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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靈魂逐寸向著洪水跌墮(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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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靈魂逐寸向著洪水跌墮(5)

豐霆飆車回到淺水灣,一路上兩只手用力繃緊,手背靜脈畢現,力道幾乎把方向盤掐到變形,一進門,聽到隱隱約約抽泣聲。

他的臉色從離開沈寶寅的公寓起便緊繃黑沈,此刻眉毛皺得更深,兩道鋒利黑眉緊緊壓下來,琥珀色眼珠充滿不耐煩和壓抑的怒火。

繞過大廳轉角的羅馬柱,客廳裏,他看到了他媽媽。豐姍正跪坐地毯上,腦袋則趴在茶幾上,留給他一個顫抖的,傷心欲絕的背影。

豐姍這兩天心情非常壞,平時一天換一套衣服,甚至好幾套衣服,但今天身上仍舊是昨天那套墨綠色旗袍。就是穿著這件衣服,她忍氣吞聲見沈寶寅,拱手送出公司股份。

顯而易見,昨日的憤怒也延續到了今日。

豐霆緩慢地走過去,腳步沈重,豐姍很快發現他,轉過頭來看他。

豐姍臉色全是淚痕,絕望的臉一看見他,立馬好像看到怒火的出口。

“阿霆,你看到了?這就是你放虎歸山的結果!你同我說那個小畜生多麽可憐,要我包容他,我以為你真的有主張,既可以保護媽咪,也能讓他收手,讓他安分守己。可你都做了什麽!你看看他又做了什麽!你舅舅目前音訊全無,警察講現在的證據不能證明你舅舅的失蹤跟沈寶寅有關,更不能證明沈寶寅威脅過我,我就是證人啊,可是他們不信!他們還講你舅舅是被追債的黑社會帶走,對方是外籍人士,早就找不到人,追查好困難,只會講盡力盡力!你說怎麽會有這樣的道理,一個人好端端消失了卻找不到,也追究不了……一定是沈寶寅同黑警串通……”

豐姍哽咽不已,幾乎崩潰。

“股份我已經給了他,他還不知足,不解氣!怎麽辦,你舅舅可能再也回不來了……他怎麽可以這麽狠毒,你舅舅到底哪裏得罪他,要被他這麽殘忍對待?那是你親舅舅,同媽媽一個肚子出來的血親,沈寶寅難道比跟你流同樣血的親人還重要?”

豐霆攥緊右手,心臟像被無限擠壓,仿佛只要再進行一次輕微的呼吸,幾乎要從喉頭吐出一口血。

是啊,他怎麽會忘記,沈寶寅睚眥必報,怎會忘記受過的屈辱,按兵不動,只是為了達到利益最大化。

懲罰他舅舅簡單,拿他舅舅換了股份,再血債血償,這樣才劃算。

豐霆此刻好想為自己當時自作多情發笑,他怎麽會以為,沈寶寅的不追究是因為怕他難做。

沈寶寅到底把他當作什麽?

他想不通,幾秒鐘後,突然好像又想明白,或許,他就是什麽也沒把他當作,才可以這麽肆意踐踏他。

憤怒到不能再憤怒,豐霆反而平靜了下來,或許是腦子太亂,肢體動作也跟著緩慢下來,他在豐姍對面坐下,擡頭,面無表情說:“媽,你真的不知道舅舅為什麽回不來?”

真是荒謬,直到此刻,他開口第一句,竟然還是在替沈寶寅解釋。

豐姍茫然道:“什麽意思?”

“他曾經買兇,令沈寶寅險些死在中學校園。”

豐姍楞住,臉上的憤怒尚未收回,形成一種詭異的驚愕:“阿霆,你到底在說什麽,這是沈寶寅告訴你的事情?你舅舅同沈寶寅無冤無仇……”

“可是媽,你同沈寶寅有仇。舅舅是為了替你鏟除異己,第一次,他叫人去強奸沈寶寅,找錯人,令一個無辜男學生蒙羞自盡。第二次,他試圖令沈寶寅染上毒癮。”

豐姍似乎受到了驚嚇,瞳孔都震顫了幾下,少頃,遲鈍地搖了搖頭,不可置信道:“不可能……”

“我起初也非常不敢相信,所以我做了調查,也同舅舅當面對質,他已經親口承認。媽,你現在該知道,沈寶寅的仇恨為什麽可以這麽長久。”

豐姍久久地沈默,表情痛苦而不忿。

豐霆問:“即使這樣,你還是要和他打官司?”

豐姍緩了緩神,眼中有些猶疑不定,可片刻後,想到生死不知的大哥,心中的痛苦還是蓋過了這一絲憐憫。

她道:“好,就算是你舅舅對不住他,你舅舅現在叫他不知弄到哪裏去,已經下落不明,這樣的報覆難道還不夠?你認為媽媽真的應該得到他這麽嚴重的遷怒?我嫁到他們沈家十餘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難道就因為我同你沈叔叔的感情開始得不光彩,我就應該什麽都不配得到?”

豐霆疲憊道:“是。”

豐姍先是一楞,而後啞然一笑,艷麗的五官幾乎扭曲:“好,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攔著媽媽?你心裏其實一直恨我對不對?覺得我貪錢,覺得我做情婦嫁給你沈叔叔連累了你名聲!你一直覺得我不配去過好日子對不對?可是我到底是為誰!我為了誰!沒有我,你以為你能有今天?”

