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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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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也許只有在生病的時候,黎珀才會老實一會兒,可這個“老實”是有限度的,沒一會兒,他就慢慢挪到床尾,湊到江譽跟前,和他一起瀏覽星腦。

江譽:“怎麽不睡覺?”

黎珀微闔雙眼,聲線滿是困倦:“沒事,還不算太困。”

……沒有絲毫說服力。

江譽沒說什麽,他任由黎珀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還時不時幫他托一下快要垂下去的腦袋。

眼前的光屏上有一大坨字,枯燥又乏味,黎珀本來就困,盯了幾分鐘後更困了。這些字就像成精了一樣,在他眼前亂晃,他定定地盯著一句話看,一分鐘後,他竟然沒看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終於,五分鐘後,他徹底闔上了眼。

靠在肩膀上的腦袋“咚——”一下摔進了懷裏,江譽垂下眸,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半晌後,他摸摸黎珀的頭發,關掉星腦,把他輕輕抱回了床中央。

黎珀睡得並不安穩,他眉心緊皺,呼吸時急時緩,還頻繁翻身,差點滾下床。江譽為他蓋上被子,他也不領情,一腳把被子蹬下去,反反覆覆,像是故意折騰人一樣。

雖然江譽沒有不耐煩,但這並不代表著他會替黎珀一次次撿被子。事不過三,第三次後,江譽用被子把黎珀緊緊裹起來,裹成了一個大白蠶蛹。

掙紮不得,動彈不能,黎珀徹底不樂意了。可惜身體不能咕湧,他只能嘴上抗議。

黎珀沒醒,嘴裏發出的聲音就像蚊子哼哼,不,比蚊子哼哼還小,根本聽不清,更別提引起別人註意了。江譽也沒管,他只坐在黎珀身邊,一只手搭在卷起來的被子上,另一只手繼續操縱光屏,眼底倒映出的是和黎珀剛剛看見的完全不同的畫面。

忽然,黎珀不哼哼了。他緊閉著眼,睫毛顫動,額頭漸漸滲出冷汗,臉色不知何時變得無比蒼白。察覺不對勁後,江譽臉色微變,立刻用手背去碰黎珀的額頭,發現溫度有些高,推測可能是低燒了。思忖幾秒,他站起身,準備去白樓給黎珀拿藥。

可就在他站起身的下一瞬,衣擺忽然被一只手拽住了。那只手有些濕涼,掌心微微冒汗,正緊緊地抓著他,不讓他走。江譽以為黎珀醒了,他側過頭,卻發現黎珀眼睛依舊閉著,似乎剛剛只是一個下意識動作。

江譽心下一軟,微俯下身,哄著他松手。可黎珀沒有半點反應,只牢牢拉著他,嘴裏還在嘀咕些什麽。湊近些許,他終於聽清了那道微弱的聲音:“好疼……”

他眉心蹙起,追問:“哪裏疼?”

黎珀斷斷續續道:“……腿,小腿疼……”

小腿疼?

一般來說,小腿疼都是抽筋導致的,或者是有什麽外傷,思忖幾秒,江譽擰起眉心,解開把黎珀裹成蠶蛹的被子,然後抓住他腳踝,把褲腿往上撩。

誰知,還沒等把褲腿撩上去,黎珀就劇烈掙紮起來,他亂踹亂踢,在江譽手碰到他皮膚時動作尤為激烈,仿佛生怕別人看見些什麽。見他這幅模樣,江譽以為他是害怕,於是停下動作,沈默地直起身,替他蓋好被子。

蓋完被子後,他轉過身,走出了房門。

……

待黎珀醒來後,房間內空無一人。

他有些茫然地找了一圈,又垂下眼,揉了揉眼睛。待睜開眼睛後,他終於確認了,房間內就是沒有人。

江譽去哪兒了?

