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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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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森德似乎沒料到黎珀會突然這麽問,他卡殼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道:“你的意思是……?”

黎珀瞥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嗯”了聲。

他冷眼看著森德臉上的笑容漸漸放大,到最後,對方嘴角都快咧到耳後根去了。

“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森德不疾不徐地說,“比起早晚會解散的S區,你一定會選擇組織,只有組織才是你最終的歸宿。”

他每吐出一個字,黎珀臉上的不耐就加重一分,到最後,森德也覺得沒意思了,於是他收起臉上的假笑,面無表情道:“你的問題很簡單,你先出S區,後續組織自會安排。”

黎珀眉心一皺:“我出不去。”頓了頓,他又補充,“我沒有普通任務權限。”

他不可能主動聯系江譽,按照他的思維,要斷就得斷個幹凈,藕斷絲連不是他的作風——即便那並非自願。

聞言,森德了然地笑笑,他沒多說什麽,只道:“這你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

什麽辦法,能取消江譽設置的權限?

黎珀想問,但森德卻閉口不談。他看了眼時間,道:“三天後,怎麽樣?”

“隨便。”

離開前,黎珀又掃了眼桌子上的那摞紙。他情不自禁地想起紙上的內容,忽然有一種沖上去把它撕碎的沖動。可森德還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他只能壓抑著呼出一口氣,然後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

次日,黎珀果然收到了一條新的任務通知。他說不清是什麽感受,只煩躁地關掉了通訊器。

如今人類基地形勢覆雜,下城區汙染物肆虐,絕不是出任務的好時機,危險系數會比以往提高好幾倍。要是放在以前,江譽不可能同意,他寧願看著黎珀生氣,也不願意讓他面對危險。可今時不同往日,他跟黎珀沒有關系了,所以才如此幹脆利落地恢覆了任務權限。

要說毫不在意,那絕對是假的,在關掉通訊器後,黎珀又呆呆地盯著它看了半晌。直到眼眶都發幹了,他才揉揉眼睛,強制自己挪開視線。

黎珀很少為什麽迷茫,就連去汙沙會,也是他深思熟慮過的。能躲過的不用躲,不能躲的躲不掉,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掌握主動權。再者,他對原主的過去很感興趣,他本來以為原主是朵小白花,但現在看來,能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存活下去,絕對是有點本事在身上的。

最關鍵的是,他對那摞紙上的計劃很介意。

雖然他知道那十有八|九是假的,但他還是無法接受那十分之一的意外。

萬分之一都不行。

黎珀躺在床上,視線放空了好一會兒。過了幾秒,他忽然想到什麽,一個鯉魚打挺直起身,開始掰著手指頭數日子。

這段時間雜七雜八的事太多,他差點忘了發情期這茬。意料之外,這次發情期來的居然比前幾次都晚,前幾次都提前了數天,這次卻截然相反。黎珀算著算著,心下倏地一沈。

這就意味著,他這次發情期很可能不在S區。

一股不好的預感從心底升起,黎珀難得的有些心慌。他發情期來得晚,每一次身邊都有江譽,也是因此,他從來都不擔心自己會被別人標記,更不擔心江譽會標記他。可如果沒了江譽……

一想到那個場景,黎珀頓時一陣反胃。他緊皺著眉,忽然跳下床,披上衣服就往門外走。

*

自從那件事之後,邊廬就沒再見過黎珀了。

所以他也沒想過,黎珀居然會主動來找他。

“邊醫生,幫我開幾支抑制劑。”黎珀表情不變,語氣也很自然,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熟稔。

邊廬楞了楞,旋即反應過來,點頭道:“好,馬上。”

趁著邊廬開單子的功夫,黎珀視線掃了一圈,發現這裏和之前並沒什麽不同,似乎多他一個少他一個都沒什麽區別。他慢慢地眨了下眼,垂著眼睫問:“邊醫生,白樓有什麽能延遲發情期的藥嗎?”

