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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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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延期特效藥帶來的後遺癥遠比想象中要嚴重得多,等黎珀發現他對alpha的信息素產生了應激反應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中心實驗基地二樓。

黎珀站在角落裏,盯著不遠處的實驗艙,眉眼十分平靜。

一旁,巴爾克站在他身邊,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似乎在觀察他的表情。黎珀很討厭這種充滿著審視意味的視線,他淡淡地側過臉,看向巴爾克,臉上沒什麽表情。

巴爾克微微一笑,道:“不上去敘敘舊嗎?”

“敘舊?”黎珀皺起眉,朝前面掃了眼,又波瀾不驚地收回目光,“沒必要。”

只見實驗艙內,躺著一個瘦削的男人。

這男人雖然長得瘦,一臉尖嘴猴腮相,卻是個貨真價實的alpha。此刻,他雙目緊閉,整個人都浸泡在乳白色的營養液裏,連身上的皮都泡皺了。

黎珀覺得惡心,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更別提那個男人張了一張讓他想起來都作嘔的臉——除了侯鳴,還能有誰?

他早該想到的,侯鳴和金斯利是一起被抓來的,既然實驗基地二樓有金斯利,那也大概率有侯鳴。雖然他不明白侯鳴為什麽被弄成了這個樣子,但也並不關心,畢竟在他看來,對方和死人差不多了。

巴爾克打量著這一幕,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擡起布滿青筋的蒼老的手,慢慢放在實驗艙的艙壁上,然後按下了側邊按鈕——

嘩啦——

幾乎是一瞬間,一股極為刺鼻的味道湧了出來,直直沖黎珀鼻腔撲去,黎珀冷不丁一聞,霎時間,他的大腦“轟”一聲炸了。

短短一瞬,一股極為恐怖的灼燒感從後頸中湧起,如潮水滅頂之勢,一股腦朝侯鳴湧了過去。這種感覺和發情的感覺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發情期的時候他極度渴求alpha的安撫,但現在他卻極度厭惡alpha信息素的存在,明明只是聞到了一點,就在藥物的作用下,應激到了如此嚴重的程度。

黎珀雖然是omega,但精神力卻是不容忽視的SS級,釋放出的高濃度信息素也是極為可怖的。一眨眼的功夫,沈睡著的男人倏然睜開眼,然後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情況下,開始痛苦的翻滾和掙紮。

無形的信息素像一把尖銳而又鋒利的刀,耐心又強勢地刮擦著他脆弱的神經。明明侯鳴是個alpha,可他的信息素卻在黎珀面前不值一提,被壓得潰不成軍。那股像酒精發酵過頭的信息素味道很快就消失了,像被澆滅了一樣,只剩下耳邊侯鳴壓抑著的模糊的哀嚎。

乳白色的營養液飛濺到黎珀的腳邊,差點濺到他的靴子上,他覺得惡心,想後退一步,但身體卻像魘住了一樣,後頸腺體持續傳來一陣鈍痛,如同打開了的閥門,傾瀉著無形無色但威壓感極強的玫瑰味的信息素。

如果說一開始巴爾克還是懵的,那當他鼻尖聞到玫瑰味兒的那一刻,就全反應過來了。他是個beta,對信息素反應向來遲鈍,因此沒怎麽受到攻擊。待那兇猛又淩厲的陣仗短暫地停頓後,他瞇起眼,若有所思地看向黎珀。

觸及到這股視線的那一刻,黎珀就知道,糟了。

他沒想到他對侯鳴的信息素反應這麽大,這麽抗拒,以至於信息素湧出來的時候,他也懵了。但很快,他又冷靜下來,面無表情地直視著巴爾克,眼底沒有一絲情緒。

忽然,他在巴爾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捕捉到了一種極為細微的表情——和向他打聽記憶時的表情很像,雖然極為微妙,但黎珀還是敏銳地察覺出,那是在忌憚。

黎珀始終搞不懂對方在忌憚些什麽,但他還是沒表現出來,只沈默地回視他。

良久,巴爾克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欣慰,有些讚賞,而更引人註目的,還是隱藏在眼底的隱隱的狂熱:“孩子,你真的給了我好大的驚喜。”

黎珀冷冷一笑,並不說話。

果然,下一秒,巴爾克接著道:“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優秀,孩子,如果你不介意,也許我們可以再做個實驗。”

黎珀不感興趣地反問:“什麽實驗?”

