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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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1
“呵。”
耳邊忽然聽得有人輕笑，僅一眨眼的功夫，兩個身影由遠及近，堂而皇之地攔住賀錦君等人去路。
灰蒙蒙的天空下，爾涯一襲黑衣，指尖流露出可怖的靈力波動。陸望雲武器在手，指向歸寧，眼神淩厲如刀。
爾涯淺笑道：“我真是未曾想到，不春道館館主居然有這等魄力，祖宗心血說炸毀就炸毀，竟未留一點後路。”
歸寧長眉一挑，怒氣在面上隱隱浮現，“個中緣由，魔尊比我們更清楚。”
爾涯笑容更加柔和，看了陸望雲一眼。
“小心！”
賀錦君只來得及說一聲，挺身而出，手在身前畫圓，澎湃靈力傾瀉而出，似煙花一般散開，落下時形成橢圓形的靈力罩。
正在此時，陸望雲一掌重重拍下！
只聽清脆一聲，歸寧和水明行齊齊倒退兩步。
趁陸望雲近身，賀錦君將靈力灌註於破妄劍身，攜萬鈞之力刺出。剎那間狂風驟起，雲煙大作，陸望雲見其攻勢，變了臉色，在空中連踏三下，後退兩步，只聽她悶哼幾聲，口鼻中有鮮血溢出。
姍姍來遲的塗墨接住陸望雲，穩住身形，“你沒事吧？”
陸望雲道：“沒事。”
歸寧心中卻松了口氣。塗墨本在不春道館後方圍追堵截，如今出現在此，看來水明香帶領的修士已平安撤離。
三個大乘期修士帶來的壓力非同小可，賀錦君握緊破妄，回頭與歸寧三人交換視線，相互確認此時不宜正面相爭，應暫且避其鋒芒，拖延時間等待支援。
在爾涯、陸望雲、塗墨的包圍圈中，賀錦君選定陸望雲一側，要從她的方向突圍。歸寧拂塵橫掃而出，力破千鈞，四周雲層皆是一晃！塗墨接住這一擊，又反手拍出一掌，沈從和水明行同時擋在歸寧身前，替她擋下。
爾涯專註於賀錦君一人，靠近她身，笑道：“不如就留下，別走了！”
賀錦君冷笑，手中出現幾顆金丹，，催動靈力，金丹立刻散開，呼嘯而去。
與此同時，她對歸寧三人傳音道：“走！”
下一刻，金丹爆炸！
炙熱猛烈的氣浪差點掀飛在場所有人，魔修被阻攔一瞬，短短的時間，對賀錦君四人已足夠，四道流光直沖雲霄。
爾涯反應神速，自知已攔不住，便拋下賀錦君，能殺一個是一個，閃身來到水明行身前，手已掐住他的脖子。電光石火之際，賀錦君硬生生在空中停住，軌跡在煙霧中劃出一道折線，炮彈一樣撞開爾涯。
僅僅數秒時間，場上局勢大變。
歸寧和沈從已飛遠，爾涯等人已再也追不上。而賀錦君和水明行卻徹底落入魔修的包圍圈。
水明行對她傳音，“多謝道友。是我拖累了。”
賀錦君回道：“你說的是什麽話！能救就要救，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你死在我眼前嗎！”
二人說話的短短幾秒，賀錦君接連躲開數十招，與水明行靠在一起，盡量拖延。
歸寧和沈從離開，必定會給水明香、南思安發送消息，只要等拖延到其中一個來，形勢又會大不一樣。水明行的靈力渾厚，身上攜帶的法器甚多，沒有大乘期，卻也能抵擋大乘期的攻擊。
只是沒過幾分鐘，水明行便臉色蒼白，靈力有耗盡之勢，但笑了起來，對賀錦君道：“道友，明香要趕到了。”
