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關燈
第三十三章

轉眼間,離過年只剩不到一周的時間了。出版社開始放假了。放假的當天,整個出版社的同事,都一起去千喜樓吃了頓飯。

大家忙了一年,辛苦了一年,一年難得聚這麽一次,因此,都興致高昂,每個人都喝了不少的酒。高玉衡自然也不例外。

不勝酒力的他,被一圈同事敬了酒,又敬完了一圈同事,已然是暈頭轉向,天旋地轉,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回家的時候,坐在黃包車上,他還是暈暈沈沈的,臉頰還在發熱。黃包車輕快地奔跑著,他坐在上面像騰雲駕霧似的,整個人都輕飄飄的。感覺特別奇妙。

街上空蕩蕩的,四周清寂寂的,寒風吹著他發熱的臉,他只覺得一陣涼爽和舒適。

他醉眼迷離地仰頭望著夜空。夜空中,月色如水,星辰燦爛,閃爍著一片璀璨的銀光。這讓他突然想起一首小調。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這闕蘇軾的詞,吳秀喜常會用她自己的調子來哼唱它,會唱來哄年幼的高玉衡睡覺,她會在開心的時候哼唱,有時候不開心,她也會哼唱。

他從小聽到大,已經聽得爛熟於心,張口也能唱。他看著那輪銀輝的明月,不禁就輕輕地哼唱了起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唱完了,他突然有些惆悵,有些悲傷。母親?他有些日子沒去看她了,快過年了,長這麽大,這是第一次沒有她陪伴的年。這是個好悲涼的年!

他該去看望她老人家了,該去祭拜她了。他明天就去。

他暗暗地想著,黃包車還在輕快地飛馳著,他還像在雲霧裏一樣,飄飄蕩蕩,暈暈沈沈。他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有人輕拍著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喚他說:“嘿!醒醒!”

他猛地醒了過來,眼前一片模糊,眨眨眼睛,他的視線終於變得清晰了。他發現簡鴻豫正站在旁邊。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以為是自己在做夢或者是眼睛花了,然而,簡鴻豫還站在那兒。他沒有做夢,更沒有眼花。他頓時就清醒了。

“你怎麽在這兒?”他不可思議地問。

“等你呢!”簡鴻豫說:“你還不快下來?”

“哦。”高玉衡答應著,連忙去翻包,準備拿車錢給車夫,簡鴻豫卻搖頭苦笑,“已經給過了。你趕緊下來吧。”

“哦。”高玉衡還是迷迷糊糊的,就起身跨下黃包車,誰知道他這一下來,腿腳一軟,身子往前一傾,整個人差點摔倒在地,幸好被簡鴻豫一把扶住,他才勉強站住。

“你怎麽回事?”簡鴻豫扶他站好之後,疑惑地打量著他,“喝酒了?”

他窘迫地笑笑,臉頰上有些微的紅暈,笑得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

點了點頭,他說:“喝了一點。”說著,就覺得頭又開始暈了,他連忙扶著簡鴻豫又說:“我頭有點暈,你扶我到墻邊站著。”

簡鴻豫沒敢遲疑,立刻把他扶到院墻的墻壁下站住了。

他背靠墻壁站著,覺得頭很沈,很重,有點搖搖晃晃的。

站在他面前,簡鴻豫兩手掐腰,有點生氣地問:“你跟誰喝酒去了?怎麽喝成這樣?你明知道自己的酒量,怎麽還敢喝啊?”

“跟同事,今天我們社裏聚餐。社裏放假了,難得聚一次,我怎麽能不喝。”他嗚嗚嚕嚕地說著,口齒不是很清晰。

“你們同事不知道你的酒量嗎?怎麽還能讓你喝醉?”簡鴻豫還是很生氣。

“呵!”他笑了,笑得很開心,接著,就沒輕沒重地拍了一下簡鴻豫的肩膀,“你不知道,他們比我還醉,他們比我喝得多。我喝得算少的了。”

簡鴻豫皺皺眉頭,一只手捏著被他拍過的肩膀,看似很疼的樣子。還是用很不高興的語氣問:“他們喝醉你也要喝醉?你真是的!這種事也要比嗎?”