黎珀大腦還有些混亂,他艱難地移到床邊,小心翼翼地邁下床。臨下床時,他又反手一摸,揣上了通訊器。

腳尖觸地的那一刻,小腿處傳來尖銳的痛感,疼得他差點站不起身。他一楞,立刻撩起褲腿,看了一下痛感源頭,發現那裏就是被汙染物黏液觸碰的地方。

與之前相比,它好像小了。原本有一指長、兩指寬,現在卻縮水了一半,變得更加不起眼了。

好兆頭,黎珀暈乎乎地想。他忍著痛走到浴室,打開門看了眼,江譽不在裏面。

又走到衛生間,還是不在。

黎珀徹底怔住了,他盯著鏡子裏面色蒼白的自己,困惑地想:

江譽不是說要留下來嗎?這才幾個小時,他怎麽就走了?難道是他故意的,就是想把我哄睡,然後再去幹自己的事?

但凡清醒一點,黎珀都不會冒出這種荒誕的想法。他看別人談戀愛,最討厭那種黏黏糊糊的相處模式了,就好像世界上沒了對方不能活一樣,幼稚死了。可如今輪到缺乏安全感的他身上,又忽然覺得這種相處模式也挺好的,至少不會像江譽一樣,說不見就不見,好像在把他當猴耍。

黎珀越想越生氣,他一巴掌拍上衛生間的門,轉身朝外走。

走著走著,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面前的衣櫃上。

也許……在這裏呢?畢竟這衣櫃空間十分寬敞,裏面也沒幾件衣服,藏個人完全沒有問題。

黎珀忍著疼走上前,打開櫃門,頓時大失所望——

果然不在裏面。

失望之下,黎珀蹲下身,盯著衣櫃的方向,目光十分空洞。他光著腳,赤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源源不斷的冷意讓他猛地打了個哆嗦。此刻的他雖然有些傻,但也不純傻,還是知道要回去的。

可是腿太疼,沒了那抹微弱的希望,他怎麽都不肯挪步子了。幾秒後,他居然一鼓作氣挪到櫃子裏,把裏面的衣服墊在身下,十分滿意地窩了進去。

最後,嫌外面太亮,打擾他睡覺,他又大手一揮,關上了衣櫃門。

……

江譽一手提著藥,一手推開了房門。

可當他瞥向那張單人床時,腳步倏然頓住了——

床上被褥依舊淩亂,可被褥間卻沒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再環視一圈房間,目光所及之處都沒發現那道影子。

江譽臉色沈了下去,他大步走到隔間前,拉開房門,卻見裏面也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omega跑了。

要是在平常,江譽不會說些什麽,但這種時候,他生病又發燒,怎麽能亂跑?如果說剛剛江譽的臉色只是微沈,那現在他的臉色可以稱得上是冰冷了。

幾秒沈默過後,他拿出通訊器,給黎珀打視訊。

忽然,房間內響起了另一道一模一樣的聲音。

江譽的第一反應是黎珀沒帶走通訊器,通訊器還在房間的某個角落裏。可緊接著,他就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這聲音近在咫尺,好像……是從衣櫃裏傳出來的。

這好像也說得過去,通訊器就揣在某件衣服的兜裏,那件衣服沒被黎珀穿出去。即便如此,江譽也還是走到衣櫃前,隨手拉開了櫃門。

映入眼簾的是幾件孤獨的衣服。這幾件衣服孤零零的,彼此間挨得很遠,中間的空隙能塞得進六七件。江譽見過黎珀的衣櫃,知道他雖然衣服不多,但也絕不可能只有這麽幾件。

想到這裏,江譽神情一頓,目光緩緩下移。

——映入眼簾的,是一顆毛茸茸的頭,緊接著,是那張漂亮卻蒼白的臉,然後……

他看見了一只完完整整的、蜷縮在衣服窩裏的omega。

“……”

江譽說不清他此刻是什麽心情,只知道他的情緒從來沒這麽覆雜過。他沈默地盯著面前的omega,罕見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面前的omega窩在衣服堆裏,雙目緊閉,好像又睡著了。他左手抓著江譽給他買的那件帶兜帽的衣服,右手握著江譽送給他的白襯衫,至於他自己的衣服,全都被墊在了屁股底下。

通訊器正在他身側叫喚,光屏還一閃一閃地亮著,冷色的光打在黎珀臉上,襯得他面色更加蒼白。

也許是通訊器太吵,過了幾秒,黎珀悠悠轉醒。他沒睜眼,只伸出一只手向外摸索,試圖把它關掉。

突如其然地,他的手被什麽東西碰了一下,把他嚇了一大跳,眼睛也猝然睜開了。

“……江譽?”

