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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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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黑壓壓的雲籠罩在頭頂,像是被巨大的陰影包裹,只有極為遙遠的天際吝嗇地露出了一抹泛白。

起風了。

冷涼的風經過黎珀,微微掀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被遮擋住的精致眉眼。

他目視前方,眼底閃過一抹暗色。

不遠處,是一座壯觀的鋼鐵圍墻。巨大的建築矗立在那裏,像是蟄伏在黑暗裏的猛獸,只要一有獵物經過,它就會撲過來,將其吞噬地一幹二凈。

這就是黎珀此行的目的地——星際監獄。

人類基地與星際監獄只有一道輕軌相接,星際監獄周圍是數不清的汙染物,假如不經過輕軌,那最後只有一個下場:

粉身碎骨。

黎珀沒有別的選擇,他知道,只要他在這條輕軌上出現,對方就能立刻察覺到。同時他也知道,巴爾克一直在等著他。

黎珀之所以來到這裏,除了要打破僵局外,也少不了巴爾克的刻意誘導。他時常在想,作為汙沙會曾經的實驗體,巴爾克為什麽會對他如此忌憚?甚至千方百計地想毀掉它,甚至不惜讓他的身份在S區暴露。

絕不僅僅是因為原主的計謀,絕對還有其他的黎珀不知道的東西。

黎珀收回思緒,擡腳往前走。

輕軌不長,很快就走到了盡頭。黎珀沒怎麽猶豫,腳步輕擡,正式踏上了屬於星際監獄的地盤。

被烏雲籠罩的監獄陰森可怖,好似蒙了層經久不散的殺意。黎珀垂下眼睫,眼底沒有一絲懼意。

突然,地面輕輕晃了晃。

黎珀早有準備,幾乎是一瞬間,他雙腿發力,速度極快地向前奔跑,然後一躍而上,輕盈地跳上了一處空曠地。

下一秒,他曾經站立的地方猛地裂開了一道極深的縫隙。

粗壯的漆黑觸手從地底鉆了出來,每一根都像一棵長了數百年的參天古樹,只是輕輕一拍地面,結實的地表就會瞬間多出數十道裂縫。

黎珀腳下的地面搖搖晃晃,竟是差一點就要塌陷了。可他沒有半點慌亂,只蓄著力道,趁觸手襲擊而來之時,雙腿往前一撲,雙手像巨大的鐵鉗一樣,死死地纏在觸手身上!

他雙腿懸空,只有手臂發力,隨著狂暴狀態的觸手來回搖晃。每一根觸手上都有無數個吸盤,此刻吸盤正吞吐著黏液,試圖將黎珀同化掉。

可哪裏有那麽簡單,黎珀的身體早已在數百次實驗中免疫了汙染源的存在,觸手的分泌物對他來講只不過是臭水溝裏的水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的態度激怒了觸手,粗碩巨大的觸手像瘋了般在空中狂甩,試圖將黎珀甩下去,奈何黎珀臂力極好,他硬生生地扛了下來,任憑觸手怎麽甩都甩不掉。

過了一會兒,觸手的攻勢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黎珀神色一凜,幾乎是立刻,他松開右手,飛快地摸了下作戰靴,然後以左手手肘為支點,狠狠地朝著觸手根部刺了下去!

“噗呲——”

他的力道夠狠、夠硬,粗碩的觸手居然就這麽被他連根斬斷。血的腥氣彌漫開來,刺激得黎珀眼睛發疼,可還沒等他喘口氣,駭人的一幕就出現了——

只見那截斷裂的截面上,不知不覺地冒出了三顆肉芽。那三顆肉芽蠕動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不過半分鐘,竟又長成了三只和原來一樣大的觸手!

黎珀心下一沈。

他盯著空中揮舞的巨大的觸手,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下一瞬,他突然轉身,朝面前建築物的方向極速奔跑。

觸手緊隨其後。觸手足夠粗、足夠長,它甚至不用追,本身的長度就能覆蓋過黎珀跑的範圍,於是它高高揚起觸手,對準黎珀的方向,狠狠地摔了下去——

“轟隆!”

高大的建築物轟然倒塌。

黎珀以最快的速度閃躲,雖躲過了觸手的攻擊範圍,卻還是被倒塌的建築物波及到了。腳下的磚塊猝不及防地塌陷,他沒穩住身形,也被一下子拍到了地底。

脊背狠狠地撞向地面,細小的碎石刺破襯衫,猛地紮進肉裏,疼地黎珀倒吸一口涼氣。他嘶了一聲,支起手肘撐起上半身,然後視線上移,目光滿是冰冷:

“到現在了,還在跟我玩這種把戲?”

話音落下,游移的觸手忽然僵住了。緊接著,像是鏡子破碎般,黎珀眼前的世界忽然被打碎了。

眨了個眼的功夫,他發現自己正站在星際監獄的大門前。

而剛剛的一切,不出所料,都是汙染幻境。

黎珀之前也經歷過一次汙染幻境,只不過那次是在083號建築群,一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所以前期沒發現什麽異樣。但這裏就不一樣了,黎珀和江譽來過這裏,他清晰地記得,剛剛觸手拍碎的那一棟建築,是臭名昭著的關押區,也就是星際囚犯待的地方。

關押區沒有囚犯,這正常麽?