邊廬正忙著把藥品數量匯入系統,聞言隨口答:“哦,有是有,但是副作用很大,怎麽了?”

黎珀淡淡道:“那能給我開一個嗎?”

“……”邊廬的動作突然頓住了。他慢慢轉過頭,視線對上黎珀的,問:“你們又……?”

“不是,”黎珀否認的很幹脆,“我馬上要出任務了,但任務時間和發情期隔得太近,我擔心會出意外。”

邊廬緩緩蹙眉:“那讓江譽給你取消任務,最近的任務都很危險,你盡量少去。尤其是臨近發情期,情況特殊,危險程度直接……”

黎珀沒有等邊廬說完,他垂著眼,沒什麽表情地打斷道:“我和長官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加倍。”

後面這兩個字,幾乎是以氣音的形式出現的。邊廬的眼睛肉眼可見地睜大了一倍,他瞪著黎珀,語氣甚至有些結巴了:“啊?那你們誰甩的誰?”

“……不不不,我想問的是,怎麽這麽突然,你們是吵架了嗎?”

一提到江譽,黎珀心情就不是很好。他不欲多答,只道:“邊醫生,那藥能開嗎?”

這次,換邊廬沈默了。按理說這藥是不能亂開的,不僅對身體傷害大,而且會影響下次發情期,更嚴重的,甚至會在下次發情時對抑制劑免疫。邊廬本想照規矩辦事,可是一想到上次黎珀挺身而出保護他,他又猶豫了。

沈默半晌,他說服了自己——規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再說了,只是出任務需要罷了,算不得違規。

話雖如此,他還是謹慎地把這藥的副作用一一講給了黎珀聽。

黎珀心不在焉的,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直到邊廬問他,想好了嗎?他才猛地反應過來什麽,連連點頭。

“唉。”邊廬嘆了口氣。

失戀嘛,也不是不能理解。

於是,黎珀手裏攥著兩張藥單,慢吞吞地朝C區走。

……

誰也沒想到,他居然會在這裏碰見江譽。

他手裏拿著兩盒針劑,正一臉冷淡地朝外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反觀黎珀,他懷裏捧著一堆抑制劑,兜裏還揣著一盒延期特效藥,怎麽看怎麽滑稽。

江譽往裏走,黎珀往外走,倆人一內一外,正好對上了。

冤家狹路相逢,黎珀兩眼一黑。

“……”

黎珀覺得很荒謬,可稍稍一想,他又覺得有些合理。他早就知道,C區裏都是信息素類藥物,而江譽的偶發性信息素紊亂,也屬於信息素類疾病。說起來,他之前也在這裏碰見過江譽,當初他沒看清路,直接撞人身上,導致抑制劑全灑了。江譽紆尊降貴幫他撿,雖說沒撿到,但卻被黎珀實打實地摸了回手。

一想起往事,黎珀尷尬的毛病就又犯了。只不過他沒表現出來,連眼底的神色都沒波動過一瞬。

視線相織,黎珀擡起眼皮,淡淡地看向江譽:“麻煩長官讓一下。”

他聲線清潤、冷靜,不摻雜絲毫個人感情,無論誰聽了,都不會相信兩人曾經有過那麽親密的關系——要是不看這句話本身的話。

話音剛落,黎珀也發現了,即便他裝得再像,也掩蓋不了這句話本身的破綻。

試問,哪個下級會跟上司這麽說話?尋常的作戰員巴不得主動讓路,沒人敢像黎珀一樣,主動讓上司讓路。

思及此處,黎珀煩躁地抿了抿唇。他剛移開視線,側身給江譽讓道,餘光卻發現前面空了。

沒錯,空了。

不是江譽側身給他讓道的空,而是面前沒有任何人的空。

江譽終於受不了他,直接轉身走了。

“……”

