富翁：你說得對，不讓我彈琴還不如讓我去死。
可能大家都太忙，萬靜純獨立宣言在晚上快十一點才引爆了輿論場。
程小小不小了：？？？
程小小不小了：！！！
程小小不小了：恭喜恭喜！
程小小不小了：我為即將冉冉升起的藝術新星激動！雀躍！
程小小不小了：年輕就是要勇敢追夢，你可以
一直沈默的王玉婷，直到深夜才意味深長地回覆：那你要做好準備啊！
萬靜純很快就知道是什麽準備了。
星期一上班，所有收到辭職信的領導開始見縫插針輪番找她面談。
幸好目前還是一對一攻擊，沒有排列組合，萬靜純還能招架。
最近的羅老師，最遠的校長，輕則畫大餅談心，重則恐嚇加PUA。
萬靜純知道自己不厚道，入職以來，滿打滿算連三個月都不到，又都開學了，各類教學計劃和活動都安排得好好的，想走沒那麽容易。
只是長痛不如短痛。尤其是對學生們，趁著剛開學不久，她早點提，就能早點換個可以踏踏實實教他們的老師，反而對大家都好。
剛開始，萬靜純還能老實交代是想要在鋼琴界發展，沒人當真。
後來索性鬼扯身體狀況每日愈下、心理狀況瀕臨崩潰，再後來上了五節課的萬靜純已經累得只能沈默。
沈默間校長把辭職信打回來：不同意。
按理說她連試用期都沒過，提出辭職後一星期就能交接完工作走人。但是學校就是處處教學生講道理，自己內部管理卻不怎麽講理的地方。
萬靜純要跑路的消息傳遍辦公室，眾人很快分了兩派。
一派以和她聯系密切的羅老師為代表，實施放長線釣大魚策略，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不敢再多給她加一點工作量，等她軍心穩定，自然可以再為己所用、大有作為。
一派以其他資歷深的老教師為代表，走剩餘價值壓榨路線，從接個水、印試卷到改作業、幫監考等等，雜活雪花一樣壓來。
還有一個弱小的非主流派，開始和她打探辭職的具體流程，以及之後去哪高就。不過她自己也沒個著落，且根本還沒辭職成功，因此這派人一無所獲。
萬靜純夾雜其間，哭笑不得。她沒想著要整頓職場，也無意於在辦公室政治當弄潮兒，只是想早點抽身，便抓緊時間整理教學進度和教案之類的資料，好跟下一任交接。
練琴上課連軸轉，轉眼就到了星期四，除了這三派人，居然沒有一個領導把她的辭職當回事兒。
課照上，學生照管，交接的人影子都沒一個，年級主任甚至還派她下個月到省裏參加示範課比賽。
萬靜純：“可是主任，我要辭職了。”
主任：“辭職的事情你再想想，好吧，先寫個大概教案，我們星期天晚上專門開會討論。”
萬靜純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看看。
稀裏糊塗到了周六，億萬富翁很難過：“悲報，辭職沒成功。”
程小小不小了：“辭職還能不成功的？”
程小小不小了：“難道是要你賠違約金？”
億萬富翁：“我寧願是賠違約金。”
億萬富翁：“……不行。我沒錢賠。”
玉婷：“再給校長發一遍辭職信，當面去給，不要只是放在桌子上。一定要表明你強烈的決心，讓他們知道沒有回轉餘地。”
玉婷拍了拍億萬富翁的錢包並說真鼓啊。
玉婷：“學會了嗎！”
程小小不小了：“婷姐你怎麽這麽清楚？你也想辭職？”
玉婷：“吃了太多瓜，我總結的。”
億萬富翁：“[敬禮]收到！還得是婷姐！”
新一輪周一，萬靜純犧牲了午飯時間，眼藥水倒了大半瓶，逮住了從會議室信步而出的校長：“校長，我要辭職。”
校長語重心長地拍拍她的肩膀：年輕人，你的心情我理解，教學壓力重，是我們工作的常態，我作為領導對你們缺乏關懷，我檢討。對於你的職業規劃，我希望你一定要好好考慮，你的情況我最近從徐主任那裏都了解到，是我校非常得力的骨幹教師……年輕人有夢想是好事，但……
剛畢業的萬靜純哪裏鬥得過這種老狐貍，出了辦公室，校長反手就是一個電話打給了霖安師大的就業處。
就業處又反手一個電話打給了萬靜純家裏。
首席談判官萬秀俊在電話裏卻不務正業：“哈，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麽了你知道。”萬靜純在入夜後的操場一圈圈瞎逛，心情煩躁，兇巴巴嗆他。
殊不知萬秀俊正拿著前幾天從沙發底下掃到的半張報紙。
報紙比廁紙還薄，全靠這麽多年好好夾在一本《鋼琴簡易教程》裏，所以雖有褪色，卻沒折痕。
照片上，十六歲的萬靜純笑靨如花在舞臺上比著耶，白白嫩嫩得像塊豆腐，右邊站了個看起來對什麽都沒興趣的冷臉小帥哥。
“還是想彈鋼琴？”萬秀俊對著光，舉起照片看了看。
萬靜純頓了頓，猛地踢走一顆石頭：“是。”
這個星期下來，她得了某種決心表露後遺癥：“像你當年想站起來一樣，我還是想彈鋼琴。”
聽筒裏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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