當然不正常。

“演技拙劣。”黎珀輕蔑地評價。

他擡起眼,眼底沒有一絲動搖,仿佛剛剛的怪物沒給他留下一點影響。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會遇到什麽,也根本不怕,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幹掉巴爾克,結束這一場荒唐的鬧劇。

踏入星際監獄的大門,黎珀根本不需要什麽指引,他直接右轉,走向了關押區。

關押區的大門敞開著,一股混雜著排洩物的濃烈腥臭味兒撲面而來,黎珀輕輕皺了皺眉。他擡起腳,才剛邁出半步,就聽見身後“砰”地一聲巨響。

是關押區鐵門闔上的聲音。

黎珀沒想過後退。他神色淡淡地擡起眼,掃了周圍一圈,依稀記得這裏是D籠,關押著普通囚犯。

他又看見了一群被圈養的人。

千奇百怪的蟲子從他們身體裏鉆出來,像是受到了什麽指引,窸窸窣窣地朝黎珀的方向爬,一時間地面鋪滿了令人反胃的蟲子。

黎珀當然不會給它們接近自己的機會,他釋放出精神力,沒過幾秒,眼前就開辟出了一條幹凈的小道。

他目不斜視地走過去,還沒走到盡頭,突然被一道聲音叫住:“等、等等。”

那人口齒不清,說話有些含糊:“我好像見過你。”

黎珀頓住腳步,側過臉來看他。

哦,沒印象。

見黎珀盯著自己,那人忽然咧開嘴笑了:“我真的見過你。”

隨著他咧開嘴的動作,無數密密麻麻地混著著唾液的蟲卵從他嘴裏掉了出來,那些蟲卵都是活著的,它們順著男人的下巴往下淌,還沒等掉下去,就被男人一把接住,重新塞進嘴裏含著:“不能掉出來,否則會挨打的……”

黎珀面無表情地收回了視線。

餘光裏,他看見一間牢房內有只碩大的老鼠,那只老鼠似乎註意到了黎珀,它突然發狂,張著血盆大口一下子咬掉了和它關在一起的男人的頭。

“嘎吱嘎吱。”

咀嚼聲愈來愈大,黎珀甚至能聽見頭骨被碾碎的聲音,可即便這樣,他臉上依舊半點表情都沒有。他沒再分給別人眼神,直接往裏走。

C籠和B籠的犯人都沒關起來。

黎珀知道,這是巴爾克送給他的第二份見面禮。

這些犯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異化,加起來數量也不算少,但這些對於如今的黎珀來說就像切菜一樣輕松,他從進去到處理完不過二十分鐘。

盯著滿地的屍體,黎珀一臉漠然地收回手槍。他想,這次殺了好多人。

不對,它們都不能被稱做人。

既然這樣,那就不算殺人,長官也就不會怪他。

黎珀放心了。

除了作戰靴沾了點血跡外,黎珀現在的模樣和剛進來時沒什麽不同。他撩起眉眼上方浸了汗的發絲,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重頭戲在後頭。

剛剛這些,不過是開胃小菜而已。

A籠。

黎珀剛一踏進去,眼前就閃過了一道黑影,緊接著,他被一道巨力狠狠地砸到了鐵門上。

喉口湧上一股腥甜,黎珀嘗到了血的味道,他吞咽了一下,將那股血腥氣壓下去,然後飛快地按住了對方的肩膀,用力一擰——

只聽一道清脆的嘎嘣聲傳來,黎珀知道,這是對方肩膀脫臼的聲音。趁現在,他咬咬牙,借著對方的力道一旋身,使勁把對方掄到了他剛剛背靠著的鐵門上。

鐵門被砸出了兩道輪廓,淺的那道是黎珀的,深的那道是對方的。

直到這時,黎珀才看清對方——果不其然,又是一個變異體。

它又高又壯,活像長在深山裏的黑瞎子。那雙腥紅的眼睛盯著黎珀,眼球鼓起血絲,正瘋狂掙動著,被黎珀按住的肩膀也隨著它的掙紮發出一道又一道咯吱的聲音。

黎珀暗道不妙,他飛快地反應過來,頭迅速往側邊一避。幾乎是同時,黑瞎子掙脫了束縛,一道掌風呼嘯而過,擦著他的臉砸到了腦後的那面墻上。

拳頭烙下的印子比黎珀腦袋都大。

黎珀麻了,狹窄的空間不方便動作,他視線掃了一圈,最終決定往它的反方向跑。

可還沒跑出幾米遠,他忽然察覺到腰上纏了一個軟軟的東西。

黎珀猛地停住了腳步。

下一瞬,他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張慘白的臉。那張臉面孔發青,眼瞳發白,只有舌頭是鮮紅的。那條舌頭長長地伸了出來,正垂落著,緊緊纏在黎珀的腰上。

黎珀很久沒有罵人的沖動了。

他木著一張臉,飛快地掏出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那張臉上劃了兩下。

“啪嗒。”

一截幹癟的紅舌頭從那張臉上掉了下來,腰間的束縛一松,柔軟的肌肉一下子摔在黎珀靴子上。

黎珀擡起腳,面無表情地踢掉了。

又默默踩了一腳。

那張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為陰沈恐怖。它死死地盯著黎珀,又張開了嘴——

下一秒,黎珀直接將槍口懟進它嘴裏,毫不猶豫地開了一槍。

“砰——”

那張扭曲的臉瞬間被打碎了,還沒來得及伸出的舌頭被迅速炸成了肉泥。肉沫飛濺,腦漿從槍洞中噴射出來,把身側的墻壁弄臟了。

都這樣了,它竟然還沒死。

它臉上的幽怨有如實質,青白的瞳孔陰沈地盯著黎珀那張漂亮的臉,眼底閃過一抹淬了毒的狠意。在黎珀看不見的地方,一只鷹爪般的手微微鉤起。

手指極長,尖銳無比,連指甲都是黑的。要是被這種手碰到,正常人必死無疑。

它狠狠地朝著黎珀刺了過去——

黎珀不知有沒有察覺到這只手的存在,但能確定的是,他感應到黑瞎子快追上來了。

憑借著身形優勢,他迅速下蹲,然後極為利落地抱著頭往前一滾。同一時刻,耳邊轟然炸開了尖銳的怒吼聲。

黎珀但凡轉頭看一眼,就知道他身後的場景有多滑稽:

長舌怪的指甲插進了黑瞎子的眼睛裏,黑瞎子的巨掌直接拍爛了長舌怪的臉——就像拿著菜刀拍大蒜那樣。

腦漿混著血糊了滿地,黎珀沒看見,也沒空湊熱鬧。他隱約記得這裏有個房間,裏頭有不少刑具。

有了!

