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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我愛你亦是那麽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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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我愛你亦是那麽多(7)

陸蠶發現,沈寶寅最近有十分的不對勁。

光是在開會的時候走神到被秘書三番兩次提醒才知道要發言,本周內就已經發生了不下三次。

最古怪的是這個禮拜三,他循例去找董事長述職,由於剛談成一筆不錯的生意,太過忘形了,於是沒有敲門,直接就推開沈寶寅辦公室的門,誰料到居然撞破沈寶寅呆呆地坐在那張老板椅裏面無表情地流眼淚。

當時他幾乎嚇得目瞪口呆,正要貓著腰關上門轉身離開假裝自己從沒來過,沈寶寅轉過頭來,突然發現了他,像個沒事人一樣,擡手迅速地擦幹眼淚,頤指氣使地叫他過去,公事公辦地問他來幹什麽。

他神游天外地回答了幾句,沈寶寅又問起別的,雖然聲音有些喑啞,可是思維極其縝密,全然不像剛才那個脆弱到在工作期間失控落淚的男人。

他忍不住地看向沈寶寅的眼睛,眼眶依舊是通紅的,可神色那樣自如,就好像他剛才確實是眼花了。

這樣的神情,他只在失戀的男女臉上看到過,可沈寶寅,這個可以把全世界男女耍得團團轉的狡猾男人也會有為情所傷的一天?難道真如大家所講,沈寶寅確實是被沈太太死死吃定了?

這簡直像天方夜譚。

可它確實發生了。

一開始的驚奇過後,莫名其妙的憤怒湧上了陸蠶的心頭。

雖然沈寶寅這個人性格格外地跋扈,人品囂張,像個劇烈燃燒的火球,有時候甚至會灼傷刺痛一些人,可你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個風采過人魅力無邊的漂亮青年,你即使無法徹底愛上他,也絕對做不到厭惡他。

舍得令這樣一個男人受傷,沈寶寅的這個太太,簡直是全天下最絕情的人。即使陸蠶並不是沈寶寅的追求者,可他依舊為沈寶寅感到了無比的痛心。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安慰沈寶寅:“唉,孕中的女人都是這樣喜怒無常啦。”

可是還沒開口,沈寶寅擡起了頭,嚴格而無情地把文件夾差點拍到他的臉上:“我的錢難道是大風吹來的?拿一坨這樣的大便就可以騙走?”

他立刻就被氣了個倒仰,恨恨離開時,心裏忍不住懊悔,他怎麽會又被沈寶寅柔弱無害的外表欺騙?

沈寶寅這樣一個渾身帶刺的人,常常都有一顆鋼鐵心臟,不夠堅強,怎麽走得到今天,哪裏輪得到他來心疼。

下班時間一到,整棟大樓活躍了起來,陸陸續續的職員,像花鳥市場裏五彩繽紛的鬥魚,從每個樓道慢游而出,匯成一條一條的彩色人流,湧向家的方向。

沈寶寅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筆帽蓋回鋼筆,慢吞吞地,將乳白色的羊絨大衣穿好,戴上黑色的圍巾,裹得嚴嚴實實,下了樓。

司機是個熟面孔,阿慶。當初沈寶寅跟豐霆在海裏沒有憑依地飄著,若不是遇見阿慶,下場如何還未可知。發自內心的,他們十足地感謝阿慶。

沈寶寅這個人,感謝人是很有一些誠意的,其實豐霆已經以他們兩個人的名義給了阿慶一筆不小的金錢,可是他覺得還不太夠,總想著再給安排一份穩定高薪的工作。

阿慶從前在申港做的都是些賣力氣的搬運工作,不僅給申港賣力,其他地方有要工人的,他都去幹。這樣一個勤快樸實的青年,沈寶寅是很欣賞的,可壞也壞在阿慶沒有什麽文化,令他想提拔都無處下手。他倒是想讓阿慶去讀些書,好參與一些需要門檻的工作,可阿慶死活不肯去。

