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他是個怎麽樣的人呢

關燈
第124章 他是個怎麽樣的人呢

灰色的記憶像被落滿塵灰的幕布,被揭開的時候,同樣灰蒙蒙一片。

“他是撒旦的孩子。”

一位珠光寶氣卻難掩面容倦怠的婦人帶著一個綠瞳的外國孩子如是說道。

她有一雙與身邊的幼童同樣相似的綠瞳,兩人很明顯是母女。

被他們稱之為“惡魔之子”的不是什麽猙獰恐怖之相的怪物,只是一個不足三歲的孩子而已。

而且是個縱使還沒長大,仍舊能夠從幼年時期的五官裏窺見成年後的優異的臉。

年紀尚輕的布銳斯只是隔著高臺,視線之下是那個坐在臺階旁面無表情的omega。

“殺掉他?”

“不。”婦人回身望他,“你要學會利用他。”

……布銳斯看著那個灰藍色的omega良久,忽然古怪地笑了。

“就像您利用我一般嗎?”

……聽了這話的婦人居然也沒什麽特別的表示,甚至無人能從她的臉上找到生氣的苗頭。

意識到這一點的布銳斯,既生氣,又無可奈何,只能強逼自己把這口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他回過頭,不輕不重地瞥了那個omega一眼。

……啊,藍色眼睛。

今天的風格外大,天氣也不算好,淩冽的寒風呼呼往人衣領子裏灌。

布銳斯覺得,這種天氣,除了孩子,應該是不會有人願意花時間出門的。

所以那個omega的身後,忽然竄出來了一個金發的小女娃。

她笑容很甜,卻掩蓋不了那張蒼白憔悴的五官,看著約莫就容易斷氣的樣子。

那個藍色眼睛的omega在見到女娃的一瞬間,漠不關心的眼底掀起一絲波瀾,像是譴責又像擔心,一閃而過。

他拉著她坐下,替她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塵。

“……”布銳斯不知怎麽的,看得心裏有點厭煩。

婦人的註意力應該也是被這個新闖入的孩子吸引走了,以至於聲調都有了點變化:

“惡魔……”她呼出一口氣。

惡魔?

布銳斯靜靜聽著她的下文,久未聞到動靜,揣著點疑惑回頭,結果恰好撞進婦人那一抹一閃而逝的古怪眼神。

這一下,幾乎驚得他汗毛直豎!

有厭惡、有痛恨、還有……淩冽的殺意。

但這一些,在婦人覆而睜眼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布銳斯面無表情心想,這個世界上,原來真的有想要殺死自己孩子的父母啊。

說不上來是難過還是漠然,他眼底的黑沈愈發濃郁,呼吸也漸漸變得粗重,直到久違的寂靜再次被打破,婦人那滄桑疲憊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跟他之間,只會有一個人活著。”

……呵。

“那我現在就殺了他。”布銳斯聽見自己這麽說,“我要活。”

“……”婦人笑了,笑得不怎麽好聽。

“其實,我更偏向於承認你才是那個惡魔。”

布銳斯擡起頭,這一次,他終於清晰地看清楚了來自婦人眼神的意味。

嘲諷、冷漠、譏笑匯聚成扭曲的油畫,強烈而瘋狂地沖擊著他的心靈。

婦人說:

“因為我從你身上窺見了未來。”

……

“來自死亡的未來。”