賀錦君剛要說話，身體莫名左右搖晃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眼前大亮，再擡頭看，只見半空中，好似多了顆太陽，一個明亮的光球正以無可阻攔之勢擴散成圓圈。
賀錦君臉色大變。
正巧是這個時候，靈力暴動了！！
這一次的靈力暴動比過去的任何一次都更強勁，大地裂開，往下看，土地完全碎裂，平地乍變深淵，一眼看不見底。天上竟也出現黑色的一道一道的條紋，好像有誰拿了把刀劃開一樣，天崩地裂在此刻成為具體。
白光接觸哪裏，哪裏就化為齏粉，四周多出很多動物，它們四下逃竄，運氣不好離白光近的，很快被吞沒於其中，連一句尖叫都發不出便灰飛煙滅。
在場所有生命都以最快速度遠離，卻未有一個能躲過這道恐怖白光。賀錦君周身防禦如同氣泡般，被輕而易舉地戳破，忽然間，有個人撲倒她身前，替她擋下白光。
周圍都太亮了，賀錦君睜大眼想要看清此人是誰，卻被白光閃得視線一片模糊。
“你……”她只來得及說這一句，接著身體巨痛，不省人事。
*
煙塵散去，山峰、建築被夷為平地，平整得好似自天地初開以來便是這副模樣般，暗灰色的泥土上寸草不生，散落一地的石頭碎屑上生機斷絕，看不到一絲不春道館存在過的痕跡。
賀錦君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這麽一番景象。
“系統……”
賀錦君下意識呼喚道。視線裏的無邊黑暗正在褪去，點點銀白色的光芒在眼前亂飛，匯集成黯淡的灰色，她眨了幾下眼，才發現她正躺在地上，看見的是天空的顏色。
賀錦君清醒了一些，一手摸著額頭，一手撐地，坐了起來。她咳嗽了兩聲，鼻腔喉嚨裏滿是粉塵的顆粒，環視四周，附近，水明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水道友！”她以最快的速度來到水明行身邊，手指按在他的脈門，柔和的靈力源源不斷湧進他的身體。
水明行緩緩睜開眼，見到是賀錦君，虛弱地一笑，“我竟然還沒死。賀道友，不必白費力氣了。”
他輕動了動，想把賀錦君的手挪開。
賀錦君堅持不放，仍要給他輸送靈力。水明行臉色紅潤了些，掙紮著坐起來，卻不知是碰到了哪裏，陡然吐出一大口鮮血，頭也垂了下去，再擡起來，喉間發出破敗風箱一樣的喘息，斷斷續續地說：“賀道友，幫我一個忙。”
賀錦君知道為她擋了一擊的人是誰了，眼眶都要濕潤：“我必定竭盡全力。”
“幫我把這個……帶給明香。”他取下手上的儲物戒，塞給賀錦君，“告訴她，這裏面有咳咳！有我給她寫的信。讓她不要太傷心，否則我就算死了，也會跟著一起難過。”
“水道友，你堅持住，我帶你回去！儲物戒你親手交到她手中！水道友你何苦啊！你本能活下來的！”
“我活不下來的，賀道友。我躲不開靈力暴動，必死無疑。死前能為你做點事，這樣很好。”
他眼神渙散開來，有些悲傷，有些悲傷，有些慶幸，似乎還夾雜了解脫。
“不用再為我浪費靈力了，我……咳咳，我沒有丟臉地死在心魔劫裏，是我的幸運。”水明行輕輕說，“死得其所，我很高興。”
賀錦君眼睜睜看水明行氣息越來越淡，聲音越來越微弱，他最後急促地呼吸了幾下，就再沒有掙紮。
灰色的世界寂靜無比，像是被流放在世界盡頭，以後就再也回不到熟悉的地方，見不到相識多年的人。
賀錦君緩慢地把水明行屍體，小心收進儲物耳釘。往四處看，陌生，荒涼，她不知身在何處，不知該往何方。
她呆呆地坐著，好一會後，站起來，隨便選定一個方向出發。
