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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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何喻之通過維生素穩定住了自己的神經健康。盡管如此,為了保險起見,他給了周阿姨一把備用鑰匙。這樣如果自己某日一直沒有出現,就需要她上來看一下,同時還能保證雪花擁有足夠的食物和水。

何喻之的經濟狀況也得到了緩解,因為他通過餘哥的群接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工作,比如幫人組裝家具以及在超市跑腿。

與此同時,在白修辰的指導下,他基本上完成了《回響》的插件設計。這使得他的彈唱可以順利地融合進背景音頻。他即將迎來絮語工坊本輪表演的第一次彩排。

5月21日,當他出現在黑箱劇場的時候,何喻之已然擁有了一種回家的感覺。盡管前一夜他再次夢見了外婆的催眠曲,但這次他並未感到特別緊張。

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成員們像往常一樣在劇場中央落座,只不過並沒有圍成一個圓圈。周圍的階梯座席也被移除了,因為現在的表演模式並不需要劃分出明確的觀眾區域和表演區域。

彩排開始了。第一個節目是舞者蘇若帆的《共舞》。她站了起來,隨著音樂在觀眾們——也就是其他成員之間——游移穿梭。她時不時會選中某位成員,並無聲地邀請對方共同舞蹈。

等她離開後,這位成員可以選擇坐下,也可以繼續進行即興獨舞;再或者,他也可以邀請其他坐著的觀眾進行即興雙人舞。

何喻之意外地選擇了第三種方案。他並不擅長跳舞,便只是跟著拍子向不遠處的白修辰走去;末了,何喻之真誠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白修辰笑了笑,握住何喻之的手腕,站了起來。

感受到了一旁娜塔莉好奇的目光,何喻之正想松開手,卻被白修辰擡高了腕,整個人轉了一圈。

何喻之後悔不已。他的面頰側邊瞬間溫熱了起來。

還好白修辰很快放開了他。

何喻之趕緊找了個角落坐下。他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臨時決定去邀請了白修辰,只知道這一轉消耗了他大量的社交能量。

接下來是娜塔莉的主場。她走到劇場中央,示意大家佩戴好她事先分發的心跳檢測器。她合上眼,讓程序奏響了《愛的頻率》。

她的節目與最初的版本並無太大差別,只不過程序對音頻的轉化更加細致了。再者,她加入了“人”的元素——通過讓自己成為心跳的DJ,她消解了節目中“愛”的機械感。

一系列節目之後,終於輪到了何喻之。他感受到心臟通通直跳,但也正因如此而不再有心思去重溫剛才的尷尬。

他讓大家幫忙從劇場角落推出來二十多個一米高的小平臺,每個平臺上都有一只按鈕,分別對應各條音軌。當大家開始研究各個按鈕的效果時,他背上了尤克裏裏,彈唱著《月下私語》在觀眾間穿梭起來。

盡管現在距他成為街頭藝人只過去了三個月的時間,何喻之卻儼然習慣了站在聚光燈下。他仍然緊張,但不再畏懼。在大家的幫助下,他初步學會了將緊張轉化為一種積極的表現力。

緊接著輪到了遠洲的《美夢尋蹤》。他的節目本應在最後一位,但由於白修辰會使用到大型道具,出於演出連貫性的考量,他與白修辰進行了順序交換。

等大家將所有按鈕推至邊緣後,劇場的燈光變成了一種暖黃色。大家紛紛落座,拿起了遠洲分發的耳機與麥克風。每個人並不會聽到自己記錄的聲音,而是會被隨機匹配到另一名成員,並互相變為對方的聽眾。

算法會根據二人的空間距離調整聲音的響度,但這並不夠作為判斷“搭檔”身份的明確線索。

何喻之就這樣一邊猜想對方的真實身份,一邊摩挲著麥克風,似是在撫慰一個瀕臨沈眠的生命體。

不久後,光線的色溫逐漸回升。即將開始的是白修辰的《觸碰與感知》。

在大家的齊心協力下,隔音間被推到了劇場中央。現在的隔音間外懸掛了一圈帷幔,而進入隔音間的觀眾也會獲得眼罩——白修辰采納了何喻之的建議,革除了視覺的元素,但他也鼓勵觀眾們揭開帷幔以探索聲音的真實來源。

隨著第一組觸碰者進入了隔音間,何喻之很快聽到了聲響。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狂風驟雨之中。他靠近了隔音間,並掀開了帷幔的一角,發現這次的風聲來自於一塊白色的紗巾,而雨聲則來自於一串鈴鐺。

也不知道白修辰為什麽要用這些道具來探討觸碰與感知,何喻之心想。

半晌,他與白修辰作為最後一組觸碰者進入了這個窄小的空間。二人戴上了眼罩,摸索著門框,踏上了毛茸茸的地毯。何喻之在一個矮桌旁坐下,並拾起了一本書。他輕輕地翻動著書頁,揣測觀眾們會聽見什麽。

但沒過多久,他的註意力就偏移到了白修辰身上。他聽見白修辰的指尖滑過一排盛水的酒杯,聽見他在空中揚起一根絲帶,聽見他衣物的摩擦,嗅到他似有若無的氣味,並覺察到他走過時空間中產生的細微震顫。

他沒辦法專註於自己的任務。

他發現自己不再僅僅是個觸碰者,甚至不再僅僅是個感知者。不知何時起,他變成了一個瘋狂的幻想者,一個徒勞的追夢者。

他並不是沒有開始的勇氣;他只是缺乏一個開始的契機。

***

查爾斯龍蝦屋的6號桌旁,娜塔莉舉起了酒杯:“祝賀大家——第一次彩排完美收官!”

