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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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下了班,高玉衡卻不想回家,他又開始在大街上游蕩徘徊,在人潮中麻痹自己,放逐自己。

日落西沈,夜色低張,霓虹燈點亮了城市的街道,路上喧囂而雜亂,穿過一條街,又穿過一條街,不知不覺,他就來到了那個燈紅酒綠的世界,那條靡麗迷離的舞廳大街。

走到舞廳門口,他頓住了腳步,擡頭看著舞廳閃爍而炫彩的招牌,“盛襄大舞廳”,又是這家舞廳。他又來了。

進出舞廳的人很多,成雙結對,笑臉盈盈,每個人都很開心,都很快樂。看著他們快樂,他好羨慕。他以為報了仇,告慰了吳秀喜的靈魂,他就會釋然,就會卸下從前那些沈重的傷痛。

但,他沒想到,老天跟他開了個玩笑,又丟給他一個沈重的傷痛。他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心裏空虛得厲害。他現在似乎只剩下一個軀殼,除此之外,他什麽都沒有了。他覺得自己活得很失敗。

他走進了舞廳,這裏還同以前一樣,依然是歌舞升平,依然是流光溢彩,紅男綠女,醉生夢死。

他站在人群中,像一個孤魂野鬼,神色陰郁,心力交瘁。他不知道這裏的人為什麽這麽開心?他們都有愛的人嗎?都有關心愛護他們的人嗎?都擁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嗎?

他胡思亂想著,就找到一個位置坐下,又給自己點了一整瓶紅酒,然後,他又開始自斟自酌,自醺自醉。

一杯接著一杯,一口接著一口,酸澀的酒,順著喉嚨流入腹腔,直接澀到心裏去。但是澀得足夠多,足夠滿的時候,就會物極必反,反而不覺得了。

他把一整瓶酒都喝光了,喝得雲山霧罩,神志恍惚,什麽都不覺得了。

朦朧中,他忽然又想起許多往事,想起他第一次在這裏喝醉酒,被簡鴻豫無意中撞見,帶他回家。從此,命運就將他們綁在了一起,讓他們之間有了解不開的緣分。

緣分?這解不開的緣分,終究是要解開了。他不禁淒然一笑。簡鴻豫要結婚了,他終究是要結婚了。他們終究是要分開了。

嗐!他在暈暈乎乎地慨嘆,說起來,這都是他自己的錯,他利用了簡鴻豫,又愛上了簡鴻豫,最後卻又輕信了高翠輝的誣陷,傷害了簡鴻豫。這都怪他自己!都怪他自己!

他煩惱地想著,心裏開始變得焦躁。接著,他又叫了一瓶紅酒,又連喝了好幾杯,直到喝得頭昏腦漲,不省人事,完全醉暈過去了。

暈沈中,他感到有一雙有力的手將他扶了起來,又將他拖離了舞廳,帶他上了車子,然後,又帶他去了一個什麽地方,最後,將他放在一個什麽地方,讓他躺下了。和第一次被簡鴻豫從這裏拖出去的時候很像。

他想睜開眼睛看看拖他的人是誰,但是,他的頭太暈了,醉得太厲害了,完全睜不開眼。他恍惚聽見拖他的人還埋怨地說:“你明知道自己的酒量很差,為什麽還要喝這麽多!”

很熟悉的聲音,很熟悉的一句話,他記得好像有誰跟他說過這句話。但,他想不起來了,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了。他沈沈地睡去了。

早晨的天空,碧藍凈透,金光萬丈,鳥兒啁嘰,陽光穿過窗戶,落到了高玉衡的枕邊。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看了看周圍,他驀然有些恍惚。好熟悉的房間。

他左看看,右看看,驀地,他瞪大了眼睛,熟悉的原木家具,熟悉的米白色的窗簾,熟悉的床,他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被褥,是熟悉的藍白格子的被褥。他猛地一下坐了起來,慌亂地到處打量著。

這是他和簡鴻豫曾經的“新居”。

他怎麽會在這裏?他又看看身上的穿著,一套藏青色絲綢的睡衣。他好像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但是又不明白。他連忙去找自己的衣服,準備穿上,出去看看簡鴻豫在不在,然而,滿屋子都找不到衣服。他的衣服不見了。

他正扶額納悶,房間的門突然從外面被推開了,簡鴻豫進來了。

果然是簡鴻豫。他楞了一下,立刻問:“我怎麽會在這裏?發生了什麽事?”