沈寶寅也不可能逼著他去學習,只好作罷。幸而阿慶駕駛技術十分穩當熟練,沈寶寅便把他招來做自己的司機,薪水比起一般的白領還要高。

阿慶自然很高興,原本是沈寶寅向他表示感謝,他倒是把謝謝講個不停。

見到沈寶寅的身影從寫字樓中走出,阿慶謙恭一笑,彎腰急忙替他打開了後門。沈寶寅鉆進後座,坐穩以後,車輛發動了,出了中環,駛入海底隧道,向著油麻地靠近。

盡管每天都要走這條路,可他內心還是惴惴不安,怕那個人依舊不肯見他,又怕他願意見他,卻還是冷眼相待,用各種抗拒的話來令他傷心。

從豐霆同他提分手,至今已經半月餘。

不歡而散的第二天,他還抱著期望,豐霆昨日只是在氣頭上,他只是嫉妒得發了狂。只要自己今夜裏去哄一哄,兩個人平心靜氣地聊一聊,豐霆一定可以回心轉意。

可是他鼓起勇氣,再去到薄扶林道的時候,人去樓空,豐霆的東西,果然全部搬走了。那樣的迅速,他甚至沒有聽到一點風聲。

那個晚上,他簡直瘋了一樣,打豐霆的電話,去他的公司找他,甚至跑到淺水灣,也不給個解釋,氣焰囂張地要求傭人開門。

沈振東去世後,沈家的傭人就換了一批,那個黑皮膚的女傭為難地站在門口,告訴他豐姍不在家,還在梵蒂岡,家裏不可以讓外人進來。

沈寶寅哪裏等得到明天,對方越阻攔,他越覺得有鬼,一個激動,直接將對方推到了一邊,放下話:“整棟房子都是我老爸的,你敢攔我!”便強闖了民宅。

一扇門接一扇門,他擡起穿著做工頂級的鱷魚皮鞋挨個踢開,逐個房間尋找,幾乎弄得人仰馬翻。

即使如此,還是找不到豐霆,他幾乎恐慌得有些窒息,幸而還保存了些理智,想起最後一個豐霆可能去的地方。最後,果然在油麻地的別墅,見到豐霆的面。

這是他們初遇的地方,兜兜轉轉,豐霆最後還是回到了這裏。似乎他們每次吵架,豐霆都會到這裏來,仿佛這裏是一間避難所。

那天夜裏的風尤其得大,吹得沈寶寅眼淚模糊。

他把門敲得如同疾風驟雨,門很快打開了。

豐霆的表情頗為無奈,但沒有什麽驚訝,似乎料到了沈寶寅會找到這裏來。他穿了很舒適的質地柔軟的黑色家居服,背後溫暖的鎢絲燈光從他背後照下來,在地面投出一個金黃色的人影,整個人,連同這座老舊的別墅,統統散發出一種家的溫暖。

沈寶寅就站在人影的盡頭,燈光的照射範圍之外,仰視著這個英俊的男人。他忍不住熱淚盈眶,沖上去投入了那個懷抱。

大概是沒反應過來,豐霆一開始並沒有推開他。沈寶寅以此作為豐霆心軟的信號,喘息片刻,擡起頭兩只手攬住豐霆的脖子胡亂地親咬他。

豐霆的下唇較上唇稍微豐厚些,沈寶寅便含著他的下唇,用牙齒輕輕地吮咬,妄圖讓豐霆打開齒關,甚至還伸出了舌尖試探。

他以前最討厭舌吻,可是此刻,用了豐霆最愛的吻法,情願自己瀕臨窒息,只求豐霆可以開心。

被他沒有章法地啃了幾秒鐘,豐霆楞了片刻,沈寶寅感覺得到他的手顫抖著,下意識已經托住了自己的腰,這感覺太熟悉,從前,每次豐霆這樣握住他,下一秒,便是要把他牢牢地扣進懷裏。

他幾乎期待起那樣的場面,可是霎時間,豐霆突然狠狠地回過神來,就像是被誰抽了一巴掌,兩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非常堅定地把他推開了。

沈寶寅有些不知所措,目光甚至還帶著些沈入情欲的茫然,他擡頭看向豐霆,頗有些委屈。

豐霆的臉上是種痛苦神情,甚至沒有直視他,沈聲讓他回家。

沈寶寅被推到了臺階下,嘴唇濕潤嫣紅,呼哧呼哧地輕輕喘氣,屈辱難當地擡頭瞪著豐霆。

什麽這個家那個家,他從頭到尾就只想要這一個家。豐霆在薄扶林道,那裏就是他的家,豐霆來到這裏,他才覺得這裏看上去很溫暖。

他犯了倔,竟然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似的,蹲了下來抱住膝蓋,說:“我要你跟我回去!”