他聲音沙啞,眼底也不甚清明,還帶著點平常絕對不會出現的驚惶,像是兔子突然被夾了尾巴一樣。

江譽替他關掉通訊器,又握住他的手,沈聲道:“嗯,是我。怎麽睡這裏?”

“……”黎珀楞住了,他環視周圍一圈,仿佛也驚呆了。慢慢地,他眨了下眼,無辜道:“可能……剛起床沒見到你,受刺激了?”

默然片刻,江譽伸出手,把黎珀抱了出來。

黎珀安安穩穩地躺到床上,嘴裏又被塞了根溫度計。塞完後,江譽垂下眸,問他:“怎麽不用通訊器聯系我?”

黎珀尷尬地撓了撓臉,他含著溫度計,含糊不清道:“……忘惹。”

沈默幾秒,江譽俯下身,輕輕抱住了他,“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

黎珀被他抱在懷裏,臉頰後知後覺地開始發燙。什麽鬼啊,還藏衣櫃裏,人家三歲小孩都不稀罕玩兒這個!

就在黎珀臉快紅成猴屁股時,他嘴裏的溫度計被人取下來了。

38度,果然是低燒。

江譽似乎不怎麽信,他又把手背搭在黎珀額頭上,神情微肅:“臉這麽紅,應該不止38度。”

黎珀:“……”

他紅著臉,一把拍掉了江譽的手。

過了一會兒,他手裏多了杯水,以及幾粒藥。這些藥裏有退燒藥,也有感冒藥、消炎藥,黎珀之前不清楚為什麽那次他喝了藥之後見效不明顯,現在卻懂了。可即便知道這些藥對他來說沒什麽用,黎珀還是硬著頭皮,一股腦兒灌了下去。

一股苦澀的味道在唇間蔓延,黎珀瞬間皺起了臉。杯子裏的水被他喝的一幹二凈,可嘴裏還是發苦,不得已,黎珀問江譽:“有糖嗎?”

雖然知道答案99%是沒有,但黎珀還是抱著那1%的期冀問出了聲。就在黎珀想說“沒有就算了,我再多喝杯水就好了”之時,江譽忽然把一個東西遞了過來。

黎珀一楞,下意識伸手去接:“……糖?”

江譽淡淡地“嗯”了一聲。

黎珀徹底驚呆了,又問:“你從哪裏拿的?還是說特意去買的?不會吧,長官現在怎麽這麽細心了,之前你可不是這樣的。”

江譽擡眸瞥他一眼,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問人要的。”

“嘶……”黎珀覺得十分新鮮,誰敢信一開始江譽對他愛答不理,他請求對方幫他解個束縛帶,江譽都一臉冷漠,看上去十分不情願。這才幾個月,他就貼心地連自己吃藥會覺得苦都想到了。

思及此處,黎珀彎起眼睛,揶揄道:“長官,你一開始可不是這樣的。”

下一秒,他手裏的糖就又被人拿走了。那人撕開糖紙,將糖塊一把塞進他嘴裏,淡聲道:“吃東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聞言,黎珀“噗嗤”一聲笑了。清甜的糖液融化在嘴裏,很快便覆蓋掉嘴裏的苦,那點藥味兒瞬間不見了。與此同時,黎珀默默地想,真是奇怪了,明明只有舌頭上有味蕾,可是那甜味兒好像直直蔓延到了胃裏,又傳遞到隔壁的心臟上,讓他心裏也覺得甜甜的。

察覺到江譽在看他,黎珀擡眸一笑。他忽然湊近,想親江譽一口,卻在起身的時候小腿一疼,又直直栽了回去。

臉上的笑意逐漸被痛苦所取代,江譽迅速扶住他,問:“哪裏疼?”

