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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將你連同人間浸沒(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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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將你連同人間浸沒(5)

豐霆沈默了很久。

豐朝宗心裏七上八下,死狗一般趴在地上艱難看向豐霆。

“阿霆,舅舅都說了,該怎麽辦,你給舅舅出個主意吧!”

豐霆的語氣很奇異,努力擡高音調以示輕松,仍蓋不住語氣裏陰冷:“我媽當真毫不知情?”

豐朝宗忙不疊地點頭:“除了你,沒有人再知道!”

深吸一口氣,豐霆輕飄飄講:“你到底手上有條人命。”

豐朝宗痛苦道:“你總不能看著舅舅去蹲監獄啊!你肯定有辦法,阿霆!”

豐霆突然道:“你不能再留在香港。”

豐朝宗一楞:“為什麽?”

“難道你不記得?賭場的人正在找你。我能查得出你曾經買兇,他們難道查不出?假如哪天他們抓住這條把柄將你告到法庭,警察自然會替他們找到你。”

豐朝宗先是一呆,轉而遲疑道:“他,他們哪有那麽神通廣大……”

“你以為你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我要是那些追債的人,反正要不回來錢,一定想盡辦法讓你脫層皮。”

豐朝宗面色一苦,擡起頭,希冀道:“那麽你要讓我去哪裏?美國,還是英國,不然送我去歐洲吧阿霆,舅舅還有點積蓄,只要你送舅舅出國,其他的都不用你管!”

“不可以,我會送你去澳門。不要想著偷渡回港,澳門有我的人可以關照你,去其他地方,萬一出事,我連收屍都不知道去哪裏替你收。”

豐朝宗連忙點頭,點完頭又馬上搖頭。

豐霆臉上的厭惡幾乎掩藏不住,也不管他究竟願不願意,擡了擡手,示意兩個保鏢把人帶下去,豐朝宗“謝謝”兩個字只說完一半,被重新塞住嘴巴往門外擡去。

這霎那,豐霆突然按耐不住,吩咐道:“稍等。”

豐朝宗被拖著,又轉過身來,顫抖著不解地望著他。

豐霆內心氣火翻湧,語氣卻格外地輕:“舅舅,做錯事要受罰才會長記性,你殺人、欠債,我都可以保你,但是我很懷疑你是否可以改過從新。從前我勸過你太多次,你都恍若未聞,為了令你銘記於心,這次我不得不讓你受點苦。”

慢條斯理地說完,豐霆從一旁的高爾夫球棍桶裏抽出一根三鐵。

豐朝宗的臉色一點點變白,眼睛裏爆發出巨大的恐慌,他看著豐霆就這樣拖著那根堅硬的合金細長棍棒慢慢走過來,高大的身軀撒旦一樣靠近自己。

身旁,一個保鏢接過了那根球棒,很快,揮起了手。

豐朝宗不自覺地掙紮了起來,想要吼叫,想要求饒,可是口腔被牢牢地塞緊了,除了蛆蟲一樣扭動,他無法做任何抗爭。

那根球棒,落在了他的腿上,左腿。

很快,他痛得連嗚咽也無法發出,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而他的外甥,從頭到尾,就那樣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在沈悶的骨頭裂開聲落下時,甚至語氣輕松地安慰了他:“舅舅,別怕,疼痛只一時,自由是一世。”

可惜豐朝宗已經昏死,沒能聽完這句話。

確認完辦公室外無人經過,兩個保鏢合力將豐朝宗擡了出去,辦公室內空氣很快安靜下來。

豐霆閉了閉眼,從倚靠的辦公桌邊直起身子。

兩只手插在兩側的腰間,他慢慢繞著辦公桌踱步幾米,突然,擡頭深呼吸一口氣,轉身,一揮手,把臺燈打碎在地。

即使親眼看到了豐朝宗趴在自己面前哀嚎求饒,受盡疼痛折磨,他心中的怒火還是無法平息。

以防豐朝宗出逃,廢掉他一條腿,是他事先就計劃好的事宜。只是在他的打算中,那是等到豐朝宗上了輪渡之後的事情。

到了對岸,豐朝宗會被嚴密看守,一個瘸子,料他也無法翻起風浪,從此以後,此人再也不會出現在沈寶寅身邊。

而他會讓他媽媽相信,豐朝宗是被他派去澳門做生意。

假如沈寶寅不滿意他的處置,想要一命抵一命,那也好辦。豐朝宗可以合理地消失,只是需要稍微等待一段時間,等他收拾完自己留下的痕跡。

到了那時,他媽媽即使產生懷疑,也不會有任何端倪能被查到,畢竟這世上意外死亡每時每刻發生,舅舅為什麽不可以是那個不幸的人?

