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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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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

方予厭其實並不太明白這個問題。

為什麽這麽做?

有什麽為什麽的,他的喜歡無法控制,他也不是故意要喜歡周束楚的。

要問為什麽,那只能說是本能。

方瀾笑了,猛的把桌子掀翻。

殘羹剩飯撒了一地,包括照片和平板。

平板的屏幕從左上角開裂出一條痕跡,一路蔓延下去。

方予厭微微閉上眼。

“你……一定要做出這種不可控的事情嗎?我說的話,你就是一點也不聽?!”方瀾幾乎是聲嘶力竭,“你跟你爸一樣!全他媽當我是個屁!”

她一個跨步上前抓住方予厭的上衣,目眥欲裂,“你這麽做,你想過我沒有?”

方予厭被他拽的一踉蹌,他腦海裏回蕩這一個問題。

他喜歡男人,對於方瀾的事業有什麽影響?

給她徒增笑話?

他喜歡男人,對於方瀾下半程人生來說,意味著方予厭不會結婚,不會生子,而她也沒有所謂的子孫繞膝這種美好畫面。

方予厭閉著眼,他覺得這時候他應當是要說一聲對不起。

但他說不出來。

“你啞巴了!”方瀾吼了一聲,“你跟你爸一樣!除了裝聾作啞,還會什麽?”

“我要他退下來別做刑警了,他偏要做!我讓他惦記著點家裏,他非要不拿自己的命當命!你!我讓你離陸識遠點,你非要上趕著湊過去!我讓你別學些不該學的,你非要亂搞!”

“方予厭。”方瀾忽然又冷靜下來。

她撒開抓著方予厭衣服的手,盯著方予厭的臉,“分手。”

方予厭整個人梗在原地,平靜至今的心跳和呼吸開始紊亂。

還沒等他接受這兩個字。

方瀾繼續說:“三天後,跟我出國。”

方予厭整個人眼前有些發黑。

分手,他勉強可以接受。

他可以安慰自己這只是暫時的,他和周束楚都明白這一天如果提前到來,多半逃不了。

但是只要還在這兒,他們就有以後,就有機會。

只要熬過這兩年,只要到大學……

哪怕不在一個城市,只要還在國內就都有可能。

但是方瀾要他出國。

“我不出國……我可以接受搬家。”方予厭勉強鎮靜的說。

但方瀾嗤笑一聲,“國內?國內什麽地方能將你倆徹底斷開?只要還在這兒,你們就斷不了!”

方予厭不明白,為什麽非要做到這個地步。

他的表情終於有了些變化,隱隱憤怒,但大多還是不解。

就像方瀾問他為什麽,他也很想知道為什麽。

再不濟……周束楚家裏幫了他們這麽多,有必要這麽決絕嗎?

分手,搬離,都不能消解方瀾心中的憤怒嗎?

“你不願意?”方瀾直勾勾嗯和他對視,“你不願意,我不介意把這些發給溫雲錦。你不妨想想,她看見自己兒子和你搞在一起,是什麽表情。”

方予厭繃著的弦終於斷了。

他也開始失態,或者可以說和方瀾一樣氣急敗壞。

“有必要嗎?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方予厭眼眶泛紅,嗓子嘶啞,“我已經答應了分手了,搬家我也完全沒用意見!為什麽非要我出國!為什麽要拿這種事情威脅我!”

“威脅?”方瀾勾唇笑了,“對。不拿這件事威脅你,你就不會答應。”

“你不是喜歡周家嗎?他們家那麽和睦,那麽幸福,因為這張照片這個視頻搞得支離破碎,你也不想的吧?”

方瀾緩慢的說:“你不走,我就發給她。你自己看著辦。”

方予厭閉上眼睛,把翻滾的差點淌出去的水珠擋下來。

他咬著牙,身體憤怒的發抖,無從釋放。

他理解了方瀾剛剛為什麽會把桌子掀翻,因為現在他也忍無可忍,把立著的椅子也踹倒了,碎了一地的玻璃桌也被他奮力踩了好幾腳。

但是不夠。完全不夠。

出國……他還能回來嗎?方瀾會給他這個機會嗎?只要他敢走,下一秒那些東西就會出現在溫雲錦的郵箱裏。

溫雲錦對他這麽好……結果他卻和周束楚搞在一起。

是他錯了。

是他沒忍住,沒忍下來。

周束楚家裏,從來就高高興興的。但沒人會接受自己兒子忽然變成了同性戀。而且溫雲錦把他當半個兒子,這在她眼裏和自己兩個孩子搞在一起或許沒有區別。

周束楚以後的生活,周家以後的氛圍。只要一想,方予厭就被壓的喘不過來氣。

他還能像以前一樣沒心沒肺的樂嗎,周以溫眼裏的哥哥還會和從前一樣嗎?