黎珀抿起唇,慢慢地搖頭:“沒什麽。”

江譽:“還是小腿?”

聞言,黎珀立刻掀起眼皮:“你怎麽知道的?”

話音落下,黎珀忽然意識到他反應太大了,又馬上垂下眼,故作無意道:“沒什麽,就是抽筋了而已,待會兒就好了。”

江譽沒說什麽,只道:“我幫你拉伸一下。”

“……”黎珀咬了咬唇,眼珠一轉,忽然擡起臉,“不,長官,我覺得我另一個地方更需要拉伸一下。”

江譽蹙眉:“哪裏?”

“這裏。”話音落下,黎珀立刻親了上去,把舌頭伸進對方嘴裏。

他的舌尖時不時勾過江譽舌尖,又覺得不滿足,更往深處探。津液糾纏,他深舔淺吮,把口腔裏殘存的甜味兒渡進對方嘴裏,作為交換,他也把江譽的舌頭咬進自己嘴裏,細細密密地纏,真正實現了徹底的“拉伸”。

一吻過後,兩人皆氣息不穩。明明是黎珀先主動的,但他喘得最厲害,甚至還故意把下巴墊在江譽肩上,頭靠在他耳邊,讓他聽自己喘。

江譽本來平靜無波的眼底硬是讓他弄得波瀾起伏,偏偏始作俑者撩完就跑,靠在床頭笑的格外狡黠。

不僅如此,他還過分地問:“甜嗎?”

江譽瞥他一眼,眼底墨色極深。

“好了好了,不鬧了。”黎珀瞬間正色,他知道江譽不會再執著於他的小腿了,於是很放心地開口,“對了,你明天不是還要出任務?”

江譽不置可否,只道:“先陪你。”

“不不不,”黎珀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他裝模作樣地拿起藥盒看了一眼,道:“我覺得我明天就好了,你還是去吧,不要因為我耽誤你的工作。”

江譽淡淡拒絕了:“你的事不叫耽誤。”

話音落下,黎珀瞬間紅了臉。江譽怎麽能用這麽一本正經的表情說出這麽……的話啊,不看他這表情,還以為他在說情話呢。

輕咳一聲,黎珀道:“真的,我明天就好了。你還記得上一次嗎?上一次我就是第二天就好了,這次應該也一樣。”

見江譽還是無動於衷,黎珀又道:“我體質沒你想的那麽差,你就信我一次吧。要是我明天沒好,我就……我就……”

江譽視線落在他身上,眉梢微挑,似乎想看他能說出什麽。

漸漸地,黎珀臉越憋越紅,他支支吾吾了許久,這才下定決心,磨蹭到江譽身邊,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句什麽。

他的聲音太小,江譽只能隱隱約約地聽見一個“口”字。但結合著黎珀的表情,他也能隱隱約約地猜出七八分。

反應過來後,他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像是一時間被震住了。過了幾秒,他臉色才慢慢冷下來,輕聲斥道:“不要拿你的身體和這種事混為一談。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乖乖養病。”

黎珀委屈地歪了歪頭:“你不想試試嗎?還是怕我咬到……”

話音未落,江譽突然站起身,把他的腦袋推到一邊:“我先去接個視訊,你老老實實地躺在這裏,哪都不準去。”

說完後,他就轉過身,朝門口去了。

身後,黎珀很不給面子地問:“可是長官,你通訊器沒響啊?還是我聽錯了?”

聞言,江譽腳步一頓。他沒理黎珀,也沒做絲毫停留,直接推開門出去了。

待門關上後,黎珀繃不住了,直接笑倒在床上,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忽然,他小腿一痛,臉又立刻白了。

果然,樂極生悲。

*

第二天,黎珀果然好了。他活蹦亂跳的,身體看上去比誰都健康。昨晚江譽為了照顧他,直接留宿在這裏,在休息之前,他甚至還很嚴肅地警告黎珀不要亂鬧,黎珀自然是點點頭,乖巧地答應了。

今早,趁著江譽去洗漱,黎珀撩開褲腿,看了眼小腿肚的位置。

果然,汙染物黏液留下的痕跡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的皮膚。黎珀滿意地看了眼,頓時覺得賞心悅目起來。

過了一會兒,江譽出來了,黎珀一伸腿,主動給他看:“長官你看,我的腿不疼了。”

江譽瞥了眼那白花花的小腿,沒說什麽,只幫他把褲腿撩了下來。

等兩人喝完營養液之後,黎珀問江譽:“那你待會兒是不是要出任務呀?”