“什麽比不比的?你根本就不懂!”高玉衡雖然醉了,可是腦子還是很清醒的,簡鴻豫這話一點道理都沒有。“我這叫高興。不高興我才不喝呢!”

簡鴻豫無語,就那麽無奈地盯著他,“你好像經常會喝醉。”

高玉衡知道他的意思,他在說上次他在舞廳裏喝醉酒的事。他笑了,“我難得喝醉兩次,結果都被你看見了。”

“那你我這是什麽緣分?”簡鴻豫饒有興味地問他。眼睛亮亮的。

“嗯?”他支吾,醉眼迷蒙地看著簡鴻豫,簡鴻豫的臉朦朦朧朧的,有一種不真實的俊美。他不禁打了寒噤,立刻讓自己清醒了一點。他咽了咽嗓子,回答說:“碰巧而已。”

簡鴻豫目光深邃地凝望著他,只是苦笑。

他無所適從地看看這裏,又看看那裏,突然又問:“你今天是來幹什麽的?”

簡鴻豫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睛,才回答他說:“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是來等你的!”

“等我幹什麽?”他又問。

簡鴻豫無奈地搖頭,仿佛有許多隱忍似的。“沒什麽。”

他頭暈眼花的,也看不出什麽。所以,接著問:“沒事你找我幹什麽?”

簡鴻豫又苦笑著嘆了聲氣,反問他,“你現在清醒嗎?”

“清醒啊!”他說:“反正我認識你。”

簡鴻豫哭笑不得,“你要是不認識我,那就不是清醒不清醒的問題了,那是你腦子壞了。”

他冷笑了一聲,沒有說話。氣氛又變得安靜,兩個人又不說話了。高玉衡受不了這樣壓迫的安靜,又問:“你到底來找我幹什麽?”

簡鴻豫擡眼看著他,眼神直勾勾的,一言不發。

高玉衡更著急了,“你怎麽不說話?”

他轉動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旁邊的馬路,才輕聲地說:“沒事,我就是想來看看你。”說著,他也走過來,背靠著墻壁站著了。和高玉衡肩並肩。

高玉衡楞住了,徹底清醒了。他的臉頓時火辣辣的,從脖子到耳根到臉都紅成了一片。他倉促地看了簡鴻豫一眼,又轉過臉來,目光躲閃,無措地看看這裏,又看看那裏。

路燈昏暗暗的,在馬路上投出兩邊梧桐樹影子,枝枝蔓蔓,旁逸斜出,一片又一片的,從這頭到那頭,布滿了整條馬路,像開出了一片片的暗花紋。

高玉衡的心怦怦直跳,跳得很快很快。他完全懵了,說不出話。

簡鴻豫偏頭睨了他一眼,不禁微微一笑,“怎麽不說話了?”

他垂著眼睛看著腳下,也不敢看簡鴻豫,只是咽了咽嗓子,顧左右而言他,“你……是不是剛送翠輝回來?”

簡鴻豫愕然,眼中的光亮突然消失了。“我說過了,我是來看你的。跟翠輝沒關系。”

“哦。”高玉衡囈語似地支吾著,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的心還在亂跳。

簡鴻豫深深地註視著他的側臉,也一言不發,註視了好一會兒。

“我一直都想問你一個問題。”簡鴻豫倏然又開了口。

“什麽問題?”高玉衡羞澀地看了他一眼,逃避似的,很快又轉過臉來,又垂著眼睛看著腳下的地面。

“你有什麽願望嗎?”簡鴻豫認真地看著他的側臉,很真誠地問。

“願望?”高玉衡訝異地看了他一眼,被他問住了。他當然是有願望的,他想報仇!可是,這個願望很沈重,很私密。他不能對任何人說。

“我沒有。”他只好說。

“沒有?”簡鴻豫有些吃驚。

“是的。”他悶悶地點了點頭。

“我不信!”簡鴻豫斬釘截鐵地說:“這個世界怎麽會有人沒有願望,人如果沒有願望,那活著有什麽意思?沒有願望等於沒有欲望,這個世界是不存在沒有欲望的人的。”

