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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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奇怪的是,竇利鈞病好後並未再見過林平,有整整一周,他終於按耐不住的問韓元就林平去哪了。韓元就給出的答案是林平家裏有事,好像是他爸做生意賠了吧,被人上門要債,不知道躲哪去了,林平請假回家看他弟弟去了,他弟弟還在家裏上學。

竇利鈞問韓元就,林平要用多少錢。當時韓元就在空蕩蕩的教室自習,他講話聲音不大也不小,說話時視線還停留在課本上,林平的名字像一個陌生符號從他嘴巴裏滑出來。

“不知道,好幾萬吧,他沒細說。”韓元就翻了頁書,嘩的一聲,他擡起頭,竇利鈞把他要翻的那頁給摁了回去。好幾萬不是一筆小數目,有些工人一個月工資才幾百塊,韓元就他爸月工資就不高,所以韓元就很少社交,因為那些都是要付出時間和成本的。他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他,他只要能拿到全額獎學金,大四畢業進到一家不錯的公司工作,攢錢就行了。他三十歲之前要做的就是積累經驗和攢錢。

他覺得竇利鈞在林平的事上很鑿,比如現在,竇利鈞眨也不眨的看著他,非要他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

“軍軍,林平自己能處理好那些事情,我們要做的就是給林平時間,放松點好嗎。”韓元就拿下竇利鈞的手,竇利鈞甩開他,面色冷峻。

“他需要幫助。”竇利鈞直言。

韓元就點頭,註意力仍集中在他的筆記上,他說:“是啊,可我們又能做什麽呢。”

竇利鈞毫不猶豫道:“給他錢。”

他說的甚至不是借錢給林平,而是給。韓元就用一種理解不了的眼神看竇利鈞,他終於不再專註的研究自己的筆記了,而是望著竇利鈞說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我們跟他非親非故,怎麽借錢給他?又或者,借多少給他?一兩千?那不過是杯水車薪,林平需要的是獨立解決這個問題的能力,那是他的家事,我們是外人。”

“全部。”竇利鈞斬釘截鐵地說。

韓元就猛然間站起,他不再維持那副冷靜的假象,他聽到竇利鈞說這種話甚至有些生氣。試想他們才認識林平多久?幾萬塊,說借就要借,就算林平是一個信得過的人,他還這筆錢又要用多長時間,那麽一大筆錢就白借,一點利息都不談嗎?

“軍軍,你別開玩笑了。”

竇利鈞蹙眉,徑自道:“沒功夫聽你說這些,我去找他。”

韓元就一把拉住他,拔高音量道:“你能不能別聽風就是雨。你了解事情的原委嗎?軍軍,這不是過家家,你不用跟家裏人商量一下嗎,我們總要先跟林平談好的吧,等你家裏人同意了,我們再…”

“林平怎麽會喜歡你。”竇利鈞狀似低語的把話說出來,他們兩人俱是一楞。

韓元就臉上表情變得很難看,他是在為竇利鈞著想,竇利鈞卻這麽說他。他真失望,肩頭不由得垮了,聲音低低的,“是,我是不值得他喜歡,不像你可以輕而易舉的幫他解決在我們普通人眼裏難若登天的事情。我知道你不在乎,可你不在乎的恰恰是我們在乎的,不是所有的問題都只有一種解法,人活在世上怎麽能像做算術題呢。”

空蕩的教室兜著他們的呢喃聲,窗外草坪的樹上冒出幾聲鳥鳴,真安靜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竇利鈞嘆氣。

韓元就萎靡道:“軍軍,你別跟我吵架,我們認識很久了,從小到大,我知道你的。我們等等林平好嗎。”

竇利鈞出神的凝望著他,就在他以為竇利鈞要答應時,竇利鈞那張冷淡的臉上終於做出了一個表情,一個果斷的令他心絞痛的表情。“不行,林平等不了。”竇利鈞堅決。

韓元就胸腔猛烈起伏,他就知道是這樣,竇利鈞下定決心的事誰也改變不了。他不明白,明明他們認識的時間最久,最了解彼此,為什麽還是抵不過一個林平。

竇利鈞大刀闊斧朝外走,韓元就眼看要抓不住他,大聲喊道:“軍軍,你怎麽去?以什麽身份去?林平會接受你嗎。”竇利鈞停住腳步,韓元就走下階梯,走到他跟前,語重心長道:“我和你一起去。”

竇利鈞審視著他,他坦蕩的點頭,竇利鈞說好。

錢能解決的對竇利鈞來說就不算事,他趁周末開車帶韓元就去林平老家。土路上不少碎坷垃,車子底盤高,顛的厲害。他車技好,拿證拿的也早,剛摸車那兩年,老是帶著韓元就四處跑。他讓韓元就也學,把車交到韓元就手上,韓元就摸著方向盤,手心裏都是汗,不敢加油門,怕把他車給創了。他嘲笑韓元就是膽小鬼,一邊帶韓元就在寬闊的馬路上馳騁。對韓元就來說,那真是他們之間最快樂的光景,像金子一樣閃閃發光。