“你的精神力。”

意料之內。

黎珀斂下眸,神情格外冷靜。他飛速思索著目前的情況,開始思考解決措施。說實話,對於巴爾克的反應,他是有些意外的。他本以為汙沙會知道他的精神力等級,可是現在看來,他們好像也一無所知,這究竟是什麽情況?

但當前的情形不容他多想,他只能暫時按下心底的想法,擡起頭問:“要是我不同意呢?”

話音落下,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巴爾克那張臉驟然陰沈了幾分。覆在他臉上的皺紋也加深了,乍一看,像是無數道貼在他顴骨、眼皮上的樹皮。

“我們現在是合作關系,你們利用我完成實驗,我借助你們的庇護得以生存,這暫且還算公平。”頓了頓,黎珀又道,“可要說精神力,這就算另一茬了吧?”

聞言,巴爾克的臉色並未有所和緩,他只盯著黎珀,問:“那你想要什麽,孩子?”

黎珀臉色未變:“我要加入‘汙沙計劃’。”

“……”

巴爾克許久沒作聲。良久,他盯著黎珀那張年輕的臉,問:“‘加入’是什麽意思?”

黎珀就知道他會這麽問,思索須臾,他笑了笑,回道:“字面意思,那些白大褂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這次,巴爾克沈默的更久。不知為何,黎珀覺得他好像並不想答應自己。

不對,不止是不想答應,在黎珀看來,巴爾克的態度甚至稱得上是明晃晃的拒絕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對方才極為緩慢地開口:“好,孩子,既然你這麽想,那我就答應你。”

*

潔白的病床上。

黎珀的四肢被固定住,他的太陽穴上,貼著一枚極為精致的檢測芯片。

一旁,一臺泛著金屬光澤的機器矗立在病床邊上,渾身上下充斥著冰冷的氣息,讓整間病房都變得了無生氣。

黎珀並不在意這些,他只淡淡地瞥了眼,就又收回視線,閉上眼睛。他不知道巴爾克想做什麽,也不知道對方是真想做精神力有關的實驗,還是準備讓他變成傻子,但不管怎樣都沒關系,該來的總會來的。

下一秒,一股微弱的電流忽然從與太陽穴連接的芯片中渡了過來,轉瞬間,黎珀就像被註入了麻醉劑一樣,猝然失去了意識。

“滋啦滋啦——”

“砰!”

“咚咚咚……”

黎珀意識昏沈沈的,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腦海裏時不時響起的機器刮擦的聲音。這聲音和他夢境中頻繁出現過的很像,只是更為尖銳、更為痛苦,折磨得他腦仁生疼,那種感覺無異於抱著一堆鍋碗瓢盆準備洗,結果一下子沒端穩,劈哩哐啷撒了一地。

他備受折磨,到最後,出了一身冷汗。那股感覺很難受,甚至超過了後頸處的鈍痛,連帶著腺體也沒那麽疼了。黎珀渾渾噩噩的,像是陷入了一片黑暗,很久都沒清醒。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一直沈睡下去時,太陽穴的位置忽然又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硬生生疼醒了。

他費力地睜開眼,下一瞬,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純白色的天花板。

“醒了?”一旁,一道男聲冷漠地響起。

黎珀一楞,他下意識轉過頭一看,是一張沒見過的臉。他頭才剛剛點了點,就聽對方沒什麽感情地開口:“你怎麽又回來了?”

黎珀徹底怔住了,他很疑惑,但面上沒表現出來,在他人眼裏,這無異於赤.裸裸的沈默。

面前的白大褂頓了半晌,才垂下頭盯著他,問:“你難道還想再失憶一次?”

啊?黎珀一頭霧水。

他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搖搖頭,道:“當然不想。”

“呵。”面前,白大褂冷笑了聲,“既然不想,就老老實實地待著,不該你碰的別碰,小心玩火自焚。”

黎珀:“……”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什麽,對方就轉身走了。黎珀沈默了一會兒,直起上身準備下床。

他不知道為什麽這裏的白大褂對他的態度都很奇怪,說是厭惡,倒也不算,但說是友善,那就更不搭邊了。這麽想著,黎珀起身往外走,忽然在某一刻動作一停,拍了拍腦袋。

“我剛剛想幹什麽來著……”

“哦對,回宿舍。”

他自言自語了一會兒,又繼續往前走,才剛出門,就看見了等在門口的阿強。阿強看著他,眼底有一絲異樣的情緒,但還沒等黎珀看出來那是什麽,又被對方極快地收斂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黎珀淡淡地開口。

就在兩人彼此互不打擾地走路時,黎珀忽然停下腳步,問阿強:“對了,你之前是雇傭兵嗎?”