意識到這點的黎珀忽然一陣茫然,他擡起眼睛,甚至還能看見遠去的江譽的背影。此時此刻,他很想追上去問,是不是很討厭他。可下一秒又唾棄自己矯情。

分開是他提的,那種傷人的理由也是他編的,明明一切都是他主動的,他居然還妄想著江譽給自己個好臉色。

他真的很貪婪。

就這樣,黎珀抱著藥,心神不寧的回去了。

直到回到宿舍,他才恍然,原來這就叫患得患失。得到江譽的時候,他一直懷疑江譽喜歡他是因為百分百的信息素契合度,質疑他對自己的感情,等到失去了,他又想著對方能多看自己一眼,要是再跟他說一句話,那就更好了。

可江譽什麽都沒說。不僅沒說話,連一道視線都吝嗇於分給他。黎珀清晰地記得,他對上江譽目光時,對方眼底的情緒——只有平淡。

極致的平淡。沒有喜歡,沒有厭惡,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普通人,仿佛他和S區其他的作戰員相比,沒有絲毫不同。

黎珀不禁想,這才是江譽本來的樣子。永遠冷靜、永遠理智,對任何事物都抽離得極快,好像任何東西都不會在他心裏留下痕跡。

哪怕是黎珀,也一樣。

*

C級任務,城郊荒墟。

黎珀沒帶任何武器,他知道,在汙沙會面前,不論帶什麽武器都沒用。他隨身攜帶的背包裏,只有壓縮餅幹和清水,以及幾盒抑制劑。

城郊荒墟十分荒涼,黎珀剛踏上地面,一股沙塵就撲面而來,嗆得他咳嗽了好幾下。他一邊捂住口鼻,一邊用餘光四處搜尋著,卻沒發現任何人影。

就在黎珀蹙起眉心,準備掏出通訊器看一眼的時候,腦後忽然頂上了一道堅硬冰涼的槍口:“你就是那個實驗體?”

黎珀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嫌惡。他沒掙紮,只面無表情地開口:“我有名字,叫黎珀。”

背後那人粗聲粗氣地笑了下,等笑夠了,他才道:“嗯,那就跟我來吧。”

下一秒,黎珀脖頸一疼,竟是被人從後面打暈了。

……

黎珀醒來時,正躺在一張堅硬的床板上。他費力地睜開眼,渾身上下都彌漫著被重擊的鈍痛。試探地動了動四肢,令黎珀意外的是,他的四肢居然沒被束縛住,還能動彈。於是他勉強直起上半身,側臉看了房間一眼。

只一瞬,他的目光倏然停住了,又慢慢地凝成一點,戒備地盯著房間的角落。

那裏正坐著一個人。

那人被陰影擋著,看不見正臉,但光憑一道模糊的身影,黎珀判斷出,他已經很老了。察覺到黎珀醒了,那人終於站起身,拄著拐杖走了過來。

模糊的、隱在陰影下的面容漸漸變得清晰,黎珀盯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忽然驚覺他的臉和自己印象中的某張臉漸漸重合——那是一張貫穿著原主記憶的臉,而臉的主人,正是那名神秘的“義父”!

“義父”,或者說,巴爾克,正一臉慈祥地望著他。見黎珀眼底充滿戒備,他一邊摩挲著拐杖頂端,一邊笑著開口:“孩子,我想你應該還記得我。不用怕,這裏才是你的家,我們會照顧好你。”

黎珀盯著那張蒼老的臉,腦海中思緒翻湧。他的內心有無數個疑問,可此時顯然不是個好時機,他只能暫時憋在心裏,配合著巴爾克,臉上逐漸放松警惕:“……記得。”

“記得就好。”巴爾克讚許地點點頭,又熱情地邀請,“孩子,你的記憶還沒完全恢覆,應該對這裏很陌生吧?要不要我帶你參觀一下?”