這番話太赤裸太難聽,幾乎撕破母子情面,豐霆面無表情,似乎完全沒有被豐姍的話中傷,手指都未動一下。

他越冷靜,豐姍越憤怒,快步走到豐霆面前,咬牙飛快扇了豐霆一個巴掌。

一聲清脆響聲。

豐霆的臉偏向一側,面頰浮起五個紅腫細長指印,豐姍食指上的祖母綠同時被甩出去,在地毯上彈跳兩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明明是施暴的那個,豐姍的表情卻愕然又痛苦,仿佛是沒有想到豐霆竟然動也不動,連下意識的躲避都沒有。

她收回顫抖的手,重新看向這個自己總也看不透的已經高大而強壯的兒子,眼神十分無助。

“阿霆,我和他一定鬥到底!你是我的兒子,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兒子,你不要再讓媽媽猜,你現在告訴媽媽,你到底站哪邊?為一個外人,你是不是要在今天拋棄媽媽?”

豐霆慢慢扭回頭,兩雙相同淩厲眼睛彼此對望,裏頭是同樣的傷心和絕望。

過了好一會兒,豐霆艱澀開口。

“媽……你問我怎麽想,是不是恨過你。我沒有資格恨你,你生下我,最窮時也未拋棄我,自己穿舊鞋,補過好幾次還要穿,但每個季度都為我置新裝,讓我不因為家境在同學裏受排擠,全世界沒有人比你更願我好。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未恨過你……”

豐霆說一句,豐姍的淚水就洶湧一分,激動憎恨的臉色逐漸被淚水沖淡,剛才那個尖銳瘋狂的女人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兒子的心裏話所軟化的普通母親。

“阿霆……”

豐霆當然看得清她的神色,他的媽媽走投無路了,十分希望得到他的支持,但他的溫柔並沒有因為得到正面反饋而繼續,而是到此為止了。

他的態度依舊冷淡,在這時說完最後一句真心話。

“我只是沒有辦法愛你。”

豐姍的神色僵住了,世界上所有創傷,都沒有豐霆這一句來得傷人。

沒有恨,也沒有愛,她的兒子,原來是全然拿她當一個陌生人。

豐姍的身體一軟跌倒在地毯上,豐霆的膝蓋在她眼前,她不敢置信地慢慢擡頭,正對上豐霆憐憫的眼神。

豐姍立即崩潰了,眼淚大顆大顆湧出眼眶,此時的她不像一個母親,反而像一個渴求依靠的女兒。

“阿霆,你怎麽可以這麽對媽媽?”

豐霆伸手把豐姍攙扶起來坐到沙發上,承認自己不愛母親,也沒有那麽難,至少說出口,他反而松了口氣。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塊手帕,豐姍哭得不能自已,他只能親手為豐姍擦眼淚。

“你永遠是我媽,我永遠欠你一條命,無論如何都不會不管你,你傷心什麽?”

“我要你收回那句話,我全當作沒聽到。”

豐霆嘆口氣,成年人的世界其實不需要清清楚楚,家庭關系中更是如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彼此互相應付也能過得很好,他那麽多年都未曾表達不滿,現在更是不必。

會說出那句話,實在是今日心情太過低落,連斡旋力氣也沒有。他媽需要一個出口,他也需要。

說實話的後果非常難料理,他無法做到完全同他媽劃清界限,既然不打算分道揚鑣,那麽這句話除了出氣沒有任何意義,徒惹矛盾。

這樣的虧本買賣他從前從不做。

所以他後悔了。

“我說氣話,媽,你不要在意,我收回。”停頓良久,他輕聲道。

“你知不知道媽媽聽你這樣說多麽傷心!”豐姍聽到這句話,又忍不住流眼淚,望向豐霆目光裏終於沒有憎恨,只剩下後悔和害怕。

“全是我錯。”

豐霆這麽保證了,豐姍總算止住哭泣,倚在沙發扶手上閉著眼平覆。

過了會兒,她咬了咬後槽牙,又提起:“我一定要沈寶寅後悔!”

豐霆眉頭一跳,平靜道:“媽,我不攔你,我只給你句忠告,你打不贏。”

豐姍神經質地轉頭,瞪大眼睛望著他:“為什麽?他做強盜,搶走我東西,我為什麽會輸!”

豐霆不再講話,因為知道即使解釋再多,他媽不會相信。

如同沈寶寅不會相信他的保證。

他似乎長久處在一個漩渦中,兩股互相對峙力量纏繞著試圖絞殺對方,他左右互搏,費盡力氣平衡,自信以為可以力挽狂瀾,最後身心俱疲回頭一看,雙方依舊勢如水火,從未變過。

沈寶寅說他這個人好有野心,又格外執著,所以想做的事從不失敗。

他要感謝沈寶寅高看。

他只是個普通商人,不懂什麽高明道理,付出的沈沒成本太過高昂,他也會像其他趨利避害的同行一樣,考慮壯士斷腕。

那會很痛,但痛一遭,好過千刀萬剮日夜淩遲。

苦苦追不到的東西,或許根本沒那麽好,他需要時間思考,那是否真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寶物。

豐霆蹲下身,把地毯上遺落的祖母綠戒指撿起放到他媽媽身側,起身,輕輕道:“媽,我言盡於此,你和沈寶寅這場官司到時一定還未開打就傳遍香港,如果有主動找上門對你提供幫助的人,你自己要擦亮眼睛。”

豐姍盯住他:“你什麽意思,你不要管我了?不站媽媽這邊?”

豐霆溫和地說:“我不是你們沈家的人,不適宜參與你和沈寶寅之間爭執。”

豐姍嘴角顫抖兩下。

豐霆適時安慰:“出庭那天,我會陪你。”

豐姍沒有說話,但表情平靜許多,把祖母綠戒指重新戴回手指,重新變回高貴的沈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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