阿強一楞,他看了眼黎珀,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終,他什麽都沒說,只搖了搖頭:“不是,我是星際監獄裏出來的,雇傭兵只是組織的包裝罷了。”

“哦。”黎珀點點頭,沒再開口。

就這樣,兩人繼續沈默地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了黎珀住的地方。就在黎珀推開門,準備進去時,身後,阿強忽然叫了聲他的名字。

黎珀頓時覺得有些詫異,阿強很少主動叫住他,更很少叫他的名字。頓了幾秒,他轉過身,問:“怎麽了?”

阿強盯著他,開口:“你之前問過我這個問題。”

黎珀一楞:“什麽?”

阿強重覆了一遍:“你剛剛問我的問題,之前也問過一遍。”

“這個啊……”黎珀垂下眸,思忖了幾秒,然後又擡起頭,笑了笑,“那應該是我忘了,不好意思,你不要介意。”

阿強:“……”

他覆雜地看了眼黎珀,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沈默地幫他帶上了門。

門內,黎珀靠在門板上,臉上早已恢覆了面無表情。他視線下垂,盯著虛空中的一點,眼底一片冰冷。

得快點,否則要來不及了。

……

第二天一早,黎珀準時來到了中心實驗基地。

巴爾克雖然答應的很緩慢,卻也信守承諾,才第二天,就通知黎珀可以來了。黎珀也沒耽擱,他乘坐光梯來到中心實驗基地六樓,麻利地換了一身白大褂。

實驗基地六樓有很多實驗員,黎珀一開始還疑惑,為什麽他們不穿防護服,但當他看見他們耳後的黑色沙漏紋身時,很快就明白過來了。待黎珀換好衣服後,一名白大褂主動帶著他來到了一個房間內,裏面有不下二十具實驗艙。

“觀察數據,記錄一下就行。”那名白大褂隨意地看了黎珀一眼,倒也沒多麽詫異,只指著一臺星腦,以公事公辦的語氣道。

這裏實驗員並不知道他的身份,只以為他是新來的。黎珀點點頭,示意他聽到了。

在其他人眼裏,這無疑是個極輕松的活兒,除了記錄數據外什麽都不用做。但在黎珀看來,這無異於一種折磨。

幾十個幼小的孩子擠在狹窄的實驗艙內,身上插滿了各色的管子,每一根都讓他們無比痛苦。他們蜷縮著,身軀瑟瑟發抖,有些孩子甚至受不了藥物的刺激,胃裏開始痙攣嘔吐。

實驗艙內本就氧氣稀薄,他們這麽一吐,頓時喘不上氣來了,臉色慢慢變得紫漲,脖子青筋凸起,似乎下一秒就要窒息而亡。黎珀原本沈默地盯著,可隨著時間漸漸過去,他逐漸忍不了了。

半分鐘後,他走上前,一言不發地打開了艙壁。

“嗡嗡嗡——”

霎時,紅色的警示燈在房間內亮起,房門被人飛速打開,一名白大褂迅速從門外沖了進來:“我讓你記錄數據,你在幹什麽?!”

黎珀擡起頭,淡淡道:“他要死了。”

“死了就死了,你管這些做什麽?這些都是實驗體,你還在乎他們的命?再說了,他們遇到的情況越極端越好,很多時候只有極端的情況下才能激發出潛能,懂麽?”

話音落下,穿白大褂的實驗員一把推開黎珀,沖上去再次關掉了艙壁。

黎珀後退幾步,站穩了身形。他側過頭,盯著實驗艙內呼吸困難的孩子,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

“收收你那不值錢的善心,要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就趕緊滾出去!”白大褂最後白了他一眼,然後步履生風地離開了。