黎珀沈默了一會兒,餘光瞥見巴爾克孱弱的兩條腿,有點猶豫。但對於一個陌生的環境,黎珀必須得提前了解,否則會舉步維艱。一分鐘後,他同意了。

於是,他跟著巴爾克走出了房間。

巴爾克好像對他很熱情,雖然記憶裏,“義父”的形象很模糊,但那些慈愛的動作、言語,卻和面前的老人沒什麽不同。可越是這樣,黎珀的疑心就越重,他莫名覺得,巴爾克很忌憚他。

對,忌憚。

他屢次三番詢問他記憶的恢覆程度,甚至試探他對S區、汙沙會的看法。黎珀每次都回答得面不改色,堪稱滴水不漏,可巴爾克卻好像很不滿意。

第六感告訴黎珀,巴爾克對那些未恢覆的記憶十分在意。

到底是為什麽?一個汙沙會的管理者,為什麽會忌憚一個實驗體的記憶?難道是因為他參與了什麽不可見人的實驗?

就這樣,黎珀一邊走一邊想,到某個地方時,前面帶路的巴爾克停住了。

黎珀擡起頭,發現面前是一座極高的建築,據巴爾克介紹,這就是汙沙會的研究中心。

……等等,研究中心?

難道他所處的位置,就是S區久攻不下的,中心實驗基地?

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巴爾克點點頭:“對,如你所見,你在的這片土地就是汙沙會的核心,也就是中心實驗基地。”

黎珀瞳孔縮了縮,他朝周圍看了一圈,卻沒發現任何站崗的士兵。他心裏湧上一個巨大的疑問,卻不好開口,只能跟著巴爾克進了研究中心。

研究中心別有洞天,裏面空間極大,且沒有壁壘,整個一層都是一個整體。而此時此刻,這個偌大的空間裏,充斥著一股排洩物混合的氣味兒。

黎珀皺了皺眉,想尋找氣味的來源,可面前什麽都沒有,一片平地。身旁的巴爾克一手扶著拐杖,另一手按在一臺儀器上,下一秒,儀器錄入掌紋,緩緩收起障眼的光屏。

幾光秒內,被光憑遮擋的景象就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黎珀眼前。

黎珀猝不及防地看見眼前這一幕,瞬間瞳孔放大,連呼吸都死死地屏住了——這居然是個大型的“人圈”。

光屏撤下,映入黎珀眼簾的,是一個碩大的、被分隔成四五個隔間的圍欄。這圍欄的樣式像極了黎珀曾經見過的豬圈,可這裏面圈養的不是豬,而是活生生的人。

幾百號人赤|裸裸地躺在圈裏,被圍欄劃分成整整六塊。雖然離得遠,但黎珀卻還是能看見,他們臉上那種近乎死寂地絕望和空洞。他們跟牲畜一樣,被圈養在圍欄裏,地面上全是發黃發餿的湯水、粗糠饅頭、爛菜葉子,甚至有些人腳上還趴著蠕動的白色蛆蟲。

這還是不是關鍵,最關鍵的是,他們的身上,都存在著汙染物的痕跡——這裏的每個人,都被汙染物寄生了。

他們不是圈養的對象,他們只是飼料而已。

一聲聲痛苦的哀嚎從圈裏傳來,夾雜著數不清的哭泣的低吟。有些人痛到極致,甚至拿頭撞墻,頭皮被堅硬的光屏擦破了,弄得滿頭鮮血淋漓,像活生生的厲鬼。可這壓根不是解脫,反而是新的折磨的開始。

黎珀眼睜睜地看見一條細長的蟲子從他破損的頭皮裏鉆了進去,不知觸動了哪裏,那人嘴裏忽然穿出了一聲淒厲的哀嚎。緊接著,他口吐鮮血,抽搐不停地倒在了原地。

也許是見黎珀的目光停留的太久,巴爾克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目睹了一切後,他嘴角扯出一個慈祥的笑:“放心,他身上的汙染物會治愈他的傷口,死不了。”