江譽點頭:“你病剛好,先留在S區。”

豈料黎珀不答應:“不要,我突然想去外面玩一趟,你能給我開個後門,讓我在不執行任務的情況下出去嗎?”

江譽連考慮都沒考慮,直接冷淡拒絕了:“不行。”

黎珀有些不高興:“為什麽啊,我病才剛好,你連這個都不能滿足我嗎?”

江譽不置可否:“我需要保證你的安全。”

黎珀這次態度卻很強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能保證我自己的安全。”

江譽沈默地看著他,半晌才問:“有什麽非去不可的理由麽?”

黎珀也看著他,似笑非笑道:“我想去,這還不算是理由嗎?”

良久後,江譽妥協:“我帶你去。”

黎珀一噎,試探性地問:“……那我想一個人逛逛,這也可以嗎?”

“可以。”

話音落下,黎珀眼前一亮,立刻撲上去,在江譽臉側親了一口:“長官真好。”

江譽無奈地瞥了他一眼:“還不快去收拾。”

“等我十分鐘!”

*

人類基地上城區。

沒想到這麽快就回到了這處住宅,黎珀十分感慨。上次剛來的時候,撲面而來的是一抹好聞的木質香氣,這次一來,卻是清冷的玫瑰香。坦誠講,這味道還挺好聞的,不愧它那麽貴。

江譽好像很忙,才剛坐下沒五分鐘就要出去,臨走前還不忘囑咐黎珀不要亂跑,有事通訊器找他。黎珀哭笑不得,他很多時候都覺得,在江譽眼裏他似乎是一個任性的小孩子,需要被家長保護那種。

他都不敢想象,當江譽知道他們實際上只差三歲時,對方會是什麽表情。不過應該也沒什麽表情,畢竟性格擺在那裏,不管他多少歲,江譽對他的態度都不會變。

就在江譽出門後,黎珀也穿上了那套戴兜帽的衣服,悄悄出去了。

他直奔下城區而去。

檔案記載,十五年前的迎光福利院一共收養了299位孤兒,99位下落不明,200位還有跟蹤記錄。黎珀當初用星腦掃描下來,等傳給江譽後原片就被他徹底銷毀了。但星腦裏的被徹底銷毀了,黎珀腦子裏的卻沒有。

那200位有記錄的人裏,189位躋身於上城區,徹底成為了上城區的“富人”,而剩下11位,則因為各種原因留在了下城區,命運繞了個圈,最終返回了原點。

幸虧迎光福利院追蹤檔案裏記載著那11位孤兒的去向,否則黎珀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在看過江譽給他的檔案後,他本以為能在機器中搜索出他的名字那件事是巧合,可當他被汙染物黏液觸及到後還沒感染,他頓時又不確定了。

至於為什麽不想讓江譽看見他小腿上汙染物留下的痕跡……

黎珀知道,江譽是個眼底容不得沙子的人。汙染物是他的底線,是他留在S區五年的理由,是他不惜透支身體,也要消滅的存在。毫無疑問,他絕對是恨極了汙染物的,如果發現自己身上有被汙染物感染的痕跡,他會怎麽辦?

黎珀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他會毫不猶豫的解決掉自己。當初在黑塔,他問了那個問題好幾遍,江譽根本不予理睬,甚至在最後,還用那種方法逼他忘掉那個問題。

那絕對不僅是覺得這句話不吉利的緣故,更是江譽從心底反感這個問題,甚至反感到連聽都聽不得的地步。這麽堅決的態度,黎珀怎麽可能希冀於他得知他可能被汙染,從而放過自己?