蒼茫天地間，唯有她踽踽獨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看到爾涯的身影。
賀錦君心想：現在能不能直接殺了他？他的傷怎麽樣？比我重還是比我更輕？他剛剛已經看到了我扔金丹，一定會有防禦……
思緒瞬息萬變，爾涯已距她不近不遠，賀錦君冷漠、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爾涯微微一笑，賀錦君眼前一花，他已到了對面！
“鐺！”
破妄以刁鉆的角度直直刺出，抵擋了爾涯的劍。賀錦君註意到，他手裏拿的是與她第二次見面，殺了三眼蛇羚怪的那把細劍。
賀錦君反應不可謂不快，誰料爾涯居然呈現出一種沒怎麽受傷的強盛姿態，行動流暢自然，下手招招精準，半分凝滯之色都無，不過半刻鐘，就落了下風。
眼看形勢不利，賀錦君果斷轉換戰略，打不過跑為上。然而這一片灰蒙蒙的平坦土地，無甚東西可擋，左躲右躲，丟出金丹符咒法器，爾涯都能輕松化解並跟上來，甚至笑得更燦爛，明顯一副被取悅了的模樣。
他柔聲道：“你可願意停下來，與我說會話？”
賀錦君的回答是破妄的劍氣。
態度堅決，沒有軟化一絲。
看著近在眼前伸手可觸的臉，爾涯輕輕笑了笑，右手猛地發力。
腹部遭受重力擊打，加之白光所造成的傷，傷上加傷，疼痛難忍，賀錦君噗得噴出一口血，眼前一花，身體不由自主往下墜。眼看即將落地摔個粉身碎骨，觸地前，爾涯俯沖而下，把她抱了個滿懷。
兩人緊緊貼在一起，而和平的背後，是爾涯貼在賀錦君腹部上的手。只要他願意，他就可以趁此機會，捏碎賀錦君的元嬰。
他沒有那麽做，依舊壓制住賀錦君，左手卻撫上她的臉頰。
溫熱的皮膚光滑細膩，像綢緞一樣令他愛不釋手，爾涯摩挲她的嘴唇，重重地按下去，雙唇很快透露出血一般的顏色。他看到她眼神裏不加掩飾的厭惡，不知怎地，心口突然如有針紮般，短促地疼了一下。
賀錦君怒火翻騰，眼神透露出明顯的厭惡，恨不得一口咬下去，大腦瘋狂運轉，盡力調動全身一切靈力。
耳釘裏面各式各樣的材料丹藥，溯源之地得的妖獸內丹，唐懷寧給的一大堆法器……五百年間得到的種種東西，全在賀錦君腦袋裏過了一圈。
“我有好些話想對你說，可是你一直不給我這個機會。”爾涯嘆道，語氣柔軟下來，“只要你願意，我的一切都能分你一半，你會重新成為我的魔後。”
“滾。”賀錦君滿心投入破爾涯防禦之法，抽空回了個字。
見她心思不在話上，爾涯愛憐地撫摸她的耳垂，“你無須緊張，我不會殺你。我只會殺其他人。在他們看完我們的結契儀式後，我會把你身邊的那個系統，還有南思安、白翊，包括其他與你親近的男人都殺了。”
賀錦君咬牙：“你是不是有病？”
“我們的結契儀式將會是最盛大、最隆重的儀式。”爾涯暢想，“我要邀請所有人來觀看，看我和你在天道前立下誓言——”
沙沙。
周圍憑空多出什麽動靜，爾涯的眼角餘光瞥見一點瑩瑩的藍。這個藍色縈繞在他脖頸處，竟發現護體靈力居然被什麽東西啃噬掉一些，心中警鈴大作。
爾涯下意識放手，翻身退出幾米遠，賀錦君霎時暴起，就這一息間破妄揮出數十下，傾盡畢生打鬥所學，殺氣騰騰。
爾涯同樣執劍，叮叮當當接連不斷地響起，二人身形時近時遠，糾纏不休。
場上形勢反轉，方才還處於下風的賀錦君抓住機會，一劍比一劍兇猛，幾乎是拼了命，大有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的氣概！