黎珀沒被安慰道,反而心底一陣惡寒。他移開目光,瞥向剩下的男男女女,發現剩下的也都一樣,有些汙染物寄生在他們的嘴裏,有些是四肢,甚至有些根植於人的腹腔……

就在黎珀出神時,身旁的巴爾克開口:“孩子,還有興趣去二樓嗎?這些都是最低級的飼料,參觀他們只會浪費你的時間。”

黎珀閉了閉眼:“……去。”

“真是個好孩子。”

二樓與一樓不同,一樓是一個整體,而二樓則被分割為了數個空間。巴爾克隨意選了一扇,推開門走了進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玻璃艙。

一個渾身赤|裸的人躺在裏面,渾身上下插滿了管子,這場景和黎珀在083建築群看見的有些相似。他沈默地走近,隔著玻璃艙註視這那人,第一時間註意到的就是他鼓得異常高得肚子。

那肚子裏的東西像是有生命一樣,甚至將那人的肚皮撐出了一個凸起的形狀,有點像一個巨大的拳頭。

黎珀努力壓下那一抹不適感,漸漸把目光移到那人的臉上。

只一眼,他怔住了。

雖然這人的臉腫脹異常,像一個發酵過頭的饅頭,五官都扭曲的不成樣子,但黎珀仍然第一時間就認出了,這是他第一次任務的隊友——金斯利。

對此,黎珀有些驚訝,但並不怎麽意外。當初那次任務,他和匡風逃了出來,侯鳴、金斯利下落不明,他猜到了他們落到了汙沙會手裏,卻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活著。只不過雖然活著,卻和死了沒什麽兩樣了。

金斯利手腕的位置被剜去了一大塊肉,黎珀猜測,這應該是S區自爆芯片的位置。

他專註地盯著金斯利的手腕,沒註意到金斯利的眼珠慢慢地動了。

金斯利眼珠緩緩向下,目光漸漸挪到了黎珀身上,等到視線聚焦後,他眼底陡然迸出了一道強烈的光。那道光充斥著狂喜、愕然、不可置信,像是看到了絕處逢生的光。

可當他的視線落到黎珀身旁的巴爾克時,卻陡然凝固住了——

頃刻間,萬念俱灰,他的臉上流露出了一股名為恐懼的神色。那股恐懼極為鮮明,強烈到連黎珀都註意到了,他對上了金斯利的視線,皺眉:“他……”

“S區的人,你認識嗎?”巴爾克和藹地問道。

黎珀沈默了幾秒,最終撇開視線:“不認識。”

“是嗎?可他好像認識你。”巴爾克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忽然拍了拍手,“來人。”

下一秒,一個身穿白大褂的人從門外走了進來,他同巴爾克耳語了幾句,然後打開了玻璃艙。

淺藍色的液體逐漸註射進金斯利體內,他眼白一翻,驟然失去了意識。

直到那個白大褂從隨身攜帶的醫療箱裏掏出一把泛著金屬色澤的手術刀,黎珀才警覺起來:“這是要幹什麽?”

“放松點,孩子。”巴爾克雙手下壓,耐心安撫道,“沒什麽,只是讓你看看你不在的時候,我們做的實驗成果。”

噗呲——

皮肉爆開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只一瞬,房間裏就充滿了濃濃的血腥味兒。那股味道濃烈又刺鼻,還夾雜著一股腐肉的味道,令人作嘔。黎珀強壓下反胃感,轉身就要出去。

可就在他手放在門上,作勢要推開時,身後傳來了一道蒼老的聲音:

“且慢。”

巴爾克盯著黎珀的背影,笑著道:“我的孩子,你難道不想覆仇嗎?當初在廢棄工廠,他丟下你逃跑,背叛你,你難道不心存怨恨嗎?這就是絕佳的時機,你應該好好地見證它。”

聞言,黎珀慢慢地放在了按在門上的手。他一寸寸地轉過身,盯著巴爾克那雙渾濁的眼睛,冷冷道:“你明明都知道。”