簡鴻豫淡然地走了過來,平靜地看著他,“你什麽都記不起來了?”

“不會又是你突然撞見了我,又把我帶回來的吧?”高玉衡驚愕地問。

簡鴻豫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沈吟著。昨天跟言傾雲談完之後,他就去找高玉衡,卻得知高玉衡不在家,他猜高玉衡去了舞廳,所以就去碰碰運氣,結果,真被他在舞廳裏找到了高玉衡。

他點了點頭,板著臉,“碰巧而已,我看你醉得那個樣子,本來是不想管的,可看你是一個人,怪可憐的,又怕你影響人家舞廳的生意,所以就把你帶回來了。”

他說得那麽勉強,那麽為難。好像高玉衡給他添了很大的麻煩。

高玉衡心裏一陣不爽,冷冷地說:“我又沒讓你管,你幹嘛要多管我的閑事!”

簡鴻豫冷笑了一聲,“哼!我要是早知道你嫌我多管閑事,我還真不管了!”

“那你就別管啊!”高玉衡沒好氣地說:“誰讓你管了!我的衣服呢?”他話鋒一轉,“趕緊給我找衣服,我要走了!”

“在櫃子裏,你自己找。”簡鴻豫愛理不理地說。他現在很享受這樣報覆高玉衡的感覺。

高玉衡連忙去衣櫃裏找他的衣服,找到了衣服,他準備換上,正要脫下睡衣,才發現睡衣裏什麽都沒穿。簡鴻豫正眼巴巴地看著他,好像準備就這麽看下去似的。

他瞪了簡鴻豫一眼,“麻煩你回避一下,我要換衣服了。”

簡鴻豫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就轉過身去,不禁笑了。他迅速地脫下衣服,很快把衣服穿好了。

簡鴻豫聽到動靜,就轉過身來了,又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說:“我想把喜糖早點取走,這兩天可以嗎?”

他還要刺激他。

高玉衡卻是看也不看他,一直在扣著襯衫的紐扣。忍耐著說:“可以!只要是上班時間,你想什麽時候去取就什麽時候去取。”

簡鴻豫了然地點了點頭,默然了片刻,又想起他早就想好的一個刺激高玉衡的好辦法。“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麽忙?”高玉衡還是沒看他,只顧著扣他的紐扣,他想趕緊整理好衣服,趕緊離開這裏,他一個字都不想聽簡鴻豫說。

“你的文筆應該不錯吧,想請你到時候幫我和傾雲擬一篇結婚聲明,到時候留著登報用。”簡鴻豫淡淡地說,直勾勾地盯著他。

高玉衡扣著紐扣的手突然停下了,他陰鷙地瞪了簡鴻豫一眼,愈發覺得簡鴻豫是有意為之。登報的聲明,無論怎樣,也輪不到他來寫。簡鴻豫自己又不是不識字,不就是寫幾個字嗎?還用得著他來寫嗎?

“不好意思,這個忙我幫不了!”他很直白地拒絕了。

“為什麽?”簡鴻豫故作驚訝地看著他。他早就料到他會拒絕。如果他不拒絕,簡鴻豫才要欲哭無淚呢。

“我又不是幫人寫稿子的!我憑什麽幫你寫!”高玉衡不留情面地說。

“朋友之間,你連這點忙都不肯幫嗎?”簡鴻豫還是在故作驚訝,故作失望。

高玉衡終於扣好了紐扣,開始綁領帶,他兩手拿著領帶,冷漠地看著簡鴻豫。“朋友?哼!”他冷笑。

簡鴻豫居然還拿他當朋友,真是可笑!真夠一廂情願的!誰要跟他做朋友!