原地,黎珀站了很久。久到雙腿都泛酸了,他才擡起腳,慢慢地走到了剛剛那個實驗艙旁邊。

實驗艙內,那個孩子臉漲得青紫,已經停止了呼吸。

……

雖然這些實驗員並不知道他的身份,但黎珀還是發現,只要他在的地方,必定會有另一個人。巴爾克不會允許他擺脫他的監視範圍,即使是在這裏,他的腹地。

沒過幾天,黎珀就和這裏的實驗員熟悉起來了。好就好在他們並不知道黎珀的身份,相處起來也沒有戒心,幾句話的功夫,就輕易地卸下了戒備。也是因此,黎珀知道了一些內幕。

就譬如,除了骨幹實驗員之外,其他實驗員都是新換的。

這個點很有意思,要是其他時間換的還能說得通,最關鍵的是,這換人的時間節點不早不晚,剛好在他離開汙沙會之後,回到汙沙會之前。

黎珀一心二用,一邊和實驗員聊天,一邊心裏思考著什麽。

就在他心不在焉地回應時,忽然聽到身旁的實驗員說了句什麽,頓了幾秒,他忽然反應過來,眼前一亮:“等等,你剛才說,巴爾克先生不在?”

實驗員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就在他困惑於黎珀為什麽突然這麽問時,就聽到對方“誒呦”一聲,忽然捂住了肚子。

實驗員一楞:“你怎麽了?”

黎珀露出了尷尬的表情:“我肚子疼,想上廁所。”

“這……”果然,實驗員眼底閃過了一抹猶豫。就在他剛要拒絕的前一刻,黎珀忽然拍了拍他,扔下一句“去去就來”,然後腳底抹油一般,迅速溜了。

實驗員:“……”

另一邊。

黎珀捂著肚子穿過走廊,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白大褂。好在他們穿的衣服一模一樣,黎珀也垂著頭,沒人看得清他的臉,總之,他有驚無險地穿過了連廊,然後一拐彎,閃到了另一條走廊內。

這條走廊的盡頭有一個房間,而那裏,就是藥瓶裏那張紙條標註的地方。在來之前,黎珀也不知道那裏是什麽,他做好了裏面有陷阱的準備,想要賭一把。

可當他站在那間房面前時,卻又楞住了。

房間的銘牌上,寫著三個大字:【資料存放庫】。

資料存放處?

這三個字讓黎珀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另一個場景,那就是迎光福利院的檔案室。難道這些人留個檔案是什麽傳統嗎?黎珀默默地想。

想完了,他走上前,準備推開房門。

就在他手即將放在門上,馬上要按下去、推開門的前一秒,門上的光標忽然眨了眨,緊接著,上面出現了一行小字:【請識別錄入身份】。

黎珀想了想,忽然微微一笑。緊接著,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張身份識別卡,“吧嗒”一聲按了上去。

沒錯,這正是他剛剛從實驗員身上順來的,對方的身份卡。

下一秒,只聽“滴——”一聲,大門開了。

和黎珀設想的不同,這裏面沒什麽玄機,真真切切地是一個資料庫。裏面什麽資料都有,不乏有一些實驗數據。黎珀一排排瀏覽過去,沒發現有什麽異樣,倒是裏面的數據令他觸目驚心。

直到這時,他才知道,那些孩子的編號並不是隨意取的,而是按照他們接受實驗的順序標註的。

也就是說,3612編號意味著他是接受“汙沙試驗”的第3612號實驗體。

“……”

黎珀睫毛顫了顫,他垂下頭,繼續往下翻。這裏的資料很多,機密文件也不少,黎珀一目十行地掃過去,居然意外發現了不少內幕。

可不知道為何,他心裏總有一股淡淡的違和感。

就在他瀏覽到某一本資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黎珀眼神一淩,立刻矮下身,躲到最角落的書架旁,悄悄觀察著來人。好在對方並沒久留,只短暫地停留了三分鐘。三分鐘後,腳步聲又漸漸遠去了。

黎珀松了一口氣,繼續拿起一本翻看。好巧不巧,他這本拿的正是“汙沙計劃”實驗數據,還是手寫的。

「2x47年3月1日,2438號實驗體停止呼吸,累計接受14次實驗,每次實驗數據如下:

……

2x49年8月2日,2897號實驗體出現排異反應,汙染程度31%,成功率10%。累計接受5次實驗,每次實驗數據如下:

……」

黎珀飛速地翻著,越看眉頭皺得就越緊。就在他想扔下這本資料,準備再換一本時,忽然翻到了一頁內容,這頁和其他的並沒什麽不同:

「2x52年1月1日,3284號實驗體……手術過程……經親自解剖……實驗體死亡……實驗數據清零」

讀著讀著,黎珀慢慢蹙起眉,像是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下一秒,他忽然反應過來什麽,猝然睜大了眼——

等等,如果他沒看錯,這分明就是他自己的字跡!