“……三天不行。”方予厭過了很久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但還是啞的差點沒發出聲來。

三天……周束楚生日還沒過。

“你跟我討價還價?”方瀾笑了一聲,“行。三天不夠,我給足你七天。”

“七天後中午十二點,我在機場等你。”方瀾說,“如果你沒來,十二點零一分,定時郵件就會發出去。”

方瀾說完,拿起椅子上的包就走了。

方予厭一個人對著一地狼藉,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心跳的速率甚至還沒降下來,但剛剛在這裏和他歇斯底裏爭吵的人卻已經走了。

方予厭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他腦子一會兒空白,一會兒想起俱樂部的周束楚。

口袋裏的手機似乎震動了很多次,方予厭眼前發黑,踉蹌一步,背撞到後面的櫃子。

他掏出手機,發現已經一個下午沒有回覆周束楚的消息了。

-領導吩咐:回到了嗎?

那會兒他剛進屋裏,手機震了也無暇掏出來看。

-領導吩咐:看,外賣。周以溫怎麽每次都點這個粉啊,我都吃膩了。我讓她夏令營早點回來,想吃那家烤肉了。

-領導吩咐:要不是特地去那家烤肉店要四十分鐘太麻煩了,我明天就帶你去。

這時方瀾在逼問陸識的事情,他連有消息進來都沒察覺。

-領導吩咐:太無聊了,好久沒打排位發現這個賽季段位掉好多,不想打了。

-領導吩咐:還是打了一局,你看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

-領導吩咐:出去給周以溫拍了兩張照,全是殘影,發朋友圈估計又要罵三天。

-領導吩咐:你怎麽這麽久都沒回,有事兒?

-領導吩咐:好吧,你跟方阿姨在一塊兒的時候就跟失蹤了沒什麽區別,坐等三小時好了。

……

有一滴水珠掉到了屏幕上。

方予厭怕誤觸,立刻按了關機鍵熄屏。

變黑的屏幕倒映他的臉,但他看不清了。

方予厭的背靠著櫃子,慢慢滑落下去。

最後他蹲在那兒,臉埋在臂彎裏,半天才發出第一聲嗚咽。

七天,還有七天。

真不知道有這七天是好還是壞。

好煎熬,就像等死一樣。

可是沒有這七天,他連給自己留下最後安慰記憶的機會都沒用。

方予厭想到七天之後,周束楚發現他走掉的那一刻,會恨死他吧。

說好一起去理科班,說好一起考都大。

說好無論方予厭選什麽專業,周束楚都跟他一樣。

說好看都城的雪,說好了……很多。

方予厭不相信諾言,但這是他第一次長記性,人也不要總是拿未來做約定。

因為說不定不是別人毀約,而是自己。

按周束楚的性格,去理科班看見那些數理化估計都要牽連上恨意,每次見到課本都要想起他這個毀約的罪人。

方予厭苦笑了兩聲。

恨吧,不知道他能恨多久。

再久一點就好了,久到等他有機會回到這裏時,站到他面前,他還能認出來眼前的人是那個毀約的人。

手裏的手機又震動一下。

方予厭擡起頭,按亮屏幕。

-領導吩咐:周以溫總算夠本了,回去了,晚上你要跟阿姨吃飯嗎?

方予厭抹了一把臉,手有些抖。

過了幾分鐘才拿尋常的語氣回覆。

-1:要,明天再找你。

-領導吩咐:行,明天周以溫一早的高鐵,我爸送她去,你早點起。

-1:我能起不來嗎?你管好自己。

周束楚又發了一張表情包,方予厭沒回了。

他站起來,看著破碎的桌椅,沒管。

方瀾肯定會讓人來清空家裏的東西,他也沒心情收拾這一堆垃圾。

他走到陽臺,已經五點了。

這個時間的江城他熟悉的很,再過一會兒他們就放學了。

出去買飯吃,或者去食堂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光景。

沒有太明亮的陽光,但是也沒有黃昏那樣昏暗,介於中間。

像是回憶裏出現的畫面,有一層濾鏡似得。

放眼他的一生,這十幾年就像是五點的江城。

只占據一天短暫的時間。

方予厭趴在陽臺看了很久,直到熟悉的黃昏降臨。

染紅的暮色裏,熟悉的,一大一小的身影慢慢從六棟邊上轉了個彎走過來。

周束楚沒有擡頭,也沒玩手機,因為手機給了周以溫,他就負責看路。

走到七棟前面的時候他把周以溫手裏的手機拿走了,不知道說了什麽,周以溫跺了下腳,然後跑進了樓裏。

方予厭幾乎能想象到周以溫跺腳時候的表情。

直到兩個身影都消失了,方予厭才站直身體。

以前習以為常的畫面,現在變成了看一次少一次。

七天……是168個小時。

他不想浪費每一分每一秒。

從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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