黎珀順著記憶,輕輕地溜了進去。

入目便是琳瑯滿目的刑具。如此緊急的關頭,黎珀居然想起了之前在這裏和江譽接吻的情形。他晃了晃腦袋,清除掉不該有的想法,然後從架子上拿了根行刑鞭,一臉警惕地望向門外。

他知道,他現在正處於劣勢。來的時候,他只帶了一把匕首、一支手槍,手裏工具極少,這也就導致了面對汙染物的時候,他極為被動。子彈的數量是有限的,黎珀得省著點用,匕首又太短,攻擊不了距離太遠的敵人。

更何況,他的精神力也是有限的。

巴爾克不是那種好對付的人,跟他對上,絕對是一場消耗精神力的持久戰。想到這裏,黎珀手朝下,摸了摸襯衫上貼身的口袋。

下一刻,他動作一頓。

黎珀眼底閃過一抹寒光,在聽見房門響動的那一秒,他手裏的行刑鞭就破空而出,極為淩厲地揮到了入侵者身上!

空氣中傳來皮開肉綻的聲音,血腥味四溢。稀疏的腳步聲忽然變得密集起來,仿佛有一大波人正往這裏趕來。

死寂的房間變得嘈雜,數聲響動裏,只有一道清淺而平穩的呼吸聲,那是只屬於黎珀的活人的氣息。

行刑鞭破開空氣,狠狠地刺破皮肉,發出清脆的聲響。一股腐屍的氣息撲面而來,即便房間裏光線並不好,黎珀還是能看見,他手下的鞭子沾滿了碎肉和血跡。

這是一場極其損耗體力的消耗戰。

好像猜到了黎珀在想什麽,徘徊在門口處的入侵者忽然一窩蜂地湧了進來。影影綽綽的入侵者如鬼魅一般,將門口擠得水洩不通,有那麽幾個甚至走到了黎珀跟前——

黎珀瞇了瞇眼,他腕部發力,將行刑鞭往外一甩,鋒利的鞭尾瞬間絞上入侵者的脖子。

鋒利帶刺的尾鞭被迅速收緊,倒刺將脖頸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空氣中瞬間飆出一道血線。黎珀沒有收手,他將力道換了個方向,用力一拽!

“咚”地一聲,入侵者的頭顱竟垂直掉到了地上。

下一秒,黎珀眸光一閃,他擡起手腕,指尖一動,一道閃著寒芒的利刃飛了出來,直直刺向了另一個方向。

只是片刻,準備偷襲的入侵者就被匕首死死地釘在了門框上。

這給了黎珀一絲喘息的機會。汗水順著額角流到他的眼睛裏,黑白分明的眼球被刺激出了血絲,黎珀眨了下眼,眼睫上的汗水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了嘴角。

淡色的唇瓣染上一抹水色,鹹濕的液體流進嘴裏,黎珀皺了皺眉。

他意識到,這樣不行。他不能陷入車輪戰的圈套,更不能在找到巴爾克之前就消耗掉大部分體力,他需要留著籌碼。

時間不等人,得快速解決掉它們了。

黎珀呼出一口熱氣,他沈下眼,手下的動作越來越狠戾。行刑架上的刑具被他用了個遍,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像是化身為了一臺機器。

一臺殺人如麻的機器。

眼前的變異體比B籠的難對付得多,黎珀花了不少力氣。直到門外沒有新的入侵者湧入,黎珀這才卸下渾身力氣,往後退了兩步,略微疲憊地靠在了行刑架上。

雖然他的身體素質比大部分alpha都要好,但說到底,他終究是個omega,再怎麽強也是有上限的。他不舍得用精神力,都是靠著力氣絞殺了一批又一批的變異體,這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很大的消耗。

先緩個半分鐘吧,黎珀想。

事與願違,就在黎珀擡起手,想擦掉額頭的汗時,忽然聽見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不錯,有長進。”

黎珀脊背猛地一僵。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從後背升了上來,他緩緩地停下動作,偏頭看向角落。

……他什麽時候進來的?

他看了多久?

自己為什麽沒察覺到他的存在?

黎珀眼底的溫度一寸寸冷了下來。他側過身,扯了扯唇,皮笑肉不笑道:

“好久不見。”

“孩子,好久不見。”

巴爾克站在陰影裏,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他就像一個寬容的長輩,關心地詢問晚輩:“怎麽自己一個人來找我?孩子,我記得比起汙沙會,你更喜歡S區多些。怎麽,他們沒來?”

聞言,黎珀歪了歪頭。他揚起唇,沖巴爾克露出一個天真的笑:“怎麽,我一個人還不夠給你收屍?”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倏然向黎珀刺去,直指黎珀胸膛。黎珀瞇了瞇眼,勁瘦的手腕在空中掠過,留下一道好看的殘影,待那道殘影成為實質後,他的手裏赫然出現了一條毒蛇!