往事不可追。

竇利鈞一路驅車到林平所在的村口,期間還問了兩次路,終於在天黑的時候趕到了林平家附近。林平家門正對馬路的方向,自建房,漆紅門上還有倆門環。墻比周圍的房子看上去都高一截兒,自然就顯得氣派。竇利鈞把車停在不遠處,他家門口不知道為什麽路燈沒有亮,車熄火以後,就像沈入無邊的黑暗,竇利鈞陷入黑暗裏。

韓元就解開安全帶下車,走之前,他看了竇利鈞一眼。竇利鈞背靠著座椅,沒再端坐,感覺很是疲憊。“去吧。”他輕聲對韓元就道。

竇利鈞趴在方向盤上,看韓元就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紅色的門,他看見韓元就在門前站定,扣了兩下門環,不一會兒門打開,林平從裏面出來。竇利鈞坐直了些,他視力好,所以能看見林平家大門口亮著的瑩瑩燈光下的人。

林平瘦了。竇利鈞將他看了一遍,發出一聲喟嘆,怎麽那麽憔悴。

燈泡下有蠓蟲在飛,林平看見韓元就,很是驚喜。他這兩天正焦頭爛額,他爸出去躲風頭去了,他弟自己在家,家裏被追債的人扔磚頭,窗玻璃都被砸破了一道。林平其實也有些害怕,他不得不站出來,說些空口假話。他緊繃的弦終於在看到韓元就後松了下來。

“你怎麽來了?”林平啞著嗓子問。

“來看你。”韓元就拿出手上的磚頭似的包裹,那裏都是錢,有四萬塊。他塞到林平手上,林平驚訝的雙唇翕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先解決你的問題吧。”

多麽輕巧的一句話,林平聽到,霎時紅了眼睛。他的雪中送炭讓林平沒出息的抽了下鼻子。林平上一次哭還是在他媽走的時候。他從沒體會過日夜膽戰心驚,在家裏鎖了門,還要在門後堵上沙發的不安時刻。他爸賠了別人過日子的錢,他爸讓十來口人用不上錢吃不上飯,這聽上去太荒謬了,林平確確實實的看見討債的人手上還拿了刀。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林平擔心林順被嚇到,根本不讓林順出堂屋的門,連吃飯都是他去竈屋盛了端出來給林順的。他當了幾天的大人,又在韓元就這裏變成了孩子。

他一把抱住韓元就,韓元就僵硬的楞在原地。林平哽咽道:“謝謝,對不起。”他知道韓元就家庭條件一般,他甚至無法想象韓元就是怎麽東拼西湊為他借到的這筆錢,他在這一瞬突然覺得很對不起韓元就。上次他跟韓元就在圖書館,看到韓元就寫的字跟回信的字很不一樣,韓元就在筆記上的字體是楷體,不寫連筆,不像在信上那般瀟灑。他當時還疑惑,他了解韓元就的並不多,甚至是在圖書館之後,兩人一起吃了食堂,韓元就只點兩個素菜,他才有所察覺。韓元就在他跟前並不粉飾。

他潮濕著眼睛,鼻音濃重道:“怎麽辦呀,我沒有出路了,我知道我現在應該把錢還給你,你借這筆錢一定不容易吧。”林平徹徹底底的哭出來,他揪著韓元就的衣領,泣道:“哥,我爸聯系不上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不管我們了,爺爺奶奶在敬老院,我……”

林平無措道:“我打借條給你吧。”

韓元就垂眸看他,他哭的真可憐,可惜再可憐他也不是女生。

竇利鈞近乎麻木的看著林平在韓元就懷裏哭,韓元就像個木頭,竇利鈞看不清林平哭泣的臉,只能通過林平抖動的肩膀,辨別出他在哭。別哭。竇利鈞咬著後槽牙,死死攥住方向盤,指甲蓋因為用力而泛起不自然的白。哭什麽。竇利鈞沈著臉,心想不是拿到錢了嗎,去解決問題就好了,為什麽要哭。竇利鈞覺得自己應該下車,撕開林平和韓元就那個礙眼的擁抱,然後……

他想抱林平嗎。竇利鈞怔怔的看向前方,他突然意識到,他是想要林平變回以前那個模樣的。他喜歡林平的活力四射,如果林平能開心,那麽他可以不介意,到底是誰把這筆錢交到林平手上。他手臂上的汗毛陡然豎起,因為他意識到他這個想法簡直大公無私到‘聖父’的地步,讓韓元就順了他的情在林平那裏做好人,然後看著他們兩個在自己面前摟摟抱抱。

惡心。

竇利鈞狂躁的摁了下喇叭,嗶出尖銳的鳴笛聲,像要撕破黑暗,裂開一道罅隙。

林平嚇了一跳,以為有人蓄意報覆,韓元就知道那是竇利鈞在催他。他拍了拍林平的肩膀,說沒事。林平的眼淚已經幹了,他深深的望了眼韓元就。他想,無論再過多少年,他都不會忘記這個夜晚。韓元就不是把錢交到他手上,而是把一顆心交到他手上。自此以後,無論韓元就對他做什麽,他都可以原諒。

林平並不清楚,他首先愛上的不過是自己的幻想,一個光環疊加一個光環後的被美化的一切,他將所有的情感傾註在一個虛擬的,被自己任意捏造的形象上。而後又從現實獲得靈感,痛了,酸了,苦了,至此愛情的形象便立體了起來。他終究要明白,深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不亞於一場驚天動地的自我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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