不,不對,這不是他,而是原主。

誠然,在某些方面,原主和黎珀幾乎一摸一樣,但他們畢竟不是同一個人,只要不是,那他們必定會在某一方面有細微的不同,就如同他們的字。

黎珀自己的字更飄逸一些,像是鳥在天上飛,但原主的字雖然和黎珀的看起來很像,卻在某些筆鋒上莫名用了些力,就像被困在籠子中的鳥。

意識到這點的黎珀心中巨震,他緊緊盯著手裏那冊資料,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這本手寫的冊子生生捏碎。

這短短一頁紙,信息量太大了。

什麽叫“親自解剖”?又為什麽這行字非常工整,沒從字裏行間看出原主一絲半點的情緒波動?

黎珀自認他情緒還算平穩,但就算冷靜如他,在遇到一些血腥的場面時,還是會忍不住害怕發抖,就像一開始,他很害怕殺人一樣。過去了這麽久,他現在對殺人已經沒什麽感覺了——前提是面對該殺的人。如果是那群孩子……

黎珀根本想象不到,他會對那群孩子下手,更想象不到,在下手之後,他會如此平靜地寫下這麽一行字。

這絕對不是他自己可能做到的事,同樣的,他也不相信,這是原主能做出來的事。

於是,他扔掉手裏的這本資料,繼續往下翻。

一本本資料在他手裏翻飛,紙頁幾乎都成了幻影。黎珀一目十行地掃著,表面看起來很平靜,可如果細看,就會發現他的瞳仁在止不住顫抖。

到了最後一本,在他看清書籍一旁的批註時,他的心徹底涼了。

那是一本關於藥劑劑量的書,應該是原主曾經讀過的。在一旁的空白頁上,原主十分耐心細致地寫了批註,字體十分工整,看著很認真:

【這裏劑量太少,需要加大劑量】

【成分換掉,藥效不夠猛】

【汙染程度不夠,換掉】

【在不顧慮實驗體耐受程度的情況下,這是最好的選擇】

【上述已全部替換】

“……”

黎珀倚靠著墻壁,忽然覺得四肢沒了力氣。他沈默地盯著手裏的資料,盯著那熟悉的字跡,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似乎不會思考了,他完全不知道現在應該幹什麽,更不知道他現在做這些有什麽意義。此時此刻,他突然想起來,自己曾經做過的那個夢。

在那個夢裏,他夢到他一臉平靜地做著手術,手術刀在他手裏流暢地滑出曲線,鮮血染紅了潔白的手套,而他本人什麽表情都沒有,心無旁騖。

難道這不是夢,這是原主曾經的記憶?

原主不是實驗體嗎?他為什麽要做這些,難道這又是被迫的?

可黎珀欺騙不了自己,就算原主是被迫的,只要他有一點不情願,只要他對手上沾滿鮮血有一絲的動容,他的字跡都不會如此平穩,看上去就像毫無感情一樣。

這到底是為什麽……

黎珀順著墻壁,慢慢滑坐到了地上。他垂下頭,盯著地面,眼底一陣空茫。就在他眨了眨眼,想轉動眼珠時,忽然透過書架底部的縫隙,發現了一雙靴子。

乍一看見這幕,他瞳仁冷不丁地一顫,瞳孔緊緊縮了縮。

他慢慢地擡起眼,視線緩緩上移。下一秒,他就看見在書架間,書與書的縫隙裏,像毒蛇一樣盯著自己的一雙渾濁的眼。

“嗡——”

那一刻,黎珀大腦一片空白,像是什麽都想不到了。

他怔怔地盯著那雙眼,一時間竟忘了移開。而巴爾克顯然也看見黎珀發現了他,他咧嘴一笑,露出藏在裏面的泛黃的牙齒:“孩子,你都想起來了?”

經受了這麽大的沖擊和刺激,黎珀居然還什麽都沒想起來。他緩慢地眨了下眼,對巴爾克說:“你怎麽會在這裏?”