……

……

她最後的一句話引人深省,留給了布銳斯一個很小的盒子,說如果有一天那個omega提前死在了他的手上,就打開這個盒子。

布銳斯日覆一日地跟著自己的母親學習異能生物學,甚至隱藏了自己本身的樣子去騙取了omega的信任。

他這麽做的時候,婦人再一次笑了。

說實話布銳斯並不喜歡自己的母親這樣對著他笑,他從小就知道這個女beta擁有著預知未來的異能,卻迫於什麽限制無法告知除自己以外的旁人。

所以她成了眾人口中的“廢物”。

來自權勢的渴望,來自未來的期盼,他那可憐又可悲的父親堅信不疑自己這弱小的妻子能夠給他帶來無限的財富,就像無數次隱喻般地提及布銳斯未來的死亡一般神經兮兮。

……太好笑了。

布銳斯覺得這實在是太好笑了。

他不可否認自己是個他人口中徹頭徹尾的變態,畢竟無人能夠心安理得地從他人的血腥味跟造成這一切的行為之中,獲得無上的快感。

尤其是在Dusa的身上。

布銳斯陰暗地想,

他是不用殺了他,但只要通過折磨、控制的方式,宣誓自己的主導權,這樣就算死亡,他也能控制得住。

所以他開始學畫畫,甚至開設畫展。

……啊,對,還有他母親費勁心血,窮盡一生建設起來的決鬥場——“籠中鳥”。

“籠中鳥”這個名字布銳斯很喜歡,應該說很適合Dusa,他喜歡這種將人困在手掌心之中讓對方無法動彈的方式方法,卻同樣厭惡著這種茹毛飲血的廝殺過程。

沒有一絲美感可言。

“是,我會做好的。”

面對母親的交代,布銳斯違心地斯文應下,一張名為虛偽的假面從此牢牢扣在了他的臉上。

不久之後,她死了。

這個名義上他的母親,死掉了。

“……哈,這該怎麽說呢……”

面對omega詢問此時的感受是怎麽樣的時候,布銳斯頭一回犯了難。

Dusa似乎沒怎麽經歷過悲歡離合,據說他連自己的父母都沒見過,所以在這方面格外好奇。

“挺讓人……難過的。”

才怪。

布銳斯面無表情心想。

這種天天詛咒自己會死的老女人有什麽值得自己難過的,但為了維持自己的人設,他不得不假惺惺地擦了擦眼淚。

不過果然Dusa跟他是一類人,他聞言也沒什麽太大的波瀾。

或許是因為他那個母親曾經也無數次在他的耳邊重申過Dusa的父母殺死過她的父母吧。

——也就是他的……外祖父母?

布銳斯厭惡地呼出一口濁氣,沒什麽心思繼續演戲,旋及起身。

“今天就到這裏吧。”

走之前,Dusa貌似看出來了他的情緒不是很對,視線沒有移開。

布銳斯遲鈍了一會,問他:“怎麽了?”

“你在生氣?”omega問。

……布銳斯笑道:“如果是呢?你能怎麽做?”

omega思考了一會兒,忽然拉開他的手,當著他的面咬破手指,往布銳斯手心裏摁了一個指印。

布銳斯楞了:“……這是什麽?”

“求和。”omega說,“師恩教我的。”

“…………”

布銳斯不知自己當時是什麽心情,只覺得被摁下手印的那塊地方,火燒火燎得厲害。

他厭惡這個世界上有他無法掌控的東西存在,所以極快地想要離開這裏。

但不知怎麽的,走到門口的一瞬間,布銳斯猝然停住了腳步。

……心跳很快,他的心跳非常快。

布銳斯鬼使神差地回過頭,綠瞳在黑暗中微微顫抖。

那個引起他內心起了波瀾的omega在他的註視下眨巴眨巴眼,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後會發生什麽。

……真是。

布銳斯聽到自己問:“你會殺我嗎?”

問完之後他才如夢驚醒!

這個問題放在這裏,究竟有多麽突兀,多麽奇怪。

不過江餒的表情並沒有很大的變化,他似乎會錯了意,舉起手,露出那個沾了血的小傷口:“還不至於。”

“……”可能覺得這個時候需要再接再厲,又或者布銳斯心緒有明顯一震,沖昏了頭腦般地追問,“你……”

半天沒得到下半句話的江餒:“怎麽?”

“你……”布銳斯視線一轉,終於找到了話頭,“畫……還在嗎?”

說起這個,江餒居然顯得心情不錯的樣子。不過他這個人,即便是開心,不從神色的細枝末節裏找找,也是發現不了的。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速寫:

“海。”

……海?