臉上被爾涯捏過的地方仍是紅的，但賀錦君已沒精力在意。決然不惜性命的神情使她眼睛亮得似有烈火在燒，如同即將落地來到盡頭的流星。
一劍接著一劍，劇烈靈力刺激下，爾涯也湧起好戰之意，大笑道：“你還真想殺了我！”
“轟！”
兩股強大靈力碰撞！天上剛聚攏的雲朵瞬間蕩然無存。
賀錦君的劍已架在爾涯頸邊。她五官流血，血淚緩緩滲出，用盡全力，劍尖卻無法再往前一步。
爾涯反敗為勝，制住她，即將獲得勝利。他看著賀錦君，鮮血流滿她的臉，五官浸潤在紅色中，一點都不美麗。可是爾涯還是那麽喜歡，他的心慢慢鼓了起來，像有誰往裏加了氣，輕飄飄占滿整個胸膛。很快，他就可以把賀錦君帶回魔界，按照他所幻想的，與她結契，平分壽命，從此生死相依，同生共死。
然而下一刻，巨大的危機感又一次籠罩爾涯全身，詭異的沙沙聲再次傳入耳朵，但這一次，他沒有看到藍色熒光。
“錦君——”他只來得及說這兩個字。
世界突然天旋地轉，身體一輕，他一下子高高飛了起來，他看到深灰色的地面到了天上，而顏色更淺的天空反而去了下方。他高高地飛起，人生中從未有過如此輕盈，好像他已脫離身體的桎梏，好像他已羽化成仙。
他失去了對自己控制。
他飛到最高處，然後開始往下掉落，眼睛看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離奇畫面。
賀錦君站在空中，血染全身，她的對面，是一個沒有頭顱的男人身體，甚至——甚至穿著他的衣服。
爾涯一瞬間明悟。
他微笑著閉上了眼。
*
靈力在空中鋪開，接住爾涯倒塌的身軀和落下的頭顱。
賀錦君搖搖晃晃地落在地上，腳步踉蹌，破妄上的震冰蟲抖落。她緩了幾分鐘，盯著爾涯屍體，不真實湧進心中。
我又殺了人。
她麻木地蹲下，如同設定好的機器，按部就班完成手上的工作。
撕裂綢緞一般破開爾涯的胸膛，伸進去，摸到剛從元嬰倒退而成的金丹，暖意融融。
抓住金丹，輕輕一拉，沒有預想中的阻力，不，她根本完全沒用力，這顆金丹就順從地、毫無反抗地，甚至有些……有些主動地——真的不是她因太過疲勞產生錯覺嗎——來到她手裏。
金丹躺在手心，熱度綿延不斷地釋放，似乎是要溫暖她因失血而冰冷的手。她右手握成拳，把金丹捏住，左手無力地揮了揮，爾涯屍身上燃起火，沒一會，頭顱和身軀都化作煙塵，融進世界飄蕩的風。
賀錦君感覺自己要累到極致，不顧地面坑坑窪窪不平，直挺挺倒了下去。
但很快，又有一個人來到這裏。
陸望雲問：“只有你嗎？尊上呢？”
“你去找他，問我做什麽？”賀錦君站起來。
陸望雲握住長刀，語氣古怪，像在竭力掩蓋什麽，“尊上是不是被你殺了？”
賀錦君警惕到了極點，語氣仍是平淡的：“沒有。我不知道他在哪。”
“不……你肯定把尊上殺了，一定！否則你怎麽會一個人在這裏！”興奮再也掩蓋不住，陸望雲嘴角勾起，“你把他殺了！真好啊……我終於要成為魔尊了！！”
這句話喊出來的剎那，陸望雲長刀狠狠砍向賀錦君！
一朵蓮花罩住賀錦君，替她阻攔陸望雲的長刀。
“你希望爾涯死。”賀錦君語氣沒有半分波瀾，“我以為我們是一條戰線的人。”
“在爾涯沒死前，是。”陸望雲笑容放肆，“但現在他死了，他都死了，我何必還要和你一條戰線？哈哈哈哈哈！”她狂笑起來，片刻收住笑容，詭異且神秘地問：“你可知我是誰？”