這就是耍無賴了,豐霆確實露出了一種拿他沒有辦法的神情,可是也沒有心軟,依舊站在那高處,垂下眼睫,頗有些寂寥的語氣講:“我們已經結束,你不想走,那就換我走。沈寶寅,香港只有這麽大,你打算把我逼到哪裏去?”

沈寶寅心中一顫,簡直被這句話刺痛到心碎。豐霆說得出就做得到,他不由得害怕起來,怕自己再在這裏待下去,明日就會聽到豐霆離開香港的消息。

這份恐慌逼著他站了起來,甚至退後了幾步。

“你哪裏都不要去,我知道你還在生氣,我走就是。”他心痛難忍,依依不舍地保證,“我以後都不會打擾到你。”

沈寶寅食言了。

半個月裏,他每一天,都有來打擾豐霆。

其實要他自己來講,他絕不承認這是什麽打擾,他都是來做善事。

這片街區,老得可怕,地面都是坑坑窪窪,偶爾下一場極小的冷雨,便泥濘得不堪行走,大型的商場也很少,缺什麽短什麽了,非得走到一英裏外的植物公園附近,那兒稱得上是街區的中心,有個不大不小的市場。

作為本埠有名的愛港企業的掌舵人,沈寶寅理所應當的也有一片憂國憂民的熱心,既然打聽到當地居民的衣食住行不方便,怎麽可以坐視不理。

他特意向轄區的市政部門捐了一筆費用用於道路修繕,當然了,希望該休整資金可以精準包括到油麻地植物公園路段的第三百零一號住戶門前。

沒過幾天,一家包含萬物的士多,也飛快地在距離第三百零一號住戶不到一百米的對方開了門,價格低廉不說,還可以送貨上門,尤其,該士多的人文關懷做得尤其好,即使你沒有訂貨,他也會偶爾地送來溫暖,比如某位孤苦伶仃的單身青年,就常常在下班回家以後,發現自己家門口放了許多居家用品,打著的名號不是開業酬賓,便是節日福利。

至於沈寶寅本人,他不敢逼得豐霆太緊,只敢偷偷摸摸換一臺豐霆不認識的嶄新車輛,停在豐霆下班回家的必經之路上,悄悄地等著豐霆經過。

門前的路被挖爛,豐霆無法開車進入自己家的庭院,這幾日只能將車停在不遠一片開闊的空地上,步行回家。

每次他提著公文包,西裝革履地同沈寶寅的車擦肩而過,沈寶寅便會透過車窗,貪婪地看一眼豐霆當天的狀態如何,心情有沒有變好,是不是依舊那樣挺拔英俊。

一個噩耗,直到過去半個月,豐霆看上去都沒有回心轉意的想法。

車輛駛入油麻地轄區,很快在常停的位置停了下來。

此時還未到豐霆下班時間,沈寶寅熟練地打開車頂燈,又將扶手箱扳下來,充當一個臨時的辦公桌,然後伸手在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掏了掏。他先掏出一支百利金的墨綠色鋼筆,再把幾份文件拿出來,按照輕重緩急排列好順序,接著埋頭逐一開始處理這些在公司沒有來得及做完的工作。

這樣待了半個鐘頭,前後排之間的擋板突然被敲響。阿慶用一種諱莫如深的語氣叫了他:“沈董,小豐總回來了。”

沈寶寅其實也不知道阿慶到底清不清楚他和豐霆之間百轉千回的覆雜關系,不過他也不太在乎就是了,別人他不敢保證,阿慶這個人,還是值得一信,即使是猜到了,也不會出賣他的隱私。