黎珀垂眸掃了一眼,色彩斑斕的蛇身映進了他的眼底。他輕嗤一聲,不甚在意地微微施力。

“噗呲——”

毒蛇猛地爆開,腥臭的蛇血流了黎珀滿手。他捏爆了蛇頭,蛇身卻還在緩緩蠕動著。直到蛇身也碎成無數塊,黎珀這才松開手,冷眼看著它劈裏啪啦地掉在地上。

他收回視線,擡起眼,饒有興致著觀察著巴爾克陰沈的表情。

對方的臉隱藏在陰影裏,被縫隙中灑下的光分割成了數塊。那根拐杖被他握在手上,剛剛黎珀手裏的毒蛇就是從這根拐杖裏射出來的。

他似乎不想再跟黎珀浪費時間,轉瞬的功夫,他就來到了黎珀跟前。

明明現在的巴爾克像個百歲老人,可交手的時候,黎珀發現對方的動作居然比S區的作戰員更為輕盈敏捷。沈重的力道擊向腹部,黎珀後退兩步,堪堪躲過這道重襲。

巴爾克出手狠辣,攻擊性極強,黎珀不僅需要躲避他的襲擊,還要註意他藏在拐杖裏的暗器。

“砰——”

巴爾克從一個極為刁鉆地角度襲來,黎珀的膝蓋和右手同時撞在地上,脆弱的關節磕向大理石地面,發出一道令人牙酸的悶響。同時,一道重若千鈞的力道狠狠砸在了黎珀肩膀上!

黎珀的肩膀瞬間傳來了一道骨裂的聲音,他咬著牙,眼底閃過一抹狠色。

這絕不是人類能達到的力量。

巴爾克手掌死死地捏住黎珀肩頭,鷹鉤般的五指重重刺過單薄的皮肉,只是片刻,黎珀的肩頭就出現了一片血色。

鮮血是最殘忍的花朵,大片大片地在黎珀肩頭綻放。強烈的刺痛牽引著黎珀的神經,豆大的冷汗順著額頭滴落到地上。劇痛讓黎珀無比清醒,他清楚地聽見,巴爾克在大笑。

那道笑聲沙啞又渾濁,放肆地嘲笑著黎珀的不自量力。粗糙的手掌伸向黎珀,強硬地擡起他的頭,準備欣賞他臉上挫敗的神情。

可當巴爾克看清黎珀的臉後,那抹笑意忽然僵在了臉上。

他真真切切地看到,黎珀也在笑。

黑洞洞的槍口不知何時抵上了巴爾克的腹部,他竟然毫無察覺。黎珀的動作悄無聲息,又快準狠厲,巴爾克甚至來不及躲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黎珀扣動扳機。

“砰!”

子彈貫穿了巴爾克的腹部。

黑色的血湧了出來。

黎珀趁機擰起手腕,將對方狠狠地向前一推,他沒有立刻後退,而是將前刺的沖擊力化為一道巧勁,反手一折,重重地擰上了巴爾克的腕骨!

如同鑰匙開鎖一般,他稍稍一旋,就聽見了“哢噠”一聲。

睚眥必報。

巴爾克碾碎他的肩頭,他就擰斷對方的腕骨,順便還給他腹部來了一槍。

可黎珀臉上並沒有報覆成功的喜悅,恰恰相反,他的眼底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陰霾。

剛剛他碰到了巴爾克的身體,竟無法形容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僵冷。

像是來自地底的荒野孤魂一般的僵冷。

沒有正常人身上會有這種體溫。換個說法,沒有活人身上會有這種體溫。

黎珀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面前的巴爾克已經不屬於“人類”的範疇了。

巴爾克耳後沒有黑色沙漏紋身,身上也沒有被汙染物寄生,就像黎珀之前預測的那樣,他的身體已經融合了汙染源。

黑色的襯衫被血跡洇濕,襯衫之下,黎珀的傷口在慢慢修覆。他冷冷地盯著巴爾克,果不其然,對方腹部的槍口也在肉眼可見的愈合。

“我們都是怪物。”巴爾克笑著沖黎珀開口。

“滾。”黎珀冷冰冰地啟唇,“別把我跟你這種惡心的東西混為一談。”

忍住厭惡,黎珀揉了揉肩膀,又朝巴爾克發起了新一輪攻勢。

彎曲的拐杖裏湧出一波細小的飛蛾,飛蛾盤旋在天花板下方,翅膀扇動,落下了一層又一層白色的粉末。

黎珀正與巴爾克纏鬥,他分心看了一眼上方,眉心微微擰起。

精神力緩緩釋放,那些飛蛾脆弱地像一張紙,幾乎是眨眼間就消散了。黎珀垂下眼,聚精會神地與巴爾克周旋。

沒過一會兒,黎珀就察覺到了身上的異樣。

身上裸露的皮膚忽然開始發燙,他能感受到皮膚表面開始灼燒。黎珀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他一邊應付著巴爾克狂風暴雨般的襲擊,一邊抽出空,往小臂處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眼睛裏倒映出了一排拳頭大小的水泡。

水泡鼓脹著,被滲出的細胞液盈滿,隨著水泡越來越密集,黎珀手臂上的灼燒感越來越重。

不僅如此,黎珀還從水泡裏看見了一顆又一顆黑點。

反胃感瞬間湧了上來,他立刻意識到,這是汙染物在他的手臂上寄生了。

由於黎珀是實驗體的緣故,他很難被汙染物汙染,也很難被汙染物寄生,幾乎百毒不侵。但作為實驗體,實驗的成功與否都是有概率的,他可以免疫世界上絕大部分汙染物,但總會有那麽幾個例外。

而掌握著黎珀實驗數據的巴爾克正是利用這一點,成功偷襲了他。

思及此處,黎珀腦海裏忽然閃過一道念頭——既然如此,巴爾克是不是也會被汙染?