巴爾克沒什麽表情,只盯著他,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對剛剛那句話的反應。看見黎珀什麽反應都沒有,他皺了皺眉,眉間的皺紋更深了。過了一會兒,他才移開視線,道:“現在這種時候了,你居然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不過既然你想知道,我不妨告訴你。”

“孩子,我沒想到你這麽愚蠢,居然真的覺得能逃過我的眼睛。在實驗基地裏,每一個地方我都能看見,即便我不在,我也能知道你的一舉一動。你最近的表現我都看見了,你很想引開他們的意圖我也早有察覺,你真的以為你能瞞過我嗎?你甚至連我剛剛進來了你都不知道。孩子,跟我相比,你還是嫩了點。”

像是想到什麽,黎珀倏然眨了眨眼,全身寒毛都起來了。

難道他剛剛聽到的,進來又出去的腳步聲,就是巴爾克制造的聲音?難道自從剛才起,他就一直在這裏?

也就是說,他剛剛一直透過書架觀察著自己的一舉一動,而自己竟然沒有半分察覺……

這一認知讓黎珀毛骨悚然,他直直盯著巴爾克的眼睛,開始重新審視著他。

他之前好像太輕敵了。

像是猜到了黎珀在想什麽,巴爾克但笑不語。直到黎珀平靜下來,他才開口:“孩子,告訴我,你都想起了什麽?”

黎珀盯著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我都想起來了。”

“哦?”巴爾克明顯不信,但他也並不是完全肯定,眼底還有些微不可查的猜忌,“那你說,你都想起了什麽?”

黎珀無法回答。他沈默地盯著巴爾克,眼神卻沒有半分動搖。

即便剛剛巴爾克給他造成了如此巨大的沖擊,黎珀也沒有露怯,他似乎在用這樣的方式像巴爾克證明,他無需自證。

果然,巴爾克眼底又動搖了幾分。他盯著黎珀的眼睛,慢慢地開口:“孩子,我不管你想沒想起什麽,又想起多少,你只需要知道,當時要去S區的人是你自己,要清除掉曾經記憶的人也是你。””

巴爾克看起來很誠懇,他註視著黎珀,說出的話裏頗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可黎珀聽了之後卻並不買賬。

他不信。

原主的性格作風雖然和他大相徑庭,但他們總歸是兩個相似的人。黎珀不難從他自己的思維中模擬出來,如果是他,他會怎麽做。

從那些資料中能看出,原主是自願做那些實驗的,他沒被逼迫,也沒被威脅,只是想做就做了。雖然黎珀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不管怎樣,原主不是個傻子,如果他能在汙沙會立穩腳跟,他就不會自願去S區。

他隱隱有一種猜測,他覺得,這應該是汙沙會對付原主的手段。

既然如此,那原主應該對巴爾克造成了很大的威脅,否則光憑他的血,巴爾克就不會甘願放人。

到底是什麽呢?

這邊黎珀還在思考,而另一邊,巴爾克顯然沒那麽多耐心,他不肯再多說了,只盯著他道:“孩子,我向來喜歡聽話的孩子,既然你不聽話,就別怪我對你采取一些懲罰了。”

話音落下,門外立刻湧進來幾個人。那些人都一副雇傭兵打扮,黎珀猜測,這些應該和阿強一樣,都是星際監獄裏撈出來的。這麽想著,那些人已經來到了他身邊,似乎想鉗制住他。

黎珀冷冷地擡起眼,盯著巴爾克道:“你想幹什麽?”

巴爾克笑了笑,只道:“孩子,實驗還沒結束。”

黎珀一聽實驗,大腦頓時抗拒起來,他掙脫了那些人的束縛,開口對巴爾克道:“等等,我們來談個條件。”

巴爾克頓了頓,問:“什麽條件?”

過了一會兒,他又加上一句:“孩子,我勸你不要跟我耍小心思。”

“合作。”黎珀盯著他,開口。

“合作?”巴爾克有些意外的重覆了一遍。不過這個意外並不是面對黎珀提出這個要求的意外,而是對黎珀本身的意外。

黎珀被他的眼神弄得很不舒服,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露出這種目光。不過好在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孩子,你知道嗎?你以前也跟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巴爾克嘆了口氣,像是有些感慨,又像是有些好笑。

此話一出,楞怔的變成了黎珀:“你什麽意思?”