大家一起與她碰了杯。

何喻之坐了回去,抿了一小口啤酒,並微微蹙眉。他酒量不行,也並不喜歡酒味,因此他並不打算喝完這杯酒。

服務員端上了各種各樣的新英格蘭式海鮮——芝士焗波龍、雞尾酒醬生蠔,還有之前何喻之在網上看見過的、早就想嘗試的奶油蛤蜊濃湯,以及其他的一些美食。

大家之所以選擇了這家店,主要原因是白修辰和娜塔莉都在波士頓待過。娜塔莉對此感到興高采烈,相比之下白修辰的反應倒有些過於平淡了。盡管他同意來這家店,還說會請客,但何喻之猜測他可能對海鮮沒有太大的興趣。

娜塔莉一邊喝湯一邊誇讚這家店,說味道和她在昆西市場喝到的一模一樣。

接著,她就著這個話題聊起波士頓來。她說作為一個南方人,她最習慣不了的就是波士頓的天氣。

“我之前從來沒想到過四月份還能下雪!”她感嘆道,“給我的仿腦元件凍得瘋狂掉電。”

盡管如此,她說她很愛那座城市,最喜歡在黃昏時刻的查爾斯河畔漫步。

她說到麻省理工的人會在河上玩帆船,還問白修辰有沒有試過。

白修辰說沒有。

“那太遺憾了,”娜塔莉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們所有的學生都能免費上帆船課。”

“待遇這麽好。”薇薇安羨慕地說道。

白修辰就著這個話題向大家介紹了麻省理工的學生生活,包括一些趣聞,比如他們有個從宿舍樓天臺上扔鋼琴的傳統,還曾經有人為了惡作劇把假警車弄到了大圓頂上。

娜塔莉笑著說她有所耳聞。

遠洲說道:“相比之下新大的同學們精神狀態似乎更穩定一些。”

“我還可以補充一個,”娜塔莉道,“我聽我叔叔提到過——IHTFP,白老師你肯定知道。”

白修辰遲疑片刻,問道:“這是什麽梗嗎?”

“對,不過……”娜塔莉納悶地側了側頭,“大概現在不火了吧。”

“是什麽意思呢?”何喻之問道。

“它是一個縮寫,可以展開成各種形態,”娜塔莉答道,“比如說‘我討厭這個該死的地方’,‘我真的已經找到了天堂’,還有‘我不想物理掛科’,等等。”

何喻之正打算去拿他的酒杯,卻聽到娜塔莉來了一句:“哎,你臉有點紅了!”

確實,何喻之可以感受到自己面頰上的溫度,盡管這杯酒根本還沒見底。

“你少喝點。”白修辰擋住他的手腕。

何喻之聽話地放下了杯子,警告自己絕對不能再去碰它。

他瞄了一眼白修辰,心想:不對啊,這人至少已經喝了四五杯,怎麽整個人看起來還那麽清醒?

基因真是太不公平了。

基因……

他洩氣地靠向椅背。

長桌另一端的成員們聊起了感情史。有個男生被問到有沒有女朋友後,非但含糊其辭,還將皮球踢給了白修辰。

大家都很感興趣地轉了過來。

白修辰從容地啜飲一口,道:“沒有。”

“那男朋友呢?”娜塔莉補充道。

何喻之假裝不以為意地拿起他的勺子。

“也沒有。我沒空談戀愛。”白修辰微笑道。

這個解釋確實很合理,何喻之心想。否則他在事業方面的進度條也不會跑得這麽快。

大家對白修辰的業務能力一通誇讚,接著又把話題轉移到了遠洲身上。

何喻之喝著微涼的蛤蜊湯,冷不丁說了句:“其實,我當初以為那張照片上的人是你女朋友。”

他以為自己的聲音很輕,只有身旁的白修辰能聽到,但顯然阮瑄寧也聽見了。

“什麽照片?”她湊過來問道。

完了,大腦有些失控。

何喻之有些後悔,但只能繼續回答道:“白……白老師和他妹妹的合影。”

“白老師有個妹妹?”阮瑄寧驚訝地問道,不過她聲音壓得很低,並沒有讓第四個人聽到,“她肯定也是個厲害人物。”

白修辰道:“她年紀輕輕就環游世界了,所以厲害的是她;我呢,只是擅長按部就班而已。”

“她也是學音樂的嗎?”阮瑄寧好奇地問道。

白修辰點頭肯定道:“會拉小提琴。”

“那你應該讓她來參加絮語啊。”阮瑄寧半開玩笑地說道。

“她不會不知道你在做絮語工坊吧。”何喻之說道。

他顯然猜對了。白修辰望向他:“確實沒跟她提過。”

“也許你應該告訴她。”何喻之真誠地建議道,“雖然她大概率不會參演,但說不定會來看看呢。”

從某種層面上來說,他非常希望白家兄妹的關系能夠回溫。

白修辰端起酒杯飲了一口,猶豫再三,說道:“那行,我邀請她試試。”

說罷閉了眼。

好幾秒後,何喻之問道:“怎麽樣?”

這好像已經遠遠超出了發送一條消息所需要的時間。

又過了幾秒,白修辰才重新睜開眼,神色凝重。

“她說什麽了嗎?”何喻之關切地詢問。

白修辰頓了頓,答道:“我收到提示說……這個號碼是空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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