他雖然也能和汙染源融合,但比起黎珀,他仍然是個失敗的實驗體。

這種“失敗”絕對是質與量的變化,否則巴爾克不會忌憚他那麽久,更不會處心積慮想除掉他。

這是否可以成為一個突破口?

手臂上火燒火燎的痛感打斷了黎珀的猜測,他蹙起眉心,從行刑架上拿過一條嶄新的行刑鞭,然後垂下眼,毫不猶豫地沖著手臂甩去。

鞭風呼嘯著,一道道鮮紅的鞭痕浮現在黎珀手臂上,拳頭大的水泡被迅猛的力道刺破,那些蟄伏的黑點甚至沒來得及孵化,直接隨著細胞液的滲出流到了地上,被黎珀無情地碾碎。

他手臂上都是水泡刺破留下的傷疤,偏偏這種他自己制造出來的傷口沒辦法迅速愈合,只能觸目驚心地袒露著。遠處看,他裸露在外的雙臂上都是血。

腥甜的氣息充盈在空氣裏,巴爾克陶醉地吸了一口,似乎有些沈迷。

“孩子,你永遠都不知道你的血有多珍貴,”他的聲音好像充滿了遺憾,“如果你堅定地選擇汙沙會,我們就不會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黎珀聽後,嘲諷地扯了扯唇角:“就算我選擇了汙沙會,你們也照樣會輸。”

“我相信人類。”

這句話像是觸到了巴爾克的逆麟,他擡起拐杖,重重地敲向地面——

那一剎那,鋪天蓋地的汙染物朝黎珀湧來,幾乎是瞬間,他就湮滅在了數不清的詭異扭曲的蟲潮裏。

直到這一刻,巴爾克才真正動了殺心。

他知道,黎珀雖然是實驗體,但本質上還是人類。只要是人類,他就有身體的極限,即便他的精神力再多,在如此大規模的攻勢下,也一定會被耗幹。

而巴爾克有足夠的耐心等待著這一刻來臨。

事實證明,巴爾克的猜測對的。在找到巴爾克之前,黎珀的體力就已經被消耗了小半,剛剛跟巴爾克的搏鬥,更是耗費了他近半的體力,他的精力所剩無幾。

但這些鋪天蓋地的汙染物卻並不是沖著消耗體力來的,黎珀清楚地知道,巴爾克的目標是耗幹他的精神力。

黎珀的精神力是SS級,很強,但消耗起來也極快,巴爾克有信心,黎珀絕對撐不過這一輪攻勢。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巴爾克盯著黎珀的方向,眼底湧動的惡意越來越深沈。

釋放出的汙染物隔絕了他註視著黎珀的視線,但他並不在意,甚至已經露出了勝券在握的表情。

他的拇指撫摸著拐杖,正思忖著待會兒該怎麽處置黎珀。是刺穿心臟?還是崩掉腦袋?亦或是將人刺激成傻子,等一切結束,將他帶回汙沙會,繼續作為研究對象?

好像都可以。

巴爾克從不質疑自己的決定,更不會質疑他設想的黎珀敗了的結局。

他不會失敗。

也是因此,當他看見從血裏走出來的黎珀時,瞳孔猛地震了震。

漫天的汙染物在一瞬間化作紛紛揚揚的塵埃,像是漆黑的鴉羽,充斥著陰暗不祥的氣息,灑了黎珀滿身。

黎珀從血色中走了出來。他渾身上下都是血,連黑色的襯衫都被血漬泅出一抹暗紅。他睜著雙眼,平靜地看向前方,有滴滴答答的血跡從他眼眶中流下,可他的神情依舊那麽淡定、那麽從容,仿佛受傷的根本不是他。

在他身後,五六根精神力恢覆液淩亂地躺在地上,針頭上都是血跡。甚至有一根的針頭由於過度用力,被黎珀壓彎了一截。即便如此,他也毫不猶豫地將其插入血管,將液體註射進去。

一個人類,竟能做到這種地步,竟真的硬生生地扛過了這一劫。

巴爾克那張扭曲的臉上頭一次露出驚愕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但只是一瞬,他的神情就又恢覆了正常:

“我真是小看了你。”

這一次,黎珀沒再跟他廢話,也沒再給他釋放汙染物的機會。

黑紅色的血鞭被他攥在手裏,鮮紅色一股一股地從他掌心裏滲出。黎珀似乎感覺不到痛,他揚起鞭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到巴爾克跟前,鞭尾一揚,鋒利的鉤刺瞬間卡上拐杖!

巴爾克沒料到他會偷襲,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厚重的拐杖被猛地卷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只是片刻便落到了黎珀手裏。他雙手握住,用力一掰——

伴隨著極為可怖的精神力的施壓,那根能驅使汙染物的機關“啪”地一聲從中間斷成了兩半,片刻間,它就從殺人的兇器變成了一根不值錢的破爛。

這一切,都是在巴爾克眼底發生的。

他陰晴不定地盯著黎珀,臉色時青時白。不知受到了什麽刺激,他忽然揚起頭,開始放聲大笑,笑聲尖銳刺耳:“你不會以為這就能打倒我吧?”

“孩子,你太天真了。”

癲狂的笑聲回蕩在空氣裏,尾音如精神汙染般刺激著黎珀的耳膜:“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能殺死我,你也不行!”

說罷,他的面容猝不及防地變得扭曲,瞳色倏然由灰白變得血紅。那頭蒼白的頭發開始詭異地拉長,垂落到腳邊,像是有生命般扯開了他身前的長袍——

下一秒,無數根漆黑的觸手從他腹部鉆了出來,猛地襲向黎珀!

