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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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竇利鈞幾乎忘記了自己的反應,林平像是一陣風卷進來,他嗅到林平身上那股雪的凜冽。他知道林平是真的。於是接下來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擁有了問林平為什麽要回來的勇氣,可林平不需要他開口。林平把火關了,鍋裏有兩只餃子開了口,湯變得很混。林平說想跟他一起吃餃子。天還很早,他們圍在餐桌前,林平給他調醋碟。

竇利鈞看著奇跡一樣的林平,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林平推他,說趕快吃,要涼了。竇利鈞被林平看著進食,他分不清自己是有胃口還是沒有胃口,直到牙齒咬到硬物,他拿出來,看到一枚硬幣。

林平彎著眼睛,拱手道:“恭喜你,新年行大運。”

竇利鈞把那枚硬幣舉到半空,日光照射,它泛起銀光。林平在他耳邊說硬幣用堿水洗了好多遍,應該幹凈了,但是不幹凈也沒事,因為不幹不凈 吃了沒病。竇利鈞有些出神,他無法想象,如果林平不在,他還要吃到林平在他餃子裏留的硬幣,那將是多麽錐心的一件事。

他確實走運。

至於下午是怎麽度過的,竇利鈞本該印象深刻,可他出奇的平靜,什麽也沒記住。直到晚上林平給林祖勝打電話,林祖勝說在打牌,讓林平別回來了,沒飯吃。那不像尋常人家該有的年夜飯,幸而不是所有家庭都要圍著一張桌子和和美美。林平問竇利鈞要不要看春晚,竇利鈞搖頭拉著林平出去看夜空的煙花。

夜黑的純粹,晚上八點的煙花炸開了鍋,林平一直看,一直看到火樹銀花熄了影兒,天幕重又歸於沈寂。他和竇利鈞像兩個被拋棄在平原上的人。

林平說:“我媽沒過世以前,我爸很重視年夜飯的。”年年飯桌上都要有魚,因為林祖勝講究,年年有餘。林祖勝沒短過他的嘴,上個世紀,什麽山珍海味,魚翅燕窩,電視裏打的廣告,林平吃的很夠。想必他們也沒想到千禧年後會是這樣一幅光景。

竇利鈞靜靜的聽。

林平望著偶爾煙花閃過下他的剪影,突然開口,說:“林順小時候腎衰竭,我爸想讓我給他一個腎。我奶奶偏心我,可能因為我是她的大孫子,她不願意。”

林平什麽都不懂,他對腎沒有概念,林祖勝跟他說,人有兩個腎,少一個沒事。林平雖然有些害怕,但他想給弟弟一個也行,就答應了。他奶奶真是老大不願意,背地裏拉著他,說少了一個腎他以後該老得病了,會體弱,長不大的。身體負擔不住。說不定哪天就死了。林平被嚇得立刻反悔了,他奶奶讓他哭,他就哭。一大一小哭著跟林祖勝說不捐腎。

林祖勝頭在那天白的。林平奶奶指責林祖勝沒安好心,林平才那麽小,身體裏就要少一個器官。他心到底向著誰了?是不是不要林平了!林平懵懂,頭一次意識到,爸爸是疼愛小兒子的。

林祖勝能說什麽,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跟林順沒有配上,不指望林平還能指望誰呢。林平媽說要不試試我的吧。林祖勝沒架住她哄,讓她去測了,她能給林順換。

這對他們家來說無疑是一個好消息。但林祖勝跟林平的隔閡似乎就是從那刻起,再也無法消除了。林平再遲鈍也能察覺到林祖勝對他的冷漠,因為他自私,所以要害他羸弱的母親去給弟弟換腎。

林平很不安,他問媽媽他不給弟弟腎是不是很壞。他媽說不是,因為平平的身體也很寶貴。林平沒忍住在她懷裏哭,他說他害怕,除了害怕,還有弟弟對他也很壞,弟弟總是把他鎖在外面不讓他回家,弟弟打碎的花瓶說是他打碎的,弟弟闖的禍到最後爸爸打的都是他。林平嚎啕大哭,控訴林順的惡行。但是他說他不想要弟弟死。他媽摸著他的頭說小順不會有事的,平平也會好好的。

換腎手術很成功,林順大病以後像是變了一個人,懂得兄友弟恭了。

然而好景不長,他媽摘完腎的第二年就生病住院,沒能挺過那個秋天。林平和林順在太平間不知所措,那裏真涼,林平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聽見他奶奶跟他爸說,幸虧當時沒讓平平換,不然躺到那兒的就是平平了。林平手腳冰涼,他看著蒼白不再有血色的母親,突然很想跟她換換。

林祖勝弓著腰,沒忍住眼淚鼻涕一把,他痛心疾首地說林平奶奶,說你怎麽能說這種話,琴給老林家生了兩個兒子,這輩子都是勞碌命,沒享幾天福,怎麽就走了啊。

林平奶奶嫌他又偏心媳婦兒,不向著娘。正準備跟他理論理論,又見他一個大男人,喪了妻,滿臉苦悶,鼻涕淌到下巴上,最終沒再說他。

林平跟竇利鈞說,“我從小到大都不是一個勇敢的人。”所以林祖勝看不上他。

竇利鈞道:“這個世界需要各式各樣的人。勇敢的,和沒有那麽勇敢的人。”

一簇銀色的煙花拖拽著綻放在他們頭頂,林平又一次將竇利鈞看了個清楚。稍縱即逝的光下站著永恒不變的竇利鈞。他想如果他們是夜裏棲息在樹上的鳥,那麽竇利鈞一定擁有一串屬於自己的歌聲。

他拉起竇利鈞的手,他們奔跑在華北平原舊歷年的最後一個夜晚,寒風刮起他們的頭發,他在一片淩亂中大口喘息。他們要在交融中守歲,緊緊擁抱彼此,辭舊,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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