有關於陸望雲的種種疑點浮現，賀錦君聯系這些年經歷的一切，心中有了一個猜測。她不敢肯定，面上保持了冷靜，用篤定的口吻說：“我知道。你是姬燁殊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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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空下，爾涯一襲黑衣，指尖流露出可怖的靈力波動。陸望雲武器在手，指向歸寧，眼神淩厲如刀。
爾涯淺笑道：“我真是未曾想到，不春道館館主居然有這等魄力，祖宗心血說炸毀就炸毀，竟未留一點後路。”
歸寧長眉一挑，怒氣在面上隱隱浮現，“個中緣由，魔尊比我們更清楚。”
爾涯笑容更加柔和，看了陸望雲一眼。
“小心！”
賀錦君只來得及說一聲，挺身而出，手在身前畫圓，澎湃靈力傾瀉而出，似煙花一般散開，落下時形成橢圓形的靈力罩。
正在此時，陸望雲一掌重重拍下！
只聽清脆一聲，歸寧和水明行齊齊倒退兩步。
趁陸望雲近身，賀錦君將靈力灌註於破妄劍身，攜萬鈞之力刺出。剎那間狂風驟起，雲煙大作，陸望雲見其攻勢，變了臉色，在空中連踏三下，後退兩步，只聽她悶哼幾聲，口鼻中有鮮血溢出。
姍姍來遲的塗墨接住陸望雲，穩住身形，“你沒事吧？”
陸望雲道：“沒事。”
歸寧心中卻松了口氣。塗墨本在不春道館後方圍追堵截，如今出現在此，看來水明香帶領的修士已平安撤離。
三個大乘期修士帶來的壓力非同小可，賀錦君握緊破妄，回頭與歸寧三人交換視線，相互確認此時不宜正面相爭，應暫且避其鋒芒，拖延時間等待支援。
在爾涯、陸望雲、塗墨的包圍圈中，賀錦君選定陸望雲一側，要從她的方向突圍。歸寧拂塵橫掃而出，力破千鈞，四周雲層皆是一晃！塗墨接住這一擊，又反手拍出一掌，沈從和水明行同時擋在歸寧身前，替她擋下。
爾涯專註於賀錦君一人，靠近她身，笑道：“不如就留下，別走了！”
賀錦君冷笑，手中出現幾顆金丹，，催動靈力，金丹立刻散開，呼嘯而去。
與此同時，她對歸寧三人傳音道：“走！”
下一刻，金丹爆炸！
炙熱猛烈的氣浪差點掀飛在場所有人，魔修被阻攔一瞬，短短的時間，對賀錦君四人已足夠，四道流光直沖雲霄。
爾涯反應神速，自知已攔不住，便拋下賀錦君，能殺一個是一個，閃身來到水明行身前，手已掐住他的脖子。電光石火之際，賀錦君硬生生在空中停住，軌跡在煙霧中劃出一道折線，炮彈一樣撞開爾涯。
僅僅數秒時間，場上局勢大變。
歸寧和沈從已飛遠，爾涯等人已再也追不上。而賀錦君和水明行卻徹底落入魔修的包圍圈。
水明行對她傳音，“多謝道友。是我拖累了。”
賀錦君回道：“你說的是什麽話！能救就要救，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你死在我眼前嗎！”
二人說話的短短幾秒，賀錦君接連躲開數十招，與水明行靠在一起，盡量拖延。
歸寧和沈從離開，必定會給水明香、南思安發送消息，只要等拖延到其中一個來，形勢又會大不一樣。水明行的靈力渾厚，身上攜帶的法器甚多，沒有大乘期，卻也能抵擋大乘期的攻擊。
只是沒過幾分鐘，水明行便臉色蒼白，靈力有耗盡之勢，但笑了起來，對賀錦君道：“道友，明香要趕到了。”
賀錦君剛要說話，身體莫名左右搖晃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眼前大亮，再擡頭看，只見半空中，好似多了顆太陽，一個明亮的光球正以無可阻攔之勢擴散成圓圈。
賀錦君臉色大變。
正巧是這個時候，靈力暴動了！！