黎珀瞳孔縮了縮,他盯著巴爾克,腦海裏浮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原來,這才是巴爾克的底牌。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與汙染源融合,甚至能在控制著體內變異程度的同時,保持理智上的清醒。

怪不得他那麽自信,怪不得他會說出‘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能殺死我’這種狂妄自大的話。

為了自己的野心,他居然能通過實驗將身體改造成這種程度。他就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怪物!

黎珀心下一寒,他擡起眼直視著巴爾克,清晰地看見了他眼底的瘋意與癲狂。

瘋子,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黎珀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他現在之所以還能站起來,都是靠著精神力恢覆液的支撐。可再怎麽恢覆,也無法讓他的身體達到巔峰狀態,更不可能對抗面前這個怪物。

但,黎珀還是想努力一把。

異化狀態下的巴爾克比正常狀態的他更難對付,黎珀費盡了心思,才終於有了近身的機會。他冒著腹部被刺傷的風險猛地撲向巴爾克,同時左手舉起手槍,瞄準巴爾克的頭顱——

白色的詭異長發在一瞬間瘋狂地湧向他,還沒等子彈射出,黎珀的手腕就被狠狠地反折過去,幾乎與手臂平行。腕骨斷裂的聲音響起,黎珀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他強行忍住劇痛,神色一凜,右手手腕突然高高揚起,狠狠地刺了下去!

聲東擊西。

不知何時回到他手上的匕首,被他死死地釘進了巴爾克的胸腔。

大片血液奔湧而出,黎珀的手掌在短短幾秒內被染得鮮紅,幾乎是同一時間,他的身體忽然開始發抖。

黎珀緩緩地低下了頭。

他看見,漆黑的觸手從自己的肚子裏拔了出來,帶出一大灘鮮血。他甚至能看見破損的腹腔內有臟器鼓動,能聽見耳邊傳來一陣陣炸耳的心跳聲。

眼前忽然模糊一片,他眩暈不已,只能靠著插在巴爾克胸前的匕首勉強維持站立。

像是某種執念般,他沒有把匕首拔出來,也沒有條件反射地捂住腹部,他的第一個動作,居然是咬著牙、更加用力地把匕首往裏插了一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耳邊突然傳來了一聲尖銳的狂笑:“你居然想用這種方式殺死我?真是不自量力!”

“你看看,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

“你的努力,終究一敗塗地!”

黎珀好像聽見了他在說什麽,又好像沒聽見。他甩甩腦袋,搖搖晃晃地後退了一步。像再也支撐不住了一般,他倏地雙腿一軟,整個人栽倒下去。

憑借著最後一絲毅力,他睜開眼皮,蒙了血色的眼睛看向巴爾克的胸膛——

前胸的衣袍被匕首刺得破破爛爛。可衣袍之下卻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甚至看不見一道劃痕,仿佛他剛剛的掙紮只是一場夢而已。

那雙漂亮而又疲憊的眼睛猛地顫了顫,像是承受不住似的,他極為不甘地閡上了眼皮。

身體與地面碰撞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是這地面一片冰涼,他倒下去的瞬間,像是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茍延殘喘,靈魂傷痕累累。他有太多執念,太多癡心妄想,可事到如今,他居然什麽都做不到,什麽都沒完成。

他好像一個笑話。

一只手扼住了黎珀的脖頸,那只手粗糙又冰涼,像來自地獄的索命惡鬼。

力道逐漸收緊,可怕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黎珀開始本能地掙紮起來。喉管泛上一股血腥氣,他顫抖著,渾身抽搐地發出“嗬嗬”的聲音。

在這一刻,他真成了易碎的陶瓷娃娃,誰都可以輕易地結束他的性命。

不行,他絕不認輸……

大腦一片空白,僅剩的一絲意識瘋狂地發出求救信號。也許瀕臨死亡的痛苦激發了他的記憶,他忽然想到了什麽。

居然把這個忘了——他還有自爆芯片!

有了這個,他就能和巴爾克同歸於盡!

危險的想法從腦海裏升起,一想到能解決掉巴爾克,他興奮地瞳孔都在戰栗。

可緊接著,他又想到了另一個人,一個他最心心念念的人。

——江譽。

黎珀的自爆芯片是江譽親眼看著他種下的,如果他選擇用這種方式了結生命,江譽該有多難過?

他不敢想。

他不可以這麽自私,更不可以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去傷害江譽。

黎珀沒有絲毫猶豫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某種深埋在心裏的念想突然破土而出,喚醒了黎珀大腦深處最珍貴的記憶。求生欲在此刻達到了頂峰,不知哪來的力氣,他居然能一把抓住扼住脖頸的手,狠狠往外一扯!

“咳咳、咳咳咳……”

他像死魚一樣癱軟在地上,拼命汲取著氧氣,又被湧入鼻腔的血沫嗆住,開始撕心裂肺地嗆咳起來。

巴爾克眼底劃過一抹詫異,他不知黎珀哪來的這麽強烈的求生欲。不過沒關系,他很享受這種獵物瀕臨死亡卻又拼命掙紮的感覺。

他伸出手打算繼續,可就在這時,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不容忽視的巨響。

那道聲音也模模糊糊地傳到了黎珀耳朵裏。

巴爾克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審時度勢後,他終於收回手,轉而盯著黎珀,陰惻惻地開口:“等我回來再收拾你。”

話音落下,他長袍一掀,轉身往外走。

原地,黎珀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氣息奄奄。

他的胸口破了一個大洞,鮮紅的血液混合著內臟從傷口處流出來,就像一條被按在砧板上的剖了腹的魚,半死不活地喘著氣。

好狼狽……

黎珀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此時此刻,他眼底的世界是紅色的。血水混雜著汗液,為他的眼前蒙上了一層紅霧,無論看什麽都血淋淋的。