“開個玩笑而已,不必當真。”巴爾克輕輕敲了敲拐杖,毫不在意地補充道,“你以前就經常對我撒謊,孩子,我很了解你。”

“……”

黎珀發現,這老東西真的很能裝。既然如此,他索性也不掙紮了,於是又走回玻璃艙旁,看那個白大褂開刀。

被撐到爆炸的肚皮像薄薄的脆西瓜一樣爆開,露出紫黑色的內裏。黎珀只是一看,就瞬間反胃的快要吐出來——只見肚皮裏面的,居然是一團團黏膩的、紫黑色的卵。

金斯利的腸子、胃、內臟,都快被這些密密麻麻的卵蠶食幹凈了,剛剛黎珀看見的腫脹的腹部不是金斯利真實的腹部,而是被這些卵塞滿了的、蠶食空了的肉袋子。

這些卵的頂端,已經生出了數根細長的觸手,這些觸手像活的一樣,主動纏上金斯利的軀體,啃噬他的血肉,將他外面那層所剩無幾的皮囊咬得血肉模糊,甚至有幾只觸手從他的鼻孔、嘴巴裏鉆進去,破壞他的黏膜,打通內在的隔閡。

那本就腫脹的五官此刻簡直漲大到可怖,饒是黎珀都不忍再看下去了。巴爾克註意到了,他沖黎珀微微一笑,體貼道:“這種程度就夠了嗎?其實,你想殺了他也可以的。”

黎珀冷冷道:“他現在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區別,”巴爾克極有耐心地回,“他活著才有價值,如果他死了,那他對我們沒有任何意義。”

黎珀沈默一瞬,沒再理他。

巴爾克不是那種不識趣的人,他指揮著白大褂把那團蠕動著的卵塞回去,然後將金斯利癟了的肚皮縫補好,再灑上一種紅色的藥劑。

就在紅色藥劑撒上的下一秒,金斯利體內的觸手竟瘋狂地分泌出黃色的粘液,那些黏液順著縫合的細線滲透出來,浸透整個傷口。短短半分鐘,那些破損的皮肉居然都愈合了。雖然還有縫補留下的痕跡,但已經變得很淺,簡直像是未曾受過傷一樣。

“如你所見,這才是神跡。S區厭惡汙染物,想消滅汙染物,那是因為他們沒看見汙染物能制造出的價值。孩子,我會讓你慢慢意識到,你選擇的這條路是正確的。”

黎珀被這“治療手段”惡心的想吐,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金斯利被修覆後的身體,眼底情緒難辨。

那邊,金斯利也已經悠悠轉醒。喉嚨隱隱發癢,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往外冒,金斯利猛地吞咽了一下,壓下那股作嘔感,然後視線下移,楞楞地盯著那裏的肚皮。

一個可怖的猜想在他腦海裏漸漸成型。

既然黎珀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那人身邊,說明兩人是一夥的。要真是這樣,那當初在廢棄工廠,他們所遭遇的,豈不是黎珀聯合汙沙會設下的圈套?!

要知道,金斯利之前的任務,從未遇到有人突襲的情況,只有那次……

思及此處,金斯利的目光漸漸變得怨毒。他躺在冰涼的玻璃艙裏,看著緩緩下降的玻璃艙艙壁,心底突然湧上一股瘋狂的念頭。

不知哪來的力氣,他猛地一只手扼住艙壁,另一只手硬生生地支起身體,從艙壁下方的空隙裏,一寸寸艱難地擠了出來。他內臟本來就被蠶食得差不多了,內裏已經剩下一具空殼,即便艙壁留下的縫隙很小,他也能輕易地鉆出來,就是代價有點大——

皮肉被刮開,薄的地方甚至有觸手鉆了出來,他渾身上下全是血,成為了一具血人。

有汙染物的愈合能力加持,金斯利雖然身上劇痛,但行動卻沒受什麽影響。雖然在玻璃艙內躺了好幾個月,但在S區訓練留下的肌肉記憶卻還在,站穩後,他猛地撲向黎珀,死死地朝黎珀脖子抓去!