不可能的。江譽雖然喜歡他,但那喜歡根本抵不過五年來對汙染物的厭惡,頂多讓他猶豫幾秒,然後決絕地舉起那把槍——

就像是夢中的那樣。

那場夢沒有結局,但現實總會有結局。

要是黎珀不怕死還好,但關鍵就在於,他無法漠視自己的死亡。他很怕死,很怕很怕。要是為了民族大義英勇赴死就算了,還能得到些榮光,但因為被汙染物汙染……恕他實在接受不了。

所以,他不能告訴江譽,也不能讓江譽發現。

至於他為什麽不會被感染……

黎珀瞇起眼,迎著陽光,開始仔細回憶那11名孤兒各自的工作和家庭住址。

根據檔案記載,有兩名孤兒現今在花柳會館中工作,六名孤兒工作不定,三名孤兒無工作。至於他們的住址,有五名孤兒居住在垃耳角,剩下的則分散地分布在下城區各處。

黎珀決定先去垃耳角。第一站,先去在花柳會館中工作的孤兒1號的家。

垃耳角還是上次黎珀來時的垃耳角。骯臟又貧瘠,街道上充斥著一股臭味,黎珀一聞就有些受不了。但看那些居民的表情,仿佛完全不在意一樣,該賣什麽的賣什麽,該買什麽的買什麽,他們身邊往往都跟著一個小孩子,大概率是beta或者alpha。畢竟omega在他們眼裏嬌氣又幹不了活,生下來就是要賣給上城區的有錢人的。

黎珀沒耽擱,循著記憶中的地點,來到了一處危房前。

說是“危房”,真不誇張,連門都破破爛爛的,呈半敞著的狀態,應該是壞了,關不上了。再看窗子,也是漏風的,不過窗子倒是嚴嚴實實的關著,沒留一道縫。

黎珀走上前,剛準備敲門,卻忽然聽到了什麽,瞬間僵住了。

只見裏面傳來一陣“啊~~啊啊~~~~啊啊啊~~~”的聲音,高昂且響亮,像公雞打鳴般尖銳。

伴隨著高昂叫.床聲的,是一道賣力的低吼。

可這低吼沒持續幾秒就結束了。快到黎珀才剛反應過來,馬上準備走,他就戛然而止了。低吼結束的一瞬間,黎珀頭皮一麻,拉低兜帽就要走。

可還沒等他走幾步,門內就風風火火地闖出來一個人,從他身邊大步邁過去了。與此同時,還有一道尖銳的聲音叫住了他:“那邊那個,怎麽走了呀?我技術很好的,要不要來試試?”

黎珀:“……”

他尷尬且僵硬地轉過身:“不是,我不幹這個,我想打聽一件事。”

那人是個beta,見他這麽說,忽然笑了。他很自來熟地走到他身邊,手指一擡,作勢要搭上他肩膀:“你聲音真好聽,這樣,我給你打八折,怎麽樣?”

黎珀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淡定道:“我真的是來打聽事情的,我可以給報酬。”

“哦?”男人疑惑地歪了歪頭,“說吧,你想打聽什麽?”

頓了頓,他又側過身,熱情地邀請:“進來說吧,外面風大,不好說話。”

“……”進去了還能出得來嗎?

一想到裏面啥都沒有,只有張床,床上還沾著不明液體的畫面,黎珀就滿臉的抗拒。最終,他還是委婉地拒絕了:“不用了,就在這兒說吧。我想打聽的就是,你對迎光福利院還有印象嗎?和你同一時期的孩子,你還有多少了解?”

“迎光福利院?”男人皺起了眉,“這誰還記得啊?我從小到大待過那麽多福利院,怎麽可能記得住每一個。”

黎珀追問:“你待過很多福利院?那你為什麽要從迎光福利院離開呢?”

話音落下,男人表情忽然變得嫌惡:“還能為什麽?當然是因為院長猥褻我們啊,媽的,要不是被他強.奸,我能墮落到這個地步?上城區的福利院沒一個好東西,他們才不會白白養著你,就指望著從你身上吸血呢!”