海。

布銳斯亂七八糟地想,是啊,海。

他說過什麽來著?

要帶他去看海。

想到這裏他突然有些憤怒,憤怒的源頭是因為江餒這種對他的盲目信任。

……像這種人。

像他這種人的話……應該會死得很快。

布銳斯的餘光瞥到掌心的血印子,喉結滾了滾,似乎在否定某種從前循規蹈矩慣了的認知,恍惚道:

“……哪天,我們就去……海邊。”

就我們兩個人,一起。

當江餒答應的一瞬間,他內心某種洶湧得厲害的情緒飛速沖破了某種堅硬牢固牢籠,順著碧藍的海水湧上天邊。

……

他回到自己的居所之後,座位上坐著的是那個婦人。

一見到布銳斯,她幾乎是歇斯底裏地從座位上沖上來:“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做什麽了?

他做什麽了。

布銳斯臉色陰沈,視線的另一邊是正在播放的江餒的監控。

他的父親,他名義上的父親居然還有時間來看了看他。

“啊……那個孩子。”

父親坐在黑色的皮質沙發裏,那張飽經滄桑的臉陷入黑暗,似乎沈思了片刻,久到布銳斯摸不清他的想法。

……半晌後,父親之後若有所思的對他說:“你母親不是說他跟你必定會死一個嗎?你想死嗎?”

當天晚上,他被熾亮的白光當頭照醒,手銬牢牢把他困在了導電的座椅上,不知道過了第幾天,他渾渾噩噩地笑出聲。

“……母親,我錯了。”布銳斯掛著笑,平靜下隱藏著的是瘋狂的本性,“我真的錯了,真的,放過我吧。”

“……”

他被放開了。

從此之後,布銳斯再沒有提過關於“海”的事情。

這樣的日子其實沒有過去很久,他們的關系雖然浮於表面,不過都還算是不錯,直到他的妹妹死了。

說實在的布銳斯此時此刻就有些理解不了了。

他原以為Dusa跟自己應該是一類人,拖著一個累贅般的妹妹,礙於血緣關系無法動手,但能夠提醒別人代勞。

Dusa不是說過了嗎,叫他“幫幫他”。

但事情好像一發不可收拾了起來。

*

這個時候,他意識到了世界上,是可以有令人失憶的非法藥劑的。

……這個藥劑怎麽說呢。

他可以做得出來,他可以重新開始。

有感情,才好掌控。

不過軌道好像從上一次師恩死去後,就開始偏離到了一個覆水難收的地步。

縱使失憶,Dusa骨子裏對他的厭惡,卻與日俱增。

布銳斯不知何時,忽然又想到了那個死去已久的老女人死前留下的那個木盒子。

“……”

他從女人手中接過時,那粗糙的手感跟尚未散去的餘溫殘留在他的手掌心。

惡心啊。

非常惡心。

……惡心到猶如跗骨之蛆,隨著皮膚鉆進毛孔,讓人毛骨悚然。

為了擺脫這種恐怖的回憶,布銳斯於是開始著重於異能研究。

……為了全人類,異能移植、異能進化,這些都是作為“大義”而誕生於世的,無人能夠指摘他,也無人能夠再次說出他,才是真正的“惡魔之子”。

當每一次見到江餒,他就在心中無數次告誡自己,他這麽做,是因為……是因為江餒跟他有世仇。

雖然這個世仇對於他來說,狗屁都不是。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能夠掩蓋情緒的工具。

布銳斯抓著那個木盒子,一留留了二十多年。

但現在,這張已經破損紙張跨越了時間的長河,從密封的潘多拉魔盒中解開了鎖。

布銳斯不明白這種執著的原因在哪裏,但他就是想知道,偏執,急切地想知道,臨死都在故作玄虛的女人,能給他留下什麽話。

他冷冷地想著,

如果是預告他的死亡,那也太無趣了。

留給他的未來只有兩種,生或死。

不過難道她看不出來他的勝算更大一點嗎?