他好像和死了沒什麽區別。

後背緊挨著冰涼的地面,他能感受到生命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精神力掏空的感覺極為痛苦,他的大腦幾乎一片空白,已經被疼痛折磨到了麻木。

他只知道痛。

很痛。

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麽痛過。

他痛到絕望,痛到無法思考,精神受到的折磨壓過了□□帶來的痛苦,他的意識漸漸有些渙散。瀕臨窒息的感覺再度襲來,他空蕩蕩的腦子裏,如今只剩下一個念頭,也就是激發了他求生欲的念想——

江譽。

意識朦朧間,他好像聞到了一股冷冽的清香。那股味道很熟悉,黎珀曾經在江譽身上聞到過無數遍。

原來人在臨死之際真的會出現那麽真實的幻覺,黎珀想。

《賣火柴的小女孩》誠不欺我。

湧入鼻腔的血沫越來越多,黎珀狼狽地偏過頭,避免自己被嗆死。他想,這幅樣子幸虧沒被江譽看到。

好醜,好慘,沒人會喜歡。

短短幾秒鐘的思考讓黎珀精疲力竭,連喘息都在發抖。鼓噪的心跳聲急促地傳來,不堪重負的心臟像是馬上就要蹦出胸膛。黎珀被折磨的冷汗淋漓,他終於承受不住,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忽然,那股清香味兒更重了。

給我變個江譽吧,黎珀默默祈禱。

死在江譽懷裏,好像也不錯。

仿佛他的許願終於被哪路神仙看見了,下一刻,他突然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托起了他,那力道小心翼翼,又彌足珍重,像是在對待全天下最易碎的瓷器、最罕見的珍寶。

黎珀的臉貼上了一個帶著溫度的胸膛,被迫貼得太緊,他甚至能聽見對方的心跳——

撲通、撲通、撲通。

心跳起伏得厲害,如擂鼓般沈重,每一下都好像要躍出胸腔。

只是聽聲音,他都能感受到這具身體的主人有多麽急切,多麽焦躁。

鋪天蓋地的安撫信息素如潮水般湧來,將黎珀密不透風的包裹,他呼吸的每一寸空氣裏,都夾雜著那道冷冽的清香。

黎珀呼吸一滯,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猛地睜開了眼:

——這不是幻覺,也不是天堂,而是他來了。

他的神仙來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冰冷的手撫過黎珀滿是血汙的臉龐,不染塵埃的指尖被血液浸得鮮紅,可他動作未停,仍一寸寸地幫黎珀擦掉臉上的血跡,露出那張充斥著破碎感的、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龐。

黎珀的眼睛瞬間就濕潤了,劇痛讓他的身體無法移動,他只能微微仰著臉,眼睛濕漉漉地看向對方,輕輕喚了一聲:“……長官。”

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破碎又沙啞,差一點兒就聽不到了,黎珀怕江譽沒聽見,想再重覆一遍,可就在這時,喉口猛地湧出一股腥甜。

“咳咳……”

撫在黎珀臉龐上的指尖微微發著抖,江譽垂眸看著懷裏滿身是血的黎珀,心底某一處就像被針紮了一般,傳來細細密密的銳痛。

“別怕,我在。”

濃郁的安撫信息素緩緩流過黎珀四肢百骸,他渾身像是被溫熱的水洗過一遭,那些皮肉破損、骨骼斷裂帶來的劇痛,都被江譽的信息素輕輕撫平,黎珀能感受到,他的身體漸漸活過來了。

身上大部分地方都止住了血,只有被觸手捅破的腹腔還在淅淅瀝瀝地流出黏液。黎珀想碰又不敢碰,他仰起臉,沒有說話,眼底卻滿是可憐。

從這個角度,他清清楚楚地看見江譽眼底劃過了一絲名為心疼的神情。江譽垂下眼,目光註視著黎珀,憐惜地摸了摸他。

下一秒,黎珀眼皮上落下了一個輕輕的吻:“在這裏等我,等處理好外面,我帶你回S區治療。”

黎珀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麽,他虛弱地開口:“巴爾克……”

“我會解決。”江譽說。

“不,長官。”黎珀突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袖,“巴爾克已經與汙染源融為了一體,他既有變異體的能力,也有人類的思維和身體,我們不能用普通的對付汙染物的方法對付它。”

黎珀一下子說了太多,此刻又忍不住嗆咳起來。他捂著嘴,直到那陣鉆心的疼痛過去,他才若無其事地拿開手,對江譽道:“我大概知道解決它的方法了。”

江譽沒有回答。他盯著黎珀的眼睛,輕輕地握上了黎珀藏起來的那只手。

黎珀眼神閃爍,他無聲地咬著唇閃躲,可手掌最終還是被江譽強勢又溫和地掰開了。

掌心裏,是星星點點的血跡。

“我不會同意。”江譽沒松開握著黎珀的手,他註視著黎珀,淡淡開口,“我不會讓你再去冒險。”

“可是……”

“沒有可是,”江譽看著他,聲音很輕,“你做這些危險的事情,有沒有考慮過我?”