計劃倒是周詳,可惜,他實在忍不住想要親眼看到豐朝宗承受處罰,即使這裏是辦公室,講不定門外就有人經過。

他想自己確實是被氣瘋了。

回過頭來思考,他又發現,其實沈寶寅的耐性也沒有他想象得那麽差,畢竟沈寶寅忍了那麽多年都沒有展開徹底的報覆,而他僅僅得知真相一個鐘頭,就痛苦得無法忍受。……

“你以為我這個位置坐得輕松?”沈寶寅學他上次那樣拿手指梳他的頭發,豐霆被他柔和的動作從早晨的回憶拉回現實,忍不住微笑,“別人我都不放在眼裏,你最可恨,看不到我很累,還替別人抱不平。”

“現在看到了……”

沈寶寅的肚皮被豐霆的呼吸吐得熱熱的,他眨了眨眼睛,看到豐霆這樣子依賴他,應該要覺得他可笑吧,很想和之前一樣站在高處得意洋洋地鄙視豐霆,可心裏並不高興,相反,非常惱怒,很想罵人。

董事會開了三個鐘頭,好幾個董事不斷打哈欠,光坐著聽都有人感到勞累,別提豐霆全程跟進流程。

真是鐵打的人都要罷工,偏偏鐘完立這個老家夥非挑這個時間來找麻煩,不知好歹!

想到這裏,沈寶寅心裏突然打了個突,為什麽自己心疼豐霆的次數越來越頻繁,這可不是個好消息。他不再說話。

豐霆察覺到他的沈默。

他拍了拍沈寶寅後腰:“阿寅,我打斷他一條腿,把他從香港送走了。就在今天早晨。”

他能感覺到沈寶寅的腹肌突然變得緊繃,然後,頭頂傳來遲疑聲音:“誰?”

豐霆輕笑出聲:“裝什麽傻,你不是早就等著我查到真相這天?”

沈寶寅小心眼,是個臥榻之側無法忍受他人酣睡的多疑之人,要說他能忍得住不去查背後指使者,豐霆不信。

沈寶寅為什麽不肯承認?

當然是因為沈寶寅心疼他,早知幕後主使同他有不可分割關系,不想當著他面戳破傷人真相。

也或許有點考驗他的意思,看他到底會不會為他做主。

既然是個考驗,沈寶寅一定時刻關註事情進展,早晨他去接豐朝宗時不經意看見沈寶寅從電梯面前路過,沈寶寅一定也看見了他,既然發現他和豐朝宗一起出現,依沈寶寅聰明程度,怎會猜不到他是在做什麽。

沈寶寅沈默了,豐霆摩挲著他後腰西裝紋路,心情很平靜:“阿寅,我知道,你肯把紙條交給我,卻不肯親自告訴我對方姓名,是對我半信半疑。想相信我確實能保護你,又怕我曉得了真相以後臨時反悔,畢竟那是我親舅舅。”

沈寶寅的心臟顫抖著,卻不言語。

豐霆自顧自道:“我反而覺得痛快,我終於為你做了件事,你期待我做的事。那天我在你面前做了好多保證,你都沒有回答。現在,你有沒有話要同我說?”

沈寶寅鼻腔發澀,擡手抱住豐霆腦袋,講:“你把他送到哪裏去了?還會不會讓他回來?”

“送去哪裏你不要管,總之,你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現在他還活著,假如你覺得不夠解氣,我也可以……”

他這樣子,縝密冷靜地策劃著令人心驚膽戰事宜的樣子,可真像個變態,沈寶寅飛快地打斷他:“夠了,你還真想轉行去做黑社會?”

豐霆微笑道:“你甘心就這樣放過他?”

自然不甘心,可這個人,留著或許還有用呢。

豐霆可以為了他打斷對方一條腿已經讓他足夠吃驚,聽豐霆的意思,假如他不滿意,豐霆似乎即刻就有手起刀落的打算。

豐霆對他,真可謂是縱溺到極致了。沈寶寅忍不住異想天開:哪天他不小心殺了人,豐霆也一定二話不說來幫他埋屍。講不定還要告訴他,你沒有錯,對方做了壞事,你只是替天行道。

心裏頭有些莫名其妙的情愫滋生了出來,沈寶寅別開臉,輕聲道:“他也並沒有真正害到我,你已經替我報了仇,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真想不通這樣大度的話語有天竟然會從沈寶寅口裏說出,豐霆覺得驚訝,又感到心口一熱——沈寶寅真的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肯將人輕輕放過。

情不自禁地,他做出保證:“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對你造成威脅。”

沈寶寅露出苦澀微笑,語氣卻輕快:“也包括你?”

“我是最不可能那個。”

沈寶寅語氣別扭:“你只罰了他,那你媽媽呢?”