黎珀暗罵一聲,後退半步,一個回旋踢,把金斯利踹出去半米。金斯利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絲毫沒有要放棄的意思,而是又沖上來,狠狠地用拳頭砸向黎珀。

黎珀堪堪避開,卻還是被那股力道擦過了右手。指骨被蹭破了一點皮,金斯利大喜,趁著所有人不註意,忽然伸出右手,朝黎珀傷口上按去。

黎珀離得近,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他手心裏藏著的,竟是一團黑色的、還在蠕動著的黑卵!

只是一瞬間的楞怔,那團卵液就被按在了黎珀的傷口上。黎珀眉頭一皺,第一感覺不是害怕,而是惡心。

生理性惡心。

一秒後,指骨的傷口處傳來一陣細細密密的癢意,像是有什麽在啃咬他的血肉。還沒等黎珀想好要怎麽處理,忽然那些黑色幼卵就跟被燙到一樣,瘋狂地逃開了。

它們就像幹枯的樹皮,一顆顆從黎珀手背上掉下去,等全部掉到地上,又被黎珀面無表情地挨個踩死。

“滿意了?”黎珀撩起眼皮,沒有絲毫溫度地看向金斯利。

金斯利被完全嚇懵了,他的身軀一動不動,看上去已經完全僵直了。他死死地盯著黎珀,雙眼目眥欲裂。

突然,黎珀身後傳來一聲蒼老的大笑,巴爾克笑著走上前,沖那名白大褂比了個手勢。

白大褂轉瞬間就繞到了金斯利的身後,強扭著他的雙手,將他重新塞到了玻璃艙內,並將艙壁徹底降下。艙內,金斯利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嘔出了一口鮮血。

他慢慢地垂下頭,看了眼那口血,瞳孔霎時劇烈地顫動起來——

那灘鮮血裏,躺著幾截斷了的觸手。

*

發生了這種事情,就算巴爾克還想帶著黎珀參觀,黎珀也不可能同意了。於是,他們走出研究中心,往宿舍區走去。

路上,巴爾克拄著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看黎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非但不生氣,還和藹地安撫:“讓你受驚了。”

黎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從他臉上看出一絲愧疚的表情。他收回視線,沒什麽起伏道:“下次試探我,別用這麽低劣的手段。”

他才不信金斯利能從玻璃艙內鉆出來,沒有巴爾克的手筆。那個白大褂一看就經驗極為豐富,不可能發生這種在實驗體有反抗意識的情況下,給他們留逃生空間的漏洞。唯一的一種可能就是,這是巴爾克故意設計的,目的就是在黎珀不設防的情況下,檢驗他的血液是否免疫汙染物。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但黎珀也不至於蠢到這種程度,連如此低級的把戲都看不出來。

巴爾克絲毫沒有計劃被戳穿的自覺,他哈哈大笑了兩聲,讚許地開口:“不錯,孩子,看來你的失憶沒有對你造成太大的影響。”

又來了,又是失憶。

黎珀默了默,沒有接話。他按照自己的步伐往前走,轉眼變走到了宿舍區。巴爾克當向導,又把他領到了他醒來時所在的那處房間裏。

“我之前沒有房間嗎?”黎珀環視了眼光禿禿的房間,問。

“沒有。”巴爾克罕見地停頓了下,“你之前不住這裏。”

那就是有了,黎珀想。

現在看來,他原本的房間裏,絕對有什麽巴爾克不想讓他看見的東西,而那東西說不定跟他的記憶有關,而他的記憶也是巴爾克忌憚的地方。

“好,那我的背包呢?”黎珀不在意地問道。

“等會兒會有人送過來,”巴爾克道,“如果你有什麽需要,隨時告訴阿強,在合適的範圍內,他會滿足你。”

黎珀沈默一瞬:“阿強是誰?”