聽到阿慶提醒,他急忙擡頭,側著身子撲到窗前,雙眼緊張地瞪大了,生怕錯過這珍貴的每日一晤。

豐霆正好從車旁路過,他生得高大,兩條腿也修長,邁的步子非常大,很快便只留下一個背影,走路時目不斜視,因此沈寶寅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同以往的每日一般,豐霆的神情談不上高興,更談不上不高興,有種什麽也不在意的淡漠。

很快,豐霆進去了庭院。

沈寶寅的眼眶忽地又熱起來,可他全然無知無覺,直到面頰被打濕,有種冰冷的寒意,才猛地收回視線。

原地發了片刻呆,他慢慢坐回原位,擡手匆匆地擦拭掉淚水。

阿慶在前頭問:“現在走?”

剛剛才見到面,心裏又忍不住瘋狂的想念,沈寶寅心中十分不舍,便輕聲道:“再等一等。”

他低頭整理起散落一後排的文件,剛低頭撿回最後一張紙,車窗被敲響了。

沈寶寅驀地擡起頭,不期然,竟然望見了豐霆就站在車外。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隔著灰色的車窗,豐霆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可即使看不太清楚他整張面容,單從那雙幽深的雙眼就足以分辨出來,這個高大的男人一定有著一張出眾的英俊面孔。

沈寶寅心中如同擂鼓,眨了眨眼睛,略有些心虛,又帶著點期盼地,慢慢把車窗放了下來。

見到是他,豐霆臉上並沒有露出訝異的神色,仿佛早就猜到這臺車的主人是誰。沈寶寅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的。

他幹巴巴地解釋:“你聽我說,我只是路過,沒有想要令你為難……”

他的話還沒有講完,豐霆將手中的一個很大的便民購物袋,從車窗外塞了進來。沈寶寅懷裏突然落入這個沈甸甸的包裹,一時怔然,低下頭下意識抱住了袋子。

豐霆十足的拒人於千裏之外:“裏頭有件金器,太貴重了,你拿回去。以後別再費心思給我送東西,我不需要,之前你拿來的東西,我也沒有用過。還有,不要再過來。”

沈寶寅先是一楞,轉而有些氣急敗壞。

他明明叮囑過老板,只要送些日常用品和蔬果肉類即可,這個自作主張的蠢貨,一定以為這樣可以替他博得好感,故意的拿這種東西去討好豐霆。

等這陣憤怒過去,豐霆最後那句話的殺傷力才慢慢剮痛他的心,他的眼眶即刻酸了,喉嚨幹澀發痛,仿佛被火舌燎了。

擡頭,沈寶寅倔強地望出去,盡力保持平靜:“香港難道是你一個人的地盤?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我一沒找你大吵大鬧,二沒有主動跳出來礙你的眼,你憑什麽不準我來?”

他高傲的派頭倒是端得足,可惜甕聲甕氣抽泣似的鼻音出賣了他。

豐霆聽了他的話,沈默了一陣,大概是有些不忍吧,開口道:“你的車太好,總是停在這裏,會被人盯上。這邊魚龍混雜,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他不解釋還好,溫聲解釋完,沈寶寅心裏即刻明白了,豐霆原來是憑車認出他的。

他頓時一陣懊惱,可是,這已經是他能接受的最普通的座駕。

懊惱過後,他突然品味到了豐霆話裏帶著的一絲關心。頓時,他的心裏重新燃起希望,覺得豐霆心中果然還是有他,否則怎會擔心他的安全,忍不住的,他按下了開門的把手,想要推門出去,離豐霆更近。

豐霆聽到了那開門的“哢噠”聲,敏捷地擡手一推,把僅僅只開了條縫的門給關上了。顯然,他想要同沈寶寅保持距離。

沈寶寅受到了打擊,擡眼,帶著不甘心和怨恨,直直瞪著他,憤憤不平地顫聲埋怨:“我真的不想對你做什麽,我只是想看看你!”大聲訓斥完,又忍不住軟下來,“你別這樣對我,我受不了。”

豐霆挪開了目光,趨避他哀求的視線,退後兩步,遠遠地,又講:“天晚了,快點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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