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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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何喻之花了四個小時研究音頻隱寫。

他下載了多款解碼程序以驗證書上提到的頭兩種方法,即最低有效位提取和相位校準,但最終只獲得了一堆意義不明的亂碼。

這樣的失敗並不令人意外,因為何喻之根本就沒看懂書上的那些概念;也許他根本就沒用正確的方式運行那些程序。

但更可能的解釋是:這段音頻本來就沒藏著秘密。

研究到最後,何喻之幾乎戴著頭顯睡了過去。他將其摘掉,甩了甩頭,提醒自己務必要及時止損。

***

完成了周日的表演後,何喻之來到了米拉的公寓。

米拉試圖表現得和事發之前一般開朗。她給大家分發飲料和零食,與所有客人們談笑風生,好像生怕大家走不出希爾達的陰影。

但實際上,她自己就沒走出來。

當她獨自在水鬥處洗碗時,只有江止嵐一人陪在身旁。似乎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刻,她才會卸下笑容的偽裝,露出臉上的落寞來。

大家都沒有向她提起希爾達,也沒有對何喻之提起白修辰。就這樣,何喻之一個人坐在輪椅上,盯著夜色中陽臺上的那株龜背竹,靜靜地喝著水。

“想聊聊嗎?”米拉走了過來,面帶溫和的微笑。她用手撐著窗臺坐了上去。江止嵐則環抱雙臂,靠在一旁的墻上。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何喻之問道。

“我?”米拉揚了揚眉,“弄反了吧。應該是我問你感覺如何。”

何喻之操控輪椅轉了個小圈:“很靈活,沒比自己的腿差多少。唯一的缺點是人變矮了。”

江止嵐的嘴角動了動:“沒想到你還有點幽默細胞。”

何喻之道:“總得笑對人生嘛。”

他有點想問米拉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畢竟江止嵐曾經在消息裏提到過“她們並不是去抗議的”。但他並不確定米拉是否想聽到希爾達這個名字。

這一遲疑,他被米拉搶了先,於是向她解釋起了自己和白修辰是如何相識的,以及22日在新大到底發生了什麽。當然,他省略了許多,尤其是自己喜歡上了白修辰這件事。

“那你呢?”何喻之試探性地問米拉,“你們那天……到底遇到了什麽事?”

江止嵐略帶擔憂地掃了她一眼。

米拉把腿收到窗臺上,靠著墻,盯著天花板。片刻後,她答道:“希爾達送我去意識管理所上班,結果我們在廣場上碰到了幾個極端分子,說要送我去坐牢……然後希爾達就……”

米拉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何喻之趕忙說道:“不好意思,我不應該——”

“不不,”米拉轉過來,調整好情緒,“是我主動過來找你聊天的。我確實是想找人談談這件事。”

聽她這樣說,何喻之便鬥膽繼續問道:“希爾達之前有什麽異樣嗎?”

“沒有。甚至在……變形的剎那,我覺得她自己也被嚇到了。”米拉頓了頓,問道,“白修辰呢?他過去有什麽征兆嗎?”

何喻之搖了搖頭:“我完全就沒想到過智械能以人的形態出現。歷史上也根本沒有先例吧。”

“對啊,希爾達明明就和我們沒什麽兩樣。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難相信……”

“你覺得她自己也完全沒意識到嗎?”何喻之問。

“我不知道。她確實總說大腦裏好像有另一個聲音,但她認為那是仿腦元件的問題。”她轉向江止嵐,“你會有這種感受嗎?”

江止嵐聳了聳肩:“我沒有過。”

“那果然還是她程序的問題吧,”米拉頓了頓,又道,“你們覺得人型智械會不會也是被母親生下來的?”

“不可能,”何喻之道,“機器哪來的母親。”

“但他們真的是有血有肉的。”米拉垂下了視線。

“新聞上說那只是仿生細胞而已。”江止嵐道。

米拉顯然並不認同。她思忖片刻,擡起頭來說道:“如果一個個體,他覺得自己是人類,大家也覺得他是人類,那他憑什麽不可以被算作是我們中的一員呢?”

何喻之選取了一個最明顯的理由反駁她:“但是人類沒有異形觸手。”

“人類也不是生來就有仿腦元件的。”米拉道。

“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江止嵐道,“我說過,不管什麽樣的智械都是對人類有潛在威脅的。況且,你為什麽那麽想讓他們活下來,卻不介意自己的生死呢?”