豐霆顯得有些急躁,解釋:“阿寅,我媽對此真的毫不知情,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舅舅自作主張。”

沈寶寅擡眼看他,豐霆的目光滿是期盼,期盼著他能夠相信。

他突然有些不忍心,其實他知道那些事裏頭沒有豐姍手筆,可是那又如何,即使豐朝宗沒有得到豐姍授意,可的確是因為豐姍才來害他,終究一丘之貉罷了。

可是沈寶寅不想同他爭執。深呼吸一口氣,他松開了豐霆,側著身子在豐霆結實的大腿上坐了下來。

豐霆順勢把他摟在了懷裏,兩只手環著他的腰,腦袋貼在他下巴頜上,抱得很緊,像一棵凜然高大的樹,依偎住了一枝料峭的花枝。

沈寶寅這株而看似脆弱的枝條,竟然也穩穩地將他傾向自己的身體給牢牢地擎住了,那神色十分平靜包容,有點予取予求的意思。

很快,豐霆低下頭,湊到他耳朵邊上,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還想繼續解釋,沈寶寅卻不想聽他講了,沒什麽意思。

他早講過,解開一個矛盾,他跟豐姍之間還有無數個矛盾,豐霆想要水滴石穿,這份努力很令他感慨,只可惜他這人是顆萬年不腐的金剛石。

為了轉移豐霆的註意力,他側過身子,將雙手環在豐霆脖子上,腦袋也埋進他肩膀同脖頸的交界處,小聲在他耳邊說:“那天其實我全聽到啦,你說你愛我,我相信的,我很高興。”

豐霆不是他,豐霆不愛撒謊。

所以他相信的。

只是強迫自己不要去信。

豐霆似乎中了什麽魔法,果然安靜了下來,片刻,道:“那我們的約定你是否還記得?”

沈寶寅頓了頓,說:“記得。”

他要公司、要權柄;豐霆要他、要一個和諧的家庭。

這是他們的約定。

豐霆確實說到做到,這些日子推波助瀾的趨勢擺明了真要幫他掌管申港,而作為交換條件,沈寶寅必須和他一起維持家裏的和平。

仿佛一場賭局,而他們之間幾乎是明牌,你知道我的野心,我也知道你的籌碼,而這場賭局目的是為了締造雙贏局面。

現在存在的問題是,沈寶寅其實有所保留。

雙贏於豐霆而言是贏,情人和母親都安分守己,對他來說當然喜事一件。

可對沈寶寅來說是個噩耗,荒謬,和豐姍和平相處,那他這麽多年的委屈蟄伏豈不是玩笑一場。

他是一定要將姓豐的都趕出他家,趕出申港。豐朝宗被豐霆解決,不需要他操心是好事一件,其他人則還需要徐徐圖之。

他還不夠火候,他心內十分清楚這件事,所以豐霆在表明心意後趁機提出休戰,他稍微猶豫過後就答應了。

而且,說實在的,他確實不舍得在當時那麽幸福的時刻走到針鋒相對那步。誰知道豐霆會用愛情誘惑他——如果他們之間真稱得上有這東西的話。

他早知道自己的最大缺陷便是心軟,豐霆是他孩提時崇拜對象,常常說他自私任性,對他諸多行為都表示過排斥厭惡,可做出來的事卻心口不一,往往對他卑劣之處全盤照收並予以規訓包容。

他很心動,非常想繼續擁有豐霆的愛情。

可豐霆非常狡猾,他的愛情並非免費,要想保持現狀,沈寶寅就非得要做出讓步不可,可他實在無法退步,於是只能撒謊,佯裝同意。

說起來這簡直像一個拙劣的美人計,又像是拿一個玩具在誘惑從沒有玩具的孩子,說:“我對你好,給你這個,你就不要鬧了,好不好?”

沈寶寅如果有骨氣,就應該冷笑著說:“我才不稀罕。”

可他的目光,久久地盯著那個玩具呢。

拿不起,放不下,愛不得,恨難平,這便是他痛苦的來源。

不過不管痛苦還是快樂,他心裏清楚知道總有期限,沈振東近年來萌生退志,一旦公司情況有變,那就是他的機會。

豐霆要他聽話,但他沈寶寅背上天生多一塊反骨,他有時候甚至覺得豐霆天真過頭,他怎會聽話乖乖按豐霆的規劃去做?

又不是十幾歲少男少女,愛情大過天。

而豐霆平生最恨別人忤逆,到了他徹底清算那天,豐霆發現了他的陽奉陰違,即使再喜歡他,大概也不會再和他糾纏不清。

到了那天,情勢總會逼著他們分道揚鑣。

但那天終究還沒來,他還可以同豐霆挽手親嘴,偶爾把盞夜談,暖暖和和抱著入眠,半夜迷迷糊糊把雙腳貼到豐霆小腹上取暖,豐霆嘆一聲頑皮,然後把他兩只腳抓住塞到懷裏,當晚一定做個甜蜜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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