難道聰明一世的想不到江餒會困在他的掌心一輩子嗎?

他們最終還是會在一起的。

江餒他……最終會跟他走到一起的。

……啊。

或許……如果沒有段裴景的話,一切或許會是這麽個發展流程。

布銳斯就這樣,按捺住內心奔騰的情緒,嘴角都在忍不住抽搐著,剝開了這張幾乎破碎的紙。

英文筆記,上面清晰地寫著:

congratulations.

……

他五指攥緊,青白可見。

……恭喜?

布銳斯表情一瞬間變得扭曲,青筋從額間暴起……

二十多年了,那樣神秘兮兮保存至今的,居然只是這麽兩個字?

……好。

是生是死、是勝是敗對她來講或許根本就不重要,那個女人留下這張紙的真實目的也不重要。

……她只是想借這個東西來嘲諷一下他而已。

“哈哈……”

他笑了,斷斷續續的聲音從破碎的胸腔裏擠出只言片語,卻沒辦法匯聚成一句完整的話。

“……”布銳斯眉眼陡然變得陰狠。

他想著,她輸了。

就算他今天死在這裏,輸的人也會是她。

對。

不是江餒,也不是他自己,而是那個賤女人。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布銳斯就這麽捏著那張紙,渾渾噩噩地踉踉蹌蹌,餘光卻忽然掃到某個事物,猶如死寂般頓住了。

目光被極寒的冰凍住,刺骨的寒冷凝結了血管裏原本滾熱沸騰的鮮血,和他的神經。

那張紙的末端,摁下了一個極小的指印。

這就說明,那個女人……去找過江餒。

江餒知道……?

他知道……什麽,那個女人會跟他說什麽。

說那可笑的世仇,還是說他們之間必存的恩怨。

……這個認知幾乎讓他如墜深淵,手腳冰寒。

所以江餒當初,才會在他的手心按手印,他求和的原因,居然是這個嗎??

或許都有,只是江餒只是沒能預料到,他會殺了師恩。

……

……

*

他們都在……都在耍我。

布銳斯臉上青白交錯,滑稽得很。

這一刻,他的腦海中閃過那個女人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婦人面容披散,眼下烏青,再無生前那股貴婦人的氣派模樣。

她伏在床頭,面色慘白,看布銳斯的眼神更像是看一個商品。

婦人略帶諷刺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響起:

“知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那個孩子的父母與我的恩怨嗎?”

布銳斯看著已經奄奄一息的生母,面無表情的臉上逐漸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厭煩。

事到如今了,還說這些有什麽用。

為了讓他給自己覆仇?還是希望自己的血脈銘刻血恨,亦或者只是單純地不希望自己的仇人之子活得太過痛快。

這些對於布銳斯而言,都無聊至極。

與他有什麽關系呢。

但婦人卻像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居然咧開嘴,這麽斷斷續續地笑了一會兒,最後在布銳斯緩緩收縮的瞳孔之下,輕聲說:

“因為你的血脈裏留著暴戾殘忍的血,卻跟你的父親一樣,學會了冠冕堂皇,自欺欺人。”

“你需要一個能借此掩蓋自己罪行的理由,就算哪天我沒阻止你,你還是會這麽做的,只不過,你會死得更快一些。至於理由,至於借口……即便我不給你,你也會去找。”婦人冷冷笑了,“未來不可改變,你才是真正的‘惡……”

話音戛然而止,布銳斯面無表情地將槍抵在了女人的額頭,“嘭——”一聲,血肉飛濺。

她那讓人厭煩的詛咒,徹底沒辦法再響起。

……

……



當段裴景走到奄奄一息的布銳斯面前時,布銳斯還死死抓著那張破碎的紙。

他從未得到過任何的寬恕跟認可,也沒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人在犯錯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從潛意識裏深挖出能夠為自己狡辯翻案的歪理,布銳斯不明白,為什麽偏偏他會是那個例外。