這一次的靈力暴動比過去的任何一次都更強勁，大地裂開，往下看，土地完全碎裂，平地乍變深淵，一眼看不見底。天上竟也出現黑色的一道一道的條紋，好像有誰拿了把刀劃開一樣，天崩地裂在此刻成為具體。
白光接觸哪裏，哪裏就化為齏粉，四周多出很多動物，它們四下逃竄，運氣不好離白光近的，很快被吞沒於其中，連一句尖叫都發不出便灰飛煙滅。
在場所有生命都以最快速度遠離，卻未有一個能躲過這道恐怖白光。賀錦君周身防禦如同氣泡般，被輕而易舉地戳破，忽然間，有個人撲倒她身前，替她擋下白光。
周圍都太亮了，賀錦君睜大眼想要看清此人是誰，卻被白光閃得視線一片模糊。
“你……”她只來得及說這一句，接著身體巨痛，不省人事。
*
煙塵散去，山峰、建築被夷為平地，平整得好似自天地初開以來便是這副模樣般，暗灰色的泥土上寸草不生，散落一地的石頭碎屑上生機斷絕，看不到一絲不春道館存在過的痕跡。
賀錦君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這麽一番景象。
“系統……”
賀錦君下意識呼喚道。視線裏的無邊黑暗正在褪去，點點銀白色的光芒在眼前亂飛，匯集成黯淡的灰色，她眨了幾下眼，才發現她正躺在地上，看見的是天空的顏色。
賀錦君清醒了一些，一手摸著額頭，一手撐地，坐了起來。她咳嗽了兩聲，鼻腔喉嚨裏滿是粉塵的顆粒，環視四周，附近，水明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水道友！”她以最快的速度來到水明行身邊，手指按在他的脈門，柔和的靈力源源不斷湧進他的身體。
水明行緩緩睜開眼，見到是賀錦君，虛弱地一笑，“我竟然還沒死。賀道友，不必白費力氣了。”
他輕動了動，想把賀錦君的手挪開。
賀錦君堅持不放，仍要給他輸送靈力。水明行臉色紅潤了些，掙紮著坐起來，卻不知是碰到了哪裏，陡然吐出一大口鮮血，頭也垂了下去，再擡起來，喉間發出破敗風箱一樣的喘息，斷斷續續地說：“賀道友，幫我一個忙。”
賀錦君知道為她擋了一擊的人是誰了，眼眶都要濕潤：“我必定竭盡全力。”
“幫我把這個……帶給明香。”他取下手上的儲物戒，塞給賀錦君，“告訴她，這裏面有咳咳！有我給她寫的信。讓她不要太傷心，否則我就算死了，也會跟著一起難過。”
“水道友，你堅持住，我帶你回去！儲物戒你親手交到她手中！水道友你何苦啊！你本能活下來的！”
“我活不下來的，賀道友。我躲不開靈力暴動，必死無疑。死前能為你做點事，這樣很好。”
他眼神渙散開來，有些悲傷，有些悲傷，有些慶幸，似乎還夾雜了解脫。
“不用再為我浪費靈力了，我……咳咳，我沒有丟臉地死在心魔劫裏，是我的幸運。”水明行輕輕說，“死得其所，我很高興。”
賀錦君眼睜睜看水明行氣息越來越淡，聲音越來越微弱，他最後急促地呼吸了幾下，就再沒有掙紮。
灰色的世界寂靜無比，像是被流放在世界盡頭，以後就再也回不到熟悉的地方，見不到相識多年的人。
賀錦君緩慢地把水明行屍體，小心收進儲物耳釘。往四處看，陌生，荒涼，她不知身在何處，不知該往何方。
她呆呆地坐著，好一會後，站起來，隨便選定一個方向出發。
蒼茫天地間，唯有她踽踽獨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看到爾涯的身影。
賀錦君心想：現在能不能直接殺了他？他的傷怎麽樣？比我重還是比我更輕？他剛剛已經看到了我扔金丹，一定會有防禦……