“怎麽?難道我們不是朋友嗎?”簡鴻豫又故意皺眉。

高玉衡卻不理會,只是綁著領帶,臉色陰沈而冰冷。

簡鴻豫走近了他,來到他面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你怎麽不說話?難道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嗎?”

高玉衡的手一頓,神色立刻變得憤怒。他再也忍無可忍了!

“我們當然不是朋友!誰跟你是朋友!你的喜糖你趕緊拿去!你的婚禮我不會去參加!所以,你也別說給我什麽請柬!更別讓我給你寫什麽結婚聲明!我不是你的手下!我沒有義務聽你的指揮!”

簡鴻豫楞住了,完全啞口無言。但,他還是故意的,他看出了高玉衡的惱羞成怒,和醋意大發。他就喜歡看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樣子。

高玉衡渾然不覺,又繼續憤憤地說:“還有,你結婚就結婚,結婚沒什麽了不起的!你以為就你結婚嗎?我也可以結婚,你有必要說來說去,沒完沒了嗎?你結婚的事去找你的未婚妻商量去!你別告訴我!這跟我沒關系!”

簡鴻豫忍著笑意,故作惶惑地看著高玉衡,假裝唯唯地問:“你怎麽生這麽大的氣?我不過是跟你說一說我的計劃,請你幫個忙而已,你不答應,我也無話可說。你沒必要這麽生氣吧!”

“簡鴻豫!”高玉衡徹底震怒了,“你少在這兒跟我耍花腔!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你就是故意的!”他的眼圈泛紅了,他的心在揪痛。“你不就是想報覆我嗎?你不就是因為恨我嗎?所以你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你的未婚妻,提你們的婚事!你不覺得你很卑鄙嗎?你覺得我當初要跟你分手,是故意的嗎?你以為我不痛苦嗎?我他媽的不知道痛苦了多久!你以為我很好受!該恨的是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他的眼淚流出來了。簡鴻豫目光深沈地註視著他,完全說不出話來。他忘了,他真的忘了,他只記得他的痛苦,他忘了高玉衡也會痛苦。

高玉衡又接著說:“你憑什麽怪我!你憑什麽恨我!你要結婚就結婚!我也沒攔著你!你為什麽一次次地跟我說你結婚的事!我壓根就不想聽!我更不想摻和你的婚事!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簡鴻豫突然沖上來吻住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嘴,緊緊地擁住了他,和他一起倒在了床上。一瞬間,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心跳劇烈,幾乎失去了意識。

簡鴻豫吻得激烈而深沈,他等了這一刻不知道等了多久,盼了多久。高玉衡愛他,高玉衡還愛他。他感覺到得到。他貪婪而深入地吻著他。

高玉衡卻突然清醒了過來,推開了他,大口地喘著氣,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瘋了?”

簡鴻豫也是氣喘籲籲,目光深邃,語氣深情而低沈,“我是瘋了!我說過!自從遇見你,我沒有一天是不瘋的!”

說著,他又緊緊地吻住了高玉衡,比剛才更激烈,比剛才更深沈。他一邊吻著高玉衡的耳朵,一邊在高玉衡耳邊低吟著,“你還愛我,對嗎?你在吃醋,是不是?”

高玉衡呼吸急促而沈重,片刻之後,才回答他說:“可是你要結婚了。”

“結束了。”簡鴻豫呢喃著,“都結束了。”他親吻著,深情地親吻著。

他跟言傾雲都談好了,雖然談得不愉快。但好在都結束了。

“什麽意思?”高玉衡推開了他,兩眼迷離地看著他。

“先不要管!”簡鴻豫又吻住了他的嘴唇,他只想吻他,他吻得那樣纏綿,那樣細密,吻得高玉衡心裏一陣柔軟,完全不受控制地迷亂起來,高玉衡渾身都變得酥麻和癱軟,他情不自禁地開始回應簡鴻豫。

高玉衡覺得自己又變成了流水,在靜靜地流淌,自由自在,縱情恣意,在屬於自己的河堤裏,流下去,流下去,永遠沒有中止,永遠沒有盡頭,他在,他的河堤就在,一程程,一段段,永遠地糾纏著,也永遠地幸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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