他厭惡自己的母親,厭惡她從生到死,從頭至尾都一副高高在上,悲天憫人的樣子,好像自己才是那個可憐的東西。

“哈……”

幾不可聞的笑聲從嘶啞的喉嚨裏擠出來,五指縫隙裏滿是血漬,綠眸在黑暗中閃著陰森寒冷的光,執著而暴戾,像極了一只在窮途末路還要狠狠咬人一口的惡獸。

……什麽惡魔,什麽理由。

布銳斯面無表情地想,難道這不是那個女人的強行安插在他的身上為了將一切汙點合理化的理由麽。

……只不過是個雖能預知未來卻無法改變的廢物,憑什麽……敢這麽對他。

他嘴角微微勾起,撕裂的傷口裏滲出刺眼而鮮紅的血。

隨著石子翻飛,隨著風聲四起,崩斷了最後一根弦——

“哢噠。”

極輕的一聲響,微不可查,段裴景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猛地將視線往那邊移過去,但為時已晚——

硝磺的味道刺激著他的嗅覺神經,沖天而起的巨浪騰升著火舌呈燎原之勢呼嘯而來,掀翻了薄如雞蛋殼的地面!

震耳欲聾的爆炸從地面的縫隙炸開數十丈高,猶如一只張著血盆大口足以吞天的惡獸,清晰地倒映在段裴景瞳孔緊縮的雙眼之中——

“………………啊啊啊啊!”

強悍的氣浪波及了普通人,慘叫跟哀嚎遍布,旋即趕來的江餒等人只來得及護住江局跟段母。

灼熱的狂風吹起他們的衣角,江餒瞇著眼看清楚爆炸的來源之後,血色一下子從他的臉上褪得幹幹凈凈。

“……!”

他把段母推進藍池的懷裏,抽身就要往前——

援軍已經將四起的異變生物解決了個七七八八,接二連三的爆炸震得人耳目發蒙,段父一眼就從人群中瞥見了狀態良好的段母。

一時半刻他也顧不上問東問西了,伸手把人擋在懷裏,因為風實在是太大了。

“我沒……我沒事。”段母艱難地在狂風中吐出幾句話,揮了揮手才沖前面說:“小餒!你回來!別往前了!”

“快回來!”

江餒的身影消失在狂風之中,只有莊錚鳴等人能看個大概,江餒想要強行破開這道屏障。

…… 但是沒用的。

齊莎已經試過了,這道屏障似乎是由一種由某種結局為前提而制作的隔離罩,除了內部的人,無人能將其解開。

果不其然,下一秒,omega整個人被一股強大的氣流給生生彈開,猙獰的傷口蠕動著飛速長合,看得人有點牙疼。

“江餒,江餒!”莊錚鳴自己傷口還沒理明白,硬是咬著牙攔住他,“你別這樣,咱們再想辦法……”

“段裴景呢?”江餒抓住她的手,“段裴景是不是在裏面?”

莊錚鳴繃直了脊背,手臂被抓住的位置火燒火燎,穿透皮肉幾乎快給她烙個印子出來。

她咽了咽口水,鼻尖微微發酸。

“這個……這個……”

“他在裏面。”江餒喃喃道。

莊錚鳴哽了一下,連帶著身後所有親眼見證了這場硝煙的人也僵在了原地,所有人的默不作聲像一場沈悶的默劇,忽如其來的失聲讓江餒雙耳發嗡。

“他真的在裏面。”

“…………”

“他……他……”江餒呆呆地說,“他怎麽跑那裏……去了。”

“怎麽跑……”

江餒猛地抓住自己胸口位置的衣服,瀕死般地喘息著,針紮般瘋狂湧上來的痛感讓他控制不住地踉蹌,在倒下的最後一刻,被段母一把接住了。

“…………”

“…………”江餒擡頭,對上了段母精致卻難掩滄桑的眼睛,眼神裏滿是悲愴,眼眶通紅,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淚。

“……你聽我說。”莊錚鳴攔著他,“你聽我說江餒,段裴景不會希望你這個樣子的,他拼死才救下的你,更何況他還不一定會死呢,你看,屏障不是還沒消失嘛……”