思緒瞬息萬變，爾涯已距她不近不遠，賀錦君冷漠、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爾涯微微一笑，賀錦君眼前一花，他已到了對面！
“鐺！”
破妄以刁鉆的角度直直刺出，抵擋了爾涯的劍。賀錦君註意到，他手裏拿的是與她第二次見面，殺了三眼蛇羚怪的那把細劍。
賀錦君反應不可謂不快，誰料爾涯居然呈現出一種沒怎麽受傷的強盛姿態，行動流暢自然，下手招招精準，半分凝滯之色都無，不過半刻鐘，就落了下風。
眼看形勢不利，賀錦君果斷轉換戰略，打不過跑為上。然而這一片灰蒙蒙的平坦土地，無甚東西可擋，左躲右躲，丟出金丹符咒法器，爾涯都能輕松化解並跟上來，甚至笑得更燦爛，明顯一副被取悅了的模樣。
他柔聲道：“你可願意停下來，與我說會話？”
賀錦君的回答是破妄的劍氣。
態度堅決，沒有軟化一絲。
看著近在眼前伸手可觸的臉，爾涯輕輕笑了笑，右手猛地發力。
腹部遭受重力擊打，加之白光所造成的傷，傷上加傷，疼痛難忍，賀錦君噗得噴出一口血，眼前一花，身體不由自主往下墜。眼看即將落地摔個粉身碎骨，觸地前，爾涯俯沖而下，把她抱了個滿懷。
兩人緊緊貼在一起，而和平的背後，是爾涯貼在賀錦君腹部上的手。只要他願意，他就可以趁此機會，捏碎賀錦君的元嬰。
他沒有那麽做，依舊壓制住賀錦君，左手卻撫上她的臉頰。
溫熱的皮膚光滑細膩，像綢緞一樣令他愛不釋手，爾涯摩挲她的嘴唇，重重地按下去，雙唇很快透露出血一般的顏色。他看到她眼神裏不加掩飾的厭惡，不知怎地，心口突然如有針紮般，短促地疼了一下。
賀錦君怒火翻騰，眼神透露出明顯的厭惡，恨不得一口咬下去，大腦瘋狂運轉，盡力調動全身一切靈力。
耳釘裏面各式各樣的材料丹藥，溯源之地得的妖獸內丹，唐懷寧給的一大堆法器……五百年間得到的種種東西，全在賀錦君腦袋裏過了一圈。
“我有好些話想對你說，可是你一直不給我這個機會。”爾涯嘆道，語氣柔軟下來，“只要你願意，我的一切都能分你一半，你會重新成為我的魔後。”
“滾。”賀錦君滿心投入破爾涯防禦之法，抽空回了個字。
見她心思不在話上，爾涯愛憐地撫摸她的耳垂，“你無須緊張，我不會殺你。我只會殺其他人。在他們看完我們的結契儀式後，我會把你身邊的那個系統，還有南思安、白翊，包括其他與你親近的男人都殺了。”
賀錦君咬牙：“你是不是有病？”
“我們的結契儀式將會是最盛大、最隆重的儀式。”爾涯暢想，“我要邀請所有人來觀看，看我和你在天道前立下誓言——”
沙沙。
周圍憑空多出什麽動靜，爾涯的眼角餘光瞥見一點瑩瑩的藍。這個藍色縈繞在他脖頸處，竟發現護體靈力居然被什麽東西啃噬掉一些，心中警鈴大作。
爾涯下意識放手，翻身退出幾米遠，賀錦君霎時暴起，就這一息間破妄揮出數十下，傾盡畢生打鬥所學，殺氣騰騰。
爾涯同樣執劍，叮叮當當接連不斷地響起，二人身形時近時遠，糾纏不休。
場上形勢反轉，方才還處於下風的賀錦君抓住機會，一劍比一劍兇猛，幾乎是拼了命，大有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的氣概！
臉上被爾涯捏過的地方仍是紅的，但賀錦君已沒精力在意。決然不惜性命的神情使她眼睛亮得似有烈火在燒，如同即將落地來到盡頭的流星。
一劍接著一劍，劇烈靈力刺激下，爾涯也湧起好戰之意，大笑道：“你還真想殺了我！”