語氣激烈地說完後,男人忽然表情一頓,目光也變得警惕起來:“你問這個幹什麽?你該不會是福利院派來的人吧?”

聞言,黎珀趕緊擺擺手,露出一個和善的笑:“不是不是,你不用擔心,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哪家福利院好,我準備把我弟弟送過去。”

“唉……”男人深深地嘆了口氣,“如果你弟弟是個omega的話,趕緊賣了吧,與其讓那些禽獸糟蹋,還不如賣了賺一筆錢呢。也就alpha能好點,不會被他們猥褻,畢竟這是他們撐門面用的,也不敢。”

“好,謝謝你。還有,那些與你同一年進來的孩子……”

說到這裏,男人突然神情不耐地打斷了他:“你不是為你弟弟打聽福利院嗎?我把能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你還問這些多餘的做什麽?”

黎珀:“……那你的賬戶是多少?我給你報酬。”

男人聽後,上下打量了黎珀一眼,旋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不要報酬行不行?我想要你陪我睡一覺。小弟弟還沒破.處吧?我可以幫你哦,反正來都來了~”

論道行,黎珀是絕對比不過面前這位身經百戰的男人的,先不提他有沒有喜歡的人,就是他沒有,也絕對不可能對這個男人產生興趣,因為……

“不好意思,我們撞號了。”

男人:“……”

他匪夷所思地瞪了黎珀一眼,然後立刻轉身進門,“砰——”一聲把門摔上,摔得震天響。黎珀還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他在門沒關緊前的怒罵:“神經病,居然還真是來打聽事情的啊!”

“……”

原地,黎珀盯著那扇門,摸了摸鼻子。

原來這扇門沒壞啊,居然是故意讓人聽見他叫.床聲的嗎……

還有,他還沒給報酬呢。

01號,鎩羽而歸。

不僅如此,黎珀還對02號產生了抗拒心理——無他,這位也在花柳會館工作罷了。

想了想,黎珀還是決定跳過02號,朝著03號的住址走去。

因為有了經驗,路上,黎珀還給自己編了一套新身份,並且還去了一趟黑市,把通訊器裏的錢換成了真的握在手裏的星幣,防止暴露行蹤。

03號工作自由,所謂工作自由的意思就是,他是個擺地攤的。每每走在垃耳角的街道上,路邊總是有形形色色的吆喝著買東西的人,他即將要去拜訪的,也許就是這些人中的一位。

不一會兒,黎珀就站在了一棟房子前。這房子雖然破舊程度和01號不相上下,但門卻是嚴嚴實實地關著的,看到這一幕時,黎珀心底只有一個想法:果然是故意的啊……

想完後,他走上前,敲了敲房門。

幾秒後,門開了,裏面探出來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女人,女人手裏還捏著塊啃了一半的粗糠餅,好像正在吃飯。見黎珀站在門口,她語氣溫和地問:“來找誰?”

黎珀放輕聲音,真誠道:“我是迎光福利院的工作人員,想對您做下回訪,希望您能配合……”

還沒等說完,黎珀就察覺到了有哪裏不對勁——女人的神態變了。

她臉上的溫柔消失的一幹二凈,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防備和厭惡,她舉起手中那塊粗糠餅,狠狠朝黎珀砸去,一邊砸一邊吼:“狗日的福利院,給我滾!喪盡天良的狗東西,居然還敢來找我,我看你這是活膩了,滾!!!”

黎珀一怔,動作比腦子快,先一步躲過了那塊餅的攻擊。女人見沒打中他,罵得更兇了,各種粗鄙的詞匯一個個往外蹦,和剛剛溫柔大方的女人相比,簡直像換了個人一樣。

女人情緒越來越激動,黎珀見勢不妙,趕忙溜了。他本以為借用迎光福利院工作人員的身份,能讓他們說實話,再套上上城區的殼子,也許會讓這些人忌憚一些,沒想到這女人對迎光福利院的厭惡居然到了不惜得罪這些人的地步……她到底經歷了什麽?