巴爾克也沒解釋,他只盯著黎珀,眼底一片深意:“上次我被你坑得不輕,這次不會了。孩子,收收你的小聰明,這次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輕易相信你了。”

緊接著,黎珀就被身旁那些人帶走了。

本來黎珀還好奇,巴爾克會把自己弄到哪裏,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中心實驗基地五樓。

透明的屏障將他和那些菌絲分割開,巴爾克屏退眾人,按下按鈕,將那些菌絲放了出來。

那些菌絲又白又軟,和上次相比好像粗了一圈,透明屏障消失後,它們紛紛飄了過來,菌絲纏在黎珀手腕上、腳腕上,只是松松地圈著,遲遲不肯進行下一步動作。

瞥見這一幕,黎珀忽然懂了什麽。他盯著巴爾克,不可思議道:“你是想……”

巴爾克淡淡一笑:“孩子,別擔心,我不是要傷害你,你只需要供給它們一點養分就好了,很快的。”

黎珀楞了楞,還沒想明白供給養分是什麽一絲,他的手腕上忽然多出來了一道傷口。

絲絲縷縷的血從裏面往外滲透,足夠鮮艷,更足夠新鮮,空氣中很快就散開了一股血腥味兒,是玫瑰味兒的。

那道傷口出現的極為突然,黎珀都不知道它是從哪裏來的。可現在,他壓根沒工夫想這些,他臉色一凜,立刻就要捂住傷口,阻止菌絲侵入。

遺憾的是,晚了。

就在他手掌覆上去的前一秒,空氣中飄著的一道菌絲忽然彎曲弓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過他的指縫,直直鉆進了他的皮肉裏,汲取著他的鮮血。

有了一條漏網之魚,自然就有第二條、第三條,很快,無數道菌絲從黎珀的傷口中鉆了進去。那些菌絲像是有生命一般,游走在他的血液、血管之中,黎珀的力氣瞬間流失的一幹二凈,他像是再也撐不住一般,緩緩地、緩緩地松開了手掌,任由那道傷口袒露在空氣之下。

雪白的菌絲接觸到新鮮的血液,像是瞬間瘋了。無數道菌絲的頂端插進黎珀的血肉裏,尾端漂浮在空氣中搖搖擺擺,像是在大張旗鼓的跳舞。黎珀目睹了這一切,只覺得諷刺和惡心,於是他閉著眼,緩緩釋放出精神力。

精神力對這些菌絲而言顯然是有效的,那些汲取著黎珀鮮血的菌絲很快在精神力的作用下被燒得一幹二凈,化為了灰燼。可是,即便是灰燼,也是留在了黎珀的身體裏。

那是活生生的血肉,黎珀是活生生的人。

那個本來也就一指長的傷口,很快就發炎惡化了。傷口越來越大,血腥味也越來越濃,無數道菌絲穿透空氣漂浮過來,要紮進黎珀的手腕。有一部分真紮進去了,另一部分沒分到,只能委委屈屈地纏在手腕上,等待分下一杯羹。

黎珀本想繼續驅動精神力,但很快他就發現,隨著他身體狀況的惡化,精神力的作用也開始消弱了。

人的精神力畢竟是有限的,即便體質再好,也不可能無限地糟蹋。如果他轉不過彎來,大量消耗掉精神力,那他將會完全失去自保的手段,到時候只能任人宰割。

而巴爾克,顯然也是期待著他這麽做的。

想通這點的黎珀冷冷一笑,他不再管手腕上的菌絲,而是閉起眼假寐。

巴爾克還沒走,他冷眼盯著眼前的一幕,眼底劃過一抹淡淡的陰鷙。他本來打算在這裏多待一段時間,可一想到外面棘手的事情,他頓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真是難纏的S區。

他不再久留,轉身便走。臨走前,他關上了那道大門。而黎珀就被他困在門裏,沒有他的命令,他根本出不去。

……

黎珀昏睡了很久。

夢裏,他很痛,尤其是手腕的位置。他夢到自己好像割腕了,又好像沒有,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做,也不明白為什麽夢裏會出現江禹。

夢裏,江譽淡淡瞥了他受傷的手腕一眼,沒說話,只沒有感情地盯著他。直到他生氣地質問他為什麽不關心自己,對方才面無表情道:“你自找的。”

此話一落,黎珀猝然驚醒。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還沒等黎珀從夢境中掙脫出來,耳邊忽然聽到了一股奇怪的聲音。

有點像爆米花爆開的聲音,只不過鼻尖聞到的不是爆米花香甜的味道,而是一股菌類的氣息。

他一楞,垂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面色驟變。

是孢子。

菌絲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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