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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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游樂園回來,萬靜純給哥哥打了個電話。

話題繞來繞去,從老爸最近把天花板重新粉刷了,到他開了個直播賣水果,小有成交,萬靜純見他心情不錯,才敢步入正題。

“我給你打了一筆錢。”萬靜純捏捏自己手指,小聲道,“挺多的,應該夠把債還個七七八八的了。”

聽筒裏沒了聲音。

萬靜純在寢室小小的空間裏機械地踱著步,不知道哥哥作何反應。

“你看看怎麽還吧,是留著點自己用,其他的給爸媽。或者?看你安排吧。本來我想直接給他們,又怕……反正他們很羅嗦嘛……”萬靜純語無倫次解釋。

那邊還是沒聲音,可能是一查賬戶,被數額嚇傻了。

再說話時,萬秀俊壓低了聲音:“你哪來的錢?”

這個問題果然躲不過去。

但和哥哥攤牌的難度低一點:“參加了一個比賽,這是獎金。”

“什麽獎金這麽多?”

“第一名的獎金。”

“什麽比賽?”

“……鋼琴比賽。”

出乎萬靜純意料,他沒問更多,只是說:“……牛逼,不愧是我妹。”

兩人一陣沈默。

良久,他才又開口:“我以為你沒在彈鋼琴了。”

“彈著玩玩。”萬靜純灑脫道,“以後估計也不會彈了。七月就要去學校實習。”

“怎麽這麽早?”

“學生軍訓。”

“那你這樣。買杯冰奶茶,坐樹蔭下喝,看著他們踢正步。”

“可以,就這麽幹。”

……

還是哥哥好。哥哥是經歷過大事的聰明人,知道人各有命。

還了錢,萬家就可以重新開始,從零出發。從前種種,好的壞的都就此消亡。

債是都還清了,可哥哥的青春好像也結束了。

那年暑假,要為了喜歡的女生搏個出人頭地的他,終究被甩到了另一個方向。

她也是。

他會漸漸康覆得像個正常人,也許還是能看出一點殘疾?

會找到一份普通的工作,也許是去爸爸那個農貿市場工作,也許是超市收銀,下班後在直播間介紹新疆的哈密瓜。

也許會帶哪個偶然認識的女孩回家,然後見父母,擺酒席,結婚生子。小侄女或小侄子也漸漸長大,上幼兒園,在過年時跟她撒嬌討紅包。

萬靜純掛了電話,嘆道可能是畢業臨近,人就是愛多心。

畢業瑣事繁多,搞得她無力去想別的,按部就班拍畢業照,領畢業證學位證,處理些戶口和入職的手續,照常去做鋼琴陪練和語文家教掙錢。

程小小和王玉婷也都有自己的事要忙,雄心勃勃計劃的畢業旅行,最終以三人到郊區露營了兩天結束。

露營回來,距離宿舍清場就沒幾天了。

萬靜純這四年過得節儉,愛一個人彈琴消磨時間,不亂買東西,臨畢業,行李不多,也沒有太多朋友要見。

正悠哉收拾著,胡彥新的消息發來:“萬神,下星期二有沒有空光臨我的畢業音樂會[可憐]”

萬神又是什麽外號?

不過財神爺說啥就是啥。

萬靜純:“一定到!”

胡彥新的畢業音樂會場地,就是上次舒婕開拉赫馬拉松的音樂廳。

眼看著座位還有幾排就到,忽地有個熟悉的身影兜頭迎上來:“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嗎?”

是舒婕。

她比萬靜純矮了不少,又是瘦瘦小小的身材架子。這話卻問得斬釘截鐵,氣勢很足。

萬靜純神色閃過一絲慌亂,卻很快定下心來,禮貌笑笑:“我們?聊什麽?”

她並非有意和比她還小兩歲的女孩兒過不去。只是哥哥的事兒在前,裝也要有幾分強硬。

出乎她意料,舒婕道:“是關於周煜的。”

胡彥新的畢業演奏會就要開場,舒婕只得把萬靜純帶到了音樂廳二樓沒人的空房裏,關上門,便單刀直入:“你哥哥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代我爸爸向你們道歉。”

萬靜純皺了皺眉。

如果要說這個,那也太浪費時間了。

“不用。”萬靜純說,“那是你爸爸的公司,出事後各種賠償處理也都公道。怎麽都怪不到你身上。”