“轟！”
兩股強大靈力碰撞！天上剛聚攏的雲朵瞬間蕩然無存。
賀錦君的劍已架在爾涯頸邊。她五官流血，血淚緩緩滲出，用盡全力，劍尖卻無法再往前一步。
爾涯反敗為勝，制住她，即將獲得勝利。他看著賀錦君，鮮血流滿她的臉，五官浸潤在紅色中，一點都不美麗。可是爾涯還是那麽喜歡，他的心慢慢鼓了起來，像有誰往裏加了氣，輕飄飄占滿整個胸膛。很快，他就可以把賀錦君帶回魔界，按照他所幻想的，與她結契，平分壽命，從此生死相依，同生共死。
然而下一刻，巨大的危機感又一次籠罩爾涯全身，詭異的沙沙聲再次傳入耳朵，但這一次，他沒有看到藍色熒光。
“錦君——”他只來得及說這兩個字。
世界突然天旋地轉，身體一輕，他一下子高高飛了起來，他看到深灰色的地面到了天上，而顏色更淺的天空反而去了下方。他高高地飛起，人生中從未有過如此輕盈，好像他已脫離身體的桎梏，好像他已羽化成仙。
他失去了對自己控制。
他飛到最高處，然後開始往下掉落，眼睛看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離奇畫面。
賀錦君站在空中，血染全身，她的對面，是一個沒有頭顱的男人身體，甚至——甚至穿著他的衣服。
爾涯一瞬間明悟。
他微笑著閉上了眼。
*
靈力在空中鋪開，接住爾涯倒塌的身軀和落下的頭顱。
賀錦君搖搖晃晃地落在地上，腳步踉蹌，破妄上的震冰蟲抖落。她緩了幾分鐘，盯著爾涯屍體，不真實湧進心中。
我又殺了人。
她麻木地蹲下，如同設定好的機器，按部就班完成手上的工作。
撕裂綢緞一般破開爾涯的胸膛，伸進去，摸到剛從元嬰倒退而成的金丹，暖意融融。
抓住金丹，輕輕一拉，沒有預想中的阻力，不，她根本完全沒用力，這顆金丹就順從地、毫無反抗地，甚至有些……有些主動地——真的不是她因太過疲勞產生錯覺嗎——來到她手裏。
金丹躺在手心，熱度綿延不斷地釋放，似乎是要溫暖她因失血而冰冷的手。她右手握成拳，把金丹捏住，左手無力地揮了揮，爾涯屍身上燃起火，沒一會，頭顱和身軀都化作煙塵，融進世界飄蕩的風。
賀錦君感覺自己要累到極致，不顧地面坑坑窪窪不平，直挺挺倒了下去。
但很快，又有一個人來到這裏。
陸望雲問：“只有你嗎？尊上呢？”
“你去找他，問我做什麽？”賀錦君站起來。
陸望雲握住長刀，語氣古怪，像在竭力掩蓋什麽，“尊上是不是被你殺了？”
賀錦君警惕到了極點，語氣仍是平淡的：“沒有。我不知道他在哪。”
“不……你肯定把尊上殺了，一定！否則你怎麽會一個人在這裏！”興奮再也掩蓋不住，陸望雲嘴角勾起，“你把他殺了！真好啊……我終於要成為魔尊了！！”
這句話喊出來的剎那，陸望雲長刀狠狠砍向賀錦君！
一朵蓮花罩住賀錦君，替她阻攔陸望雲的長刀。
“你希望爾涯死。”賀錦君語氣沒有半分波瀾，“我以為我們是一條戰線的人。”
“在爾涯沒死前，是。”陸望雲笑容放肆，“但現在他死了，他都死了，我何必還要和你一條戰線？哈哈哈哈哈！”她狂笑起來，片刻收住笑容，詭異且神秘地問：“你可知我是誰？”
有關於陸望雲的種種疑點浮現，賀錦君聯系這些年經歷的一切，心中有了一個猜測。她不敢肯定，面上保持了冷靜，用篤定的口吻說：“我知道。你是姬燁殊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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