“那你有什麽願望?有什麽欲望?”高玉衡反問他。

他沈默了,驀然垂下眼睛,好一會兒,他才又擡眼看著高玉衡,眼神裏有一抹欲說還休的神色。好像他的願望也很難以啟齒似的。

“你也沒有嗎?”高玉衡困惑地看著他。

“我有!”他說,語氣篤定而無奈。

“是什麽?”高玉衡又追問。

他又看向高玉衡,神色仍是若有所思的,仿佛他心裏藏著許多心事。他深深地看進高玉衡的眼睛裏。

沈吟了片刻,他才囁嚅著說:“我愛上了一個人,可是我沒辦法告訴他。”說完,他還是深深地凝視著高玉衡。

高玉衡心裏一震,心跳又加快了,心裏也亂了,他覺得酒精在他身上徹底失去了作用,他的頭暈消失了。他現在非常清醒。他總覺得簡鴻豫在向他暗示什麽,但是他又不能肯定。

他又期待,又害怕。他思忖著問簡鴻豫,“那你……你為什麽沒辦法告訴她?”

他又看著面前的馬路,神色惆悵。完全不敢看簡鴻豫。他怕聽到他不想聽的答案。

“我覺得他好像不喜歡我。”簡鴻豫盯著他的側臉,眼睛眨也不眨。神色十分苦悶。

高玉衡倉促地看了他一眼,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你怎麽知道?你怎麽肯定?你又沒告訴她。”

說著,他又垂下了眼睛,又在逃避簡鴻豫的目光。他的手在發抖,周圍有種無情而漠然的東西在包圍著他,使他感覺非常難受。

“我感覺得出來。”簡鴻豫頹然地解釋著,眼睛還是沒有離開他的側臉,“他……對我好像只有友情。”

高玉衡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幹涸的喉嚨,還是不敢看簡鴻豫,還是心驚膽戰,不敢面對。只是小聲地問:“她是誰?”

是高翠輝嗎?還是另有其人?到底是誰這麽幸運?

簡鴻豫依然目不轉睛地註視著他,目光深情而忍耐。然後,他就低下頭,忍不住笑了。

高玉衡奇怪地看著他,“怎麽?她的名字是不可告人的嗎?”

簡鴻豫擡起頭,看著前面的馬路又笑了,笑得很勉強。

“怎麽?不能說嗎?”高玉衡越來越害怕,越來越迫切。

他一轉臉,又看向高玉衡,眼神狡黠而玩味。“我怕我會嚇到他。”

高玉衡錯愕,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哼!她又不在,怎麽可能會嚇到她!”

簡鴻豫卻噗嗤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高玉衡愈發惱了。

“你覺得我應該告訴他嗎?”簡鴻豫卻笑著反問他。

“這是你自己的事,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高玉衡沒好氣地說。他的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壓得他很難受,非常難受。

“那我找個機會跟他說。”簡鴻豫又笑著說。

高玉衡的心徹底死了,徹底空了。他苦澀地笑了笑,沒有說話。他跑來告訴他這些幹什麽?他愛喜歡誰就去喜歡誰,為什麽非要他知道?他想幹什麽?他三心二意還不夠,還要來大肆宣揚他的三心二意。他以為他很光榮嗎?

“是翠輝嗎?”他忍不住問了出來。

簡鴻豫搖搖頭,“不是!”

“那翠輝和翠明怎麽辦?你準備放棄她們了嗎?”他借題發揮,怒氣沖沖地問。

“我到時候會跟他商量的。我相信會有個妥善的解決辦法。”簡鴻豫說。

“哼!”高玉衡冷笑,“你說得倒輕巧!妥善的解決辦法?你以為辜負了人家,就隨便可以把人家拋棄了嗎?你也太不負責任了!你就是個混蛋!我告訴你!這件事情沒你想得那麽容易!你別以為你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

撂下話,他就要走。

簡鴻豫急忙拉住了他,“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他一把甩開了他的手,“我不想聽!”然後,他就推開院門,決絕地進去了。

他氣沖沖地跑上樓來,扔下公文包,就去衛生間裏洗了把臉。擡起頭來,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臉上濕漉漉的。他的眼圈也有點濕漉漉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