舒婕顯然不信萬靜純有這麽大度。

她本來以為只是不湊巧,遇到一個天賦和努力遠在她之上的對手,可後來種種蛛絲馬跡顯示,好像不止於此。

想要一鳴驚人,天賦、努力固然重要。

但如果有怨氣,有仇恨,有嫉妒……那萬靜純借好風上青雲的神話,就解釋得通了。

萬靜純是不大度。

她的確抱著為哥哥出口氣,為自己出口氣的心態來參賽。

但她明白,舒婕只是個幌子。她怨恨的是這種種背後,惡俗荒誕的命運惡作劇。

現在她短暫地贏了一個幌子,張牙舞爪了一回,也心滿意足了。

反正也不可能真贏得了命。

“我哥哥恢覆得挺好的,正好,有了澤厚杯的獎金,我們家欠的債前幾天剛還清。你別說,把琴彈好,賺的錢還真多呢。”萬靜純說,“總之一切都很好。希望我這麽說,你可以少擔心一點。”

舒婕一時無話。

話不投機,萬靜純打開門就要走。

“我和周煜的最後一場二重奏公演就在下星期,他突然說要終止合作,寧願給違約金也不繼續。”

舒婕成功靠這一句留住了萬靜純。

她松開門把手:“所以呢?”

“我不知道為什麽。他已經在鋼琴界站穩腳跟,我還是新人,突然終止合作,外界會有他對我的琴技不滿意的猜測,對我很不利。”舒婕說。

萬靜純事不關己道:“你可以說他耍大牌嘛。”

舒婕點點頭:“當然,他這種做法也確實不厚道,肯定會引來這種非議。”

萬靜純一聳肩:貴圈瑣事,愛莫能助。

“可能是我想多了。”舒婕擡頭,眼神暧昧,“但我懷疑他是因為你,連帶著對我也心懷芥蒂,才要終止合作。”

“我?”

萬靜純輕輕笑了笑:“你想多了,他不知道我哥哥的事。”

舒婕:“你沒告訴過他?”

萬靜純:“我告訴他幹什麽?”

“你們是什麽關系呢?”舒婕揚起下巴,明目張膽打量她,“胡彥新和我說過,周煜對你很在意。”

“高中同學。”萬靜純腰桿挺直,毫不客氣直視她眼睛,“實話實說,我不知道他在意我的理由。”

他可能恨我?

也可能像我一樣,覺得就這麽模模糊糊揭過去一頁,各自安好就算了?

他明明親口說過她也沒有那麽重要。

萬靜純揣測不出。

諷刺的是,在旁人看來,他倒是很在意她,似乎不清不楚有所暧昧。

“你可以幫我勸勸他嗎?這幾天,不管是經紀人,主辦方,還是他們公司經紀總監找他聊,他都直接回絕。”

繞了大半晚,舒婕才圖窮匕見。

連總監來了。她算哪根蔥?

萬靜純想了想:“我沒有什麽立場勸他。”

舒婕聽她一說,很洩氣:“可如果他還是對你……”

萬靜純果斷截停她的話:“你高估我了,我和他之間什麽也沒有。”

舒婕聞言,面色惶惑,不知說什麽才好。

萬靜純揮揮手:“我先走了。”

“等一下。”舒婕見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徹底急了,連珠炮般道:“你……你是不是恨我呢?我可以給你錢。你想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這場二重奏對我很重要,我經紀人已經給幾個老牌樂評人發了請柬,不能取消。你哥哥的事情,我們也可以再談賠償,好嗎?你之後要繼續在鋼琴界發展嗎?還是去讀書?我也可以支持你的。我問過我爸爸了,當年你們家確實不富裕,但也衣食無缺,因為、因為這件事一夕之間變得很困難,雖然工地就是會,會有各種意外的,但說到底是我爸爸的集團的工地,我們家是虧欠你們的,你如果真的介意……”

“你瘋了?”

萬靜純越聽越有團怒火在眉心燒起來。

萬靜純的美不是有攻擊性的那種,眉眼彎彎,鵝蛋臉,可溫婉可甜美。

但此時冷下臉,卻把舒婕震得大氣不敢出。

“你瘋了。”