但這都是借口,因為明眼人都知道這場爆炸如果不是被格擋住了,足以摧毀掉半個城市。就算是江餒在裏面,也不一定有活下來的可能性。這是布銳斯布下的殺招,段裴景沒能預料得到。

屏障或許有時效性,但卻沒人會懷疑爆炸的威力。

最重要的是,這裏面,已經沒有精神力的味道了。

無人將事實告知他,但所有人的默不作聲,就是最好的回答。

段母跟段父或許不知道江餒此時的想法,但一路走來的莊錚鳴知道,他是在怪自己。

江餒怪自己可能害死了段裴景。

因為保護他,在他沈睡的數年裏,段裴景死在了他未知卻意料之中的角落。

就像當年的師恩一樣。

他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妹妹,也沒能保護好自己的愛人。

江餒掙紮著起來,步伐踉蹌,小指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我……”

“我……”江餒茫然地往四周環顧了一圈,像是什麽也沒找到,最後只能抓住扶著自己的段母的手,“那就……”

那就什麽?

那就……

段父段母在看他,莊錚鳴跟藍池負傷了,也是因為他,看著他,江局擦了擦眼,同樣在看他,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將視線投向他。

江餒頭昏腦脹,有些慢半拍地閉了閉眼,借著短暫的黑暗蒙蔽視線,短暫地逃避。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他應該說點什麽才……

江餒搖著頭,很想發揮一下這輩子都沒能正常運轉的情商,穩定一下局面,畢竟這是因為他而起的吧。

但事實證明臨時抱佛腳是沒什麽用的,江餒選擇實話實說。

所有人的註視下,他聽見自己宛若自言自語般地說:“那就讓我去死……不就………”

……是啊。

讓他死不就好了。

……反正他沒有父母、沒有親人、也……沒有一定活著的必要。

但段裴景有啊。

他是個……

江餒忽然覺得記憶有些模糊了。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不太會概括,但他想會天天嚷嚷著給誰誰誰報仇的人,應該會比他更有價值。

想到這裏江餒就更想不通了。

……反正大夥兒都想讓他死,那就讓他死就好了,瞎摻和什麽。

江餒喃喃完那幾句話,耳邊仿佛又響起幾道七嘴八舌的勸阻,大概是“別這麽想”“振作點”。

按照電視劇的劇情,他們應該做的是大聲指責他,而不是叫他“振作”。

……江餒更想不明白了,他有什麽需要振作的,需要振作、應該被安慰的人,怎麽著,都不應該是他吧。

反正他不會天天到處宣布要行俠仗義,也不會有什麽人會讓他一蹶不振。

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沒有段裴景的話,或許是這樣的。

……

*

風停後,空氣中只剩下硝磺刺鼻的氣味,爆炸後的餘煙渾濁難聞,大片大片的耳鳴跟瘋了一樣爭先恐後地往他耳朵裏擠。

江餒的雙眼漸漸模糊了,他不知道是什麽,下意識伸手擦了擦,只擦到了一片濕潤的液體。

染了血的手指發著抖,離這座屏障只差一步之遙。

“…………”

他扯了扯嘴角,既不懂內心擠成一團壓抑到沈悶發瘋的情緒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顫栗地這麽厲害。

耳朵、鼻子、眼睛似乎同一時間失去了它們本身該發揮的作用,所有聲音像被調成染色盤的水,渾濁不堪。

在最後一秒裏,他的餘光似乎瞥見了屏障像溶於水一般溶進了空氣,漸漸淡化掉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一團爆炸後足以炸掉他半邊身子的餘波。

而耳邊那道撕心裂肺的吶喊是:

“江餒!!快躲開!!”

--------------------

即將、馬上大結局!發個大肥章慶祝慶祝,都誇我!

作者有話要嗶嗶叨:不死,誰都不死,玻璃心的作者就這出息,be了的話,先死的人可能是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