黎珀一邊走一邊想,不知不覺到了04號家門口。他走上前去敲門,發現對方並不在家,開門的是個慈祥的老奶奶。

老奶奶耳背,聽不清黎珀說話,黎珀只能擺擺手,瘋狂比劃手勢,示意他敲錯門了。比劃一通後,老奶奶終於懂了,她點點頭,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

看來,作為自由職業者的04號現在還沒收攤兒,只能作罷。

終於到了垃耳角最後一個孤兒,也就是05號,他沒有職業,是一名無業游民。在下城區,無業游民要想活下去,只有兩種途徑——乞討或者是偷竊。

但是在下城區,乞討是最沒出路的,別人都填不飽肚子,憑啥要把多餘的糧食給你?除非運氣好,長的也看得過去,還有可能遇到饑.渴的居民願意把人帶走過夜,再在第二天扔個饃饃給他,否則基本上就是餓死的命。

所以05號大概率是個扒手,黎珀想。

很快,05號的家到了。

開門的是一個長相粗獷的男人,那人絡腮胡,瞇瞇眼,大光頭,一看就一副奸相。瞥見黎珀站在門前,他眼睛快瞇成了一道縫兒,一邊瞇一邊警惕地問:“你是誰?來找我幹什麽?你怎麽知道我家住在這兒?”

黎珀沒被這三個問題打得措手不及,他清清嗓子,慢斯條理地回答:“我是S區作戰員,得知你曾經在迎光福利院待過一段時間,來找你了解一些迎光福利院的情況,不知你方便麽?”

果然,一聽到黎珀是S區作戰員,男人眼底就浮現出了些許忌憚。但他沒松口,只道:“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忘光了!你們還是找別人吧,我這裏不方便!”

說完後,他握著門扉的手一緊,作勢要關門。黎珀見狀,連忙道:“我們不白耽誤你時間,會付報酬的!”

下一秒,男人關門的手一頓。但他好像在顧慮著什麽,就算黎珀說要給報酬,他也遲遲沒答應。

按理說,能缺錢缺到去做扒手,那這人必然已經十分窮困潦倒了。這時候拿錢利誘,百分之九十的情況下都能成功,究竟是什麽,讓他在迎光福利院的情報和真金白銀之間猶豫呢?

糾結許久,男人終於狠下心:“算了,我無可奉告!”

他仿佛已經下定決心一般,連看都不看黎珀一眼,立刻就要關上門。

……看來是沒戲了啊,黎珀輕嘆。

可就在門徹底掩上的前一刻,一個小腦袋忽然拍開門,從門縫裏冒出來,伴隨著一道清亮的聲音:“大哥哥!”

黎珀:“……?”

男人:“……???”

喊完後,男孩硬是掰開男人的手,從門裏跑出來,一路蹦到黎珀跟前:“大哥哥,你怎麽來啦?你是來找我玩的嗎?還是……”

忽然,男孩想到了什麽,臉色一變:“等等大哥哥,你該不會是抓我爹去坐牢的吧?求求大哥哥不要抓我爹,我不想餓死,嗚嗚……”

男人:“……………”

他臉色黑成了鍋底,一臉陰沈地走過來,擡手就給了男孩一個巴掌:“不爭氣的東西,胡說八道些什麽!”

男孩臉上立刻浮現出了一個巴掌印,頓時哇哇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喊:“爹,上次就是這個大哥哥抓住的我,要不是大哥哥心軟,我就被抓去坐牢啦!還有你,我求他饒過你,他就饒過了,否則你也得進去蹲大牢!”

“居然敢咒你老子,你個不孝子,我打死你!”聞言,男人氣急敗壞地擡起手,作勢要打。

“停停停!”黎珀一把拉過男孩,將人護在身後。男孩喜滋滋地被黎珀護著,還偷偷探出頭,沖他爹吐舌頭。

男人:“………………”

“現在可以談談了嗎?”黎珀笑瞇瞇地開口,“有報酬哦。”

男人表情陰沈地盯著他,沈默了良久。

最終,他打開門,粗聲粗氣道:“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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