“黎珀,你明明知道我很擔心你。”

黎珀從沒在江譽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對方的神色一向冷淡,幾乎沒有過別的情緒,可如今裏面卻盛著毫不掩飾的疼惜。

他甚至還看見,江譽眼底閃過一抹受傷的神色。

黎珀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他側過頭,臉頰輕輕蹭了蹭江譽的掌心:“可是,這件事只有我做得到。”

“長官,你往下看。”

目光一路向下,來到了黎珀的腹部。

那裏原本被黑色觸手掏了一個大洞,此刻竟緩緩地愈合了。仔細一看,血液裏藏著一根又一根不起眼的雪白蠶絲,正是那些蠶絲將破碎的血肉連接了起來,讓被汙染過的臟器得以愈合。

“我好像可以控制它們,”黎珀說,“巴爾克跟我說過,這個是汙沙會的底牌,這麽厲害的汙染源他不融合,肯定有問題。”

黎珀沖江譽彎了彎眼睛:“他不是不想融合,而是不能融合。只要我們……”

江譽明白了他的意思,開口打斷他:“你的身體不足以支撐你完成這些。”

“這不是還有你嘛,長官。”黎珀忍下喉口的腥甜,他側過頭,輕輕地親了親江譽的手指,“有長官的配合,我不會有事的。”

“帶我去嘛,求求你了。”

“……最後一次,”江譽的手指撫過黎珀的唇瓣,他揉了揉,頓了幾秒才繼續道:

“還有,不許出事。”

——

建築頂層,冷風獵獵。

從這個角度,巴爾克能清晰地看見S區作戰員與汙染物搏鬥的情景。

白發自風中散開,那張扭曲的臉上布滿笑意和癲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S區這一群廢物,居然也敢來挑釁我,真是不識好歹……”

“就跟黎珀那個廢物一樣!”

空氣安靜了幾秒,忽然,一道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你是在說我嗎?”

聲音清潤淡漠,雖然音量不大,卻足夠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你……”巴爾克噎了一下,他似乎沒想到黎珀會站在這裏,更沒想到他身邊站著他一直在尋找的江譽。

“孩子,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巴爾克的目光不懷好意地在黎珀和江譽間打量,“怎麽,這就是你請來的幫手?你以為靠你們兩個就能打得過我?”

“誰說不是呢。”黎珀好心地回答了他第一個問題。

“當然可以。”又好心地回答了他第二個問題。

話音才落,瘋長的白色發絲突然襲來,豈料還沒等碰到黎珀,就被一道強勁的精神力屏障攔住,眨眼間就化成了一撮白灰。

在江譽的保護下,黎珀不需要有任何顧慮。雖然他的精神力所剩無幾,但沒關系,這回他不需要用到精神力。

一縷蠶絲忽然從黎珀手腕處鉆了出來,雪白的蠶絲融入空氣,幾近無形。

第二縷、第三縷……第無數縷。

絲絲縷縷的蠶絲從黎珀身體裏擴散開來,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這張網將黎珀層層包裹,為他鑄造了一座華美又潔白的囚籠。

囚籠內,黎珀緩緩地閉上了眼。

眼皮底下,黑白分明的瞳仁顫抖著,漸漸籠上一層血絲。清淺的血跡從他的眼尾蜿蜒著流下,他擡起手,倏然睜開了雙眼!

那一刻,籠罩在他周圍的白色囚籠突然爆開,紛紛揚揚的羽毛一般的絲線散在空中,卻如針一般淩厲,朝著巴爾克灑下一場密不透風的針雨!

巴爾克渾濁的眼底終於浮現了一絲忌憚的神色,他後退兩步,急忙使出招式抵擋。可他招數再多,也避免不了這無孔不入的襲擊,只是片刻,他的心臟處就落了兩根潔白的蠶絲。

“滋啦——”

蠶絲猛地紮進了巴爾克骨瘦嶙峋的身體裏。

鋼針一般的蠶絲攜帶著孢子,狠狠刺入巴爾克的心臟,只是一瞬,巴爾克的身軀就像氣球一樣充氣膨脹,無數孢子嵌入他的血肉,瘋狂吸食著他的身體。

如同實驗失敗那樣,他產生了極為可怖的排異反應——

“不……不要!”

屬於人的理智漸漸消失,巴爾克能感受到他的身體一寸寸地脫離控制,他正在變成一個真正的汙染物。

“……停下,停下!!——不!!!”

怒吼聲堙滅在了風裏,那雙汙濁的眼球迅速地充血膨脹。只聽“噗呲”一聲,充血紫脹的肉球突然彈出了眼眶,聳拉地垂落著,只剩下一根肉絲連著腦袋。

在徹底失去理智前,巴爾克不甘地朝黎珀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這最後一眼,吞噬了他所有的記憶與理智——

畫面裏,黎珀嘴角上揚,綻放了一個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他握著江譽的手,十指相扣,看向巴爾克的眼底充滿了挑釁與不屑:

看吧,我才是勝利者。

廢物的是你,巴爾克。

怨毒與不甘充斥著巴爾克的神經,他就在這極端癲狂的妒恨中,被徹底地剝奪了屬於人的理智。汙染源在他體內瘋狂肆虐,幾乎是瞬息就占領了他的身體,他變成了一頭徹徹底底的怪物。

“該你上場了,長官。”

黎珀松開十指相握的手,沖江譽笑了笑。

“好,等我回來。”

黎珀站在原地,安靜地欣賞著江譽利落地斬殺汙染物的身姿,眼底劃過一抹清淺的笑。徹底汙染化的巴爾克變得比之前更為難纏,但江譽卻始終不落下風,幾十個回合內,他便聽見了龐然大物轟然倒塌的聲音。

這就是他的長官。

他的長官真厲害。

黎珀的眼皮越來越沈。沒了江譽信息素的支撐,他能感受到他的身體像一片枯葉,被風一吹就能倒下去。

剛剛釋放出身體裏的蠶絲,幾乎消耗掉了黎珀所有的力氣,劇痛如潮水般席卷而來,他身子歪了歪,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栽去——

他的眼睛裏倒映出了天空。

烏雲散去了,橙黃色的光暈灑進他的眼底,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盛進了一輪火紅的夕陽。

太陽下山了。

徹底倒下去之前,黎珀好像聽見耳邊傳來了一聲遙遠的呼喚:

“——黎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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