下一刻,巴爾克打了個響指。

幾乎是立刻,一個虎背熊腰的雇傭兵推開門走了進來,黎珀掃了他一眼,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他臉上的刀疤。幾乎是立刻,他腦子裏那根弦就被撥動了,不用巴爾克介紹,黎珀就想起來了他是誰——

他就是當初在廢棄工廠,帶著面罩那個刀疤臉。

黎珀:“……”

足足沈默了十秒鐘,他才道;“我不要alpha,有omega嗎?”

巴爾克哈哈一笑:“哪有omega能當雇傭兵?孩子,我知道,如果你願意,阿強他不是你的對手。”

“算了,你隨便。”

黎珀不想和他掰扯,定完跟班後,他就把兩人都趕了出去。

這間臥室很簡陋,黎珀躺在床上,渾身上下都不適應。好不容易歇一會兒,他雙眼放空地看著天花板,忽然發現天花板上,有一粒米粒大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不明物體。

黎珀瞬間警覺起來,他意識到,這極有可能是監視器。

他面上仍是不動聲色的,但腦海裏卻在飛速計劃著什麽。就在他想到某個節點時,房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是阿強:“你的背包。”

“謝了。”

黎珀接過背包,隨手關上了門。待門關上後,他掂了掂,試試份量。覺得沒什麽差別後,他才打開背包,翻了翻裏面的東西。

只一看,他就察覺出來,背包裏的東西被人動過了。

幾支抑制劑都被拆開了盒子,雖然裏面的包裝都是完好的,但黎珀也不敢再用了。他不由得慶幸,還好在來之前,他就已經服用了那只延期特效藥。

至於那些壓縮餅幹,他們倒是沒動,黎珀盯著這些餅幹,開始思考要是汙沙會的人給他下毒該怎麽辦。

想了想,他就否決了這個猜測。

毫無疑問,汙沙會這麽大費周章地把他弄回來,是需要他的血液。這也側面說明,至少現在,他的血液是無可替代的。那既然這樣,為什麽當初他們要把他送到S區?

能犧牲“血包”這麽大的誘惑,說明他們一定對S區的某種東西有所企圖,而那種東西絕對比他的血珍貴,或者說,暫時比他的血珍貴。

想到這裏,黎珀有些頭疼,他仔細回憶起自己在S區的點點滴滴,卻一無所獲。

他在S區花時間最多的,好像就是江譽……

黎珀趕緊收回思緒,開始思考其他方面。如果是從汙染物的角度,那黎珀接觸到的汙染物只有三例,第一例是白樓北門,他偶然間發現的,肯定跟他沒什麽關系。第二例是紅毛,也是跟他接觸最多的一例,不過他身上的寄生種是出任務時感染的,也跟他沒什麽關系。第三例是魚三,如果黎珀沒猜錯,魚三身上的汙染物是森德弄的,好像還跟他沒什麽關系。

哦對了,還有一例是棕毛。

這四例寄生案例裏,唯一跟他有關系的,就是除了魚三那例外,其他的案例裏,黎珀都去白樓做了汙染源篩查。

難道是采取他的血液?可這能幹什麽呢?

黎珀暫時想不通,他隱隱覺得,這些問題的答案得等他找回那些缺失的記憶後才能解開。思及此處,他闔上眼,進入了睡眠。

往常,黎珀的噩夢都是夢到那些醫療器械的雜音,可如今,不知是不是因為他來到了汙沙會,他居然夢到了江譽。

活生生的,拿槍指著他的江譽。

之前那次噩夢,江譽雖然拿槍指著他,但並沒開槍,可這次不同,這次,黎珀眼睜睜地聽到了子彈出膛的聲音。

“砰——!”

槍響聲震耳欲聾,黎珀瞬間被嚇醒了。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額頭滿是冷汗,心悸般地拍著胸脯。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地縮起身子,把臉埋進膝蓋裏,喃喃道:

“是夢啊,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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