她重覆了一次,摔門走了,惟餘寂靜的走廊裏一絲巨響。

真不是她清高,視金錢如糞土。可她就是沒法繼續站在那裏討價還價。

居然有人相信,金錢可以稍稍彌補荒廢的時間,略微修正已經扭曲的人生軌跡,沖淡已經吃下去還隱隱反胃的苦。

居然有人豪擲千金,只是為了一場二重奏公演,為了不讓業界對她有不好的猜測,為了求她幫忙,利用她和周煜之間殘存的情分,讓一位陰晴不定、毫無契約精神的合作者回心轉意。

居然可以豪擲千金。

萬靜純也不知道是舒婕瘋了還是自己瘋了還是世界瘋了。

她腳步匆匆,腦袋飄忽,回了自己座位,控制不住地全身發抖。

直到左側有人坐下,餘光一角被灰色入侵,她才擡起頭向舞臺看去,故意不看他。

萬靜純粗略一算,發現有近半個月沒有見到周煜了。

不過除去一些烏龍,一些小聚,本來也沒什麽見面的理由。

整場演出,萬靜純沒有往左邊看一眼。

誰也沒有先說一句話,只是在樂曲結束時隨大流地鼓著掌。連中場休息時,也只是在周圍人群的聊天寒暄裏倔強沈默著。

胡彥新格局大,音樂會所有曲目都是大調曲目,風格快樂積極,熱情洋溢,深知展現自己在不同屬調的音樂表現力是次要的,讓大家開心才是主要的。

這場畢業演奏會最終在和樂融融、不醉不歸的氛圍中暢快結束。然而兩位VIP席上的觀眾,只是機械鼓著掌,誰也沒動。

散場的嘈雜聲響裏,萬靜純自顧自開了口:“把二重奏彈了吧,最後一場了,很難嗎。”

周煜這才扭頭看她一眼:“舒婕找你了?”

萬靜純似乎很疲憊,楞楞看著臺上:“嗯。她希望我能勸你。”

周煜嘲弄般輕哼了一聲:“我為什麽要聽你的勸。”

萬靜純有一陣子沒說話。

“也是,是沒什麽理由。”她起身,“你當我自取其辱吧。”

她腳步匆匆,直到被霖音西門的紅綠燈攔下,跟了一路的周煜才終於忍不住攔下她:“萬靜純。”

她沒回頭,綠燈亮了便要走,周煜又一把攫住她的肩:“萬靜純!”

“你又要幹什麽?”萬靜純無力掙脫,轉過身,很是疲憊。

“你去參加魯本斯,我就繼續公演。”周煜總算收了手,“這樣的話,我們之間就一筆勾銷。”

這可真是個含義豐富的詞。

什麽一筆勾銷呢?小到欠他的一頓飯,那次罵了他那麽多句王八蛋,他故意調侃的“靜純姐姐”?

大到說好一起考霖音卻放他鴿子的舊怨?他無端罷演,害她被舒婕一頓猜忌?

萬靜純有些恍惚,搖了搖頭:“這不公平,你只要按部就班演奏早就準備好的曲目,可是參加比賽難得多。”

周煜被堵了一下,沒說話。

見他氣勢弱了幾分,萬靜純真心道:“你是專業的演奏家。說了要演出,就不能反悔的。”

周煜知道自己理虧,遲早要落下風,但他不甘心:“魯本斯的含金量很高,你還想繼續彈鋼琴,就抓住機會。”

萬靜純搖搖頭,看不出是撒謊:“我不想。”

周煜表情卻好像在說你就裝吧。

她擡起臉,鄭重道:“以前是很想,現在已經不想了。”

周煜飛快瞥了瞥她的指尖,指甲剪得很短很幹凈,一看就是從沒斷過練習。

“那你參加澤厚杯幹什麽?”他視線擡起來,沒耐心玩口是心非的游戲,“就只是因為你哥哥和舒婕她爸那點恩怨?”

先亮底牌的人就輸了。

但萬靜純的眼神,顯然也變了。

周煜知道談判徹底破裂,自暴自棄笑了:“真的?那你很瘋狂。”

萬靜純瞇了瞇眼睛:“我哥哥?”

她沒和任何人說過家裏出事的細節,舒婕肯定也不會自討沒趣告訴他。

他從哪裏打聽到的?

難道他真的是因為這個,才介意得不願繼續演出?

綠燈變紅,車輛從人行道上轟鳴飛馳而過,襯得周煜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夢裏傳來:“萬靜純,再試一次。”

萬靜純笑了:“我彈不彈鋼琴,和你有什麽關系?”

她這次很清醒,沒喝醉,洗耳恭聽他的回答。

“沒什麽關系。”

周煜平靜地看了眼人行道。還有八秒,綠燈就要亮了,她就要走了。

他只好把她說過的話又還給她:“你不彈我會很遺憾。”

他說完,仿佛回到楓林那個雨天,被她拽著,在瓢潑大雨中跑向舞臺。

於是萬靜純明明身處霖安幹燥涼爽的夏夜,卻一瞬間,沾染上莫名的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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