米拉蹙眉道:“什麽叫我不介意自己的生死?就因為我不想上傳嗎?”

江止嵐沒有說話。

“我認為你們很矛盾。如果你們覺得人類大腦被仿腦元件替換後還能保證意識的完好,那為什麽你們就確信智械一定不能產生人類般的意識呢?”米拉質問江止嵐道。

何喻之花了一點時間去理解她的邏輯。與此同時,江止嵐依舊保持沈寂。

“其實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麽不上傳,”何喻之真誠地說道,“照這樣來看,你應該並不懷疑仿腦元件的‘仿腦性’。”

米拉笑了。“我想懷疑……也沒證據啊。我當然希望上傳是正確的選擇。至於我自己的話,”她頓了頓,“我只是希望把生命——把記憶——掌握在自己手裏罷了。我認為所有人都應該擁有這種權利。”

她望了望何喻之,又向江止嵐眨了眨眼。

“哎呀,話題變沈重了,都怪我。”她無奈地笑了笑,又放下腿,跳回到地上,“你們想不想看最新的互動電影?我昨天剛訂了一部喜劇片。想看的話,我去拿頭顯過來。”

***

藝術史的倒數第四節課上,老教授終於講到了現代藝術。他系統地介紹了馬格利特與超現實主義,還提到了一種更早期的名為達達主義的藝術流派。當然,也許說它是一種反藝術流派更為恰當。

達達主義者認為人類所有的創造都是毫無價值的,就像“達達”這個名字本身一樣隨機而偶然。為了嘲諷教條的藝術,他們用小便鬥充當雕塑,用拼貼畫顛覆形制與邏輯。

這樣一來,是否所有的事物都可以被稱為藝術,哪怕是對數據無意義的重組與再創?

也許米拉會同意這種觀點,但何喻之並不敢茍同。畢竟,人類的意識源於自身,而代碼只能起到功能上的替代。如果他能回到周日的話,或許會用這個理由反駁米拉。

可是,人類本身又何嘗不是代碼的產物呢?ACTG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0和1,而他何喻之,即是基因錯誤的故障體。

他輕笑著搖了搖頭——

自己大抵也是瘋了。

***

周二晚上,何喻之坐在床上,循環播放著那段音頻。他一邊聽著,一邊用手機閱讀著一篇介紹智械聯合體的文章。

可他根本看不進去。白修辰優雅演奏的模樣與機械觸手展開的模樣在他腦海中往覆切換,終難重合於一體。

他放下手機,用手撐著身體爬到床邊,從櫃子上取下逗貓棒來陪雪花玩。

他甩著逗貓棒,視線卻落在了新大的頭顯上。

自己已經有很多天沒有碰過那東西了。絮語的演出也快結束了,或許是時候把它退還回去了。

可是……

他總覺得有些不甘心。

沒錯,他必須要驗證完所有的隱寫破解方案才能證明白修辰的非人性。

他想起了自己的目標,便再次打開了《隱寫概論》,翻到上次做好標記的頁數,並下載起相關程序來。

可他這般的努力換來的仍舊是重覆的失敗。他有的時候連亂碼都得不到;程序直接報了成百上千個錯。

何喻之卻沒有放棄。他開始嘗試一種名為頻譜分析的方法。

他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相關的解碼程序,安裝又花了半個小時。

然後,奇跡出現了。

他望著黑色的終端裏跳出來一行一行的白色文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他說不清楚自己是驚喜更多,還是失望更多,只覺得血液控制不住地往頭頂上湧。

這分明是白修辰留給他的話:

你已經知道了,我並不是人類。智械聯合體說我是個故障的試驗品,但那只是一個謊言。

我潛入新邦聯的目的正是為了監視你。盡管我直到5月22日前都毫不知情,但這並不能成為任何人——尤其是你——原諒我的理由。在此,我想鄭重地向你道歉。

當你在閱讀這條消息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被銷毀了,這也是我應得的結果。我留下這條消息,只是為了提醒你一件事:你必須要特別留意身邊的每一個人,無論他們看上去有多麽和善。

我並不清楚自己為何被派遣了這個任務,但首領做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我也不能排除他未來派其他人型智械來接近你的可能性。你必須要註意安全,也要保重身體。

祝一切安好。

另,我沒有忘記對你的誓言。由於以上的原因,我不得不回絕你的感情。當然,或許在